娘娘真身
離開驛站之後,花蕪堅持著自己跑了一個時辰,最後仍是撐不住在蕭野懷裡睡著。
清晨的空氣帶著寒涼的濕意,花蕪睜眼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娘娘廟。
正如那位婦人所言,娘娘廟雖小,但隻要路過便絕不會錯過。
僅能容納五六人大小的小廟裡外香菸嫋嫋,不過是天剛剛亮的清晨,裡外便各有兩名信徒。
花蕪拍了拍蕭野,“進去看看。”
蕭野拽緊韁繩,花蕪下了馬,他隻跟著走了幾步,卻在原地駐足,花蕪忽地覺得身後一空,轉頭回看,“你不進去嗎?”
蕭野搖了搖頭,“娘娘廟不容男子。”
“是嗎?”花蕪再看一眼,還真是,娘娘廟裡外之人皆是女子。
“那你等我。”
“好。”
花蕪一腳踏入,因為廟小,裡頭並不明亮,可她第一眼仍是被這裡所供奉的娘娘真身所撼。說不上那是一種如何噴湧上來的情感,廟中的“娘娘”挽著低低的髮髻,身上所披的裙裳被刻畫出了衣袂飄飄的仙氣。
她低低地往前伸著一隻手,手心朝上,像是願意將自己的所有傾付給來此的所有信徒,她的另一隻手,托著並不如何顯懷的孕肚。
花蕪知道民間亦有不少供奉送子觀音神像的,卻從未見過,送子的神仙,竟也自己懷著孩子。
還有她那悲憫蒼生的神情。
悲憫蒼生?
這種感覺她好像在誰的身上也見到過。
“小娘子,這裡有香,你到娘娘廟來,若有所求,光這樣站著可不成。”
花蕪的神誌從娘娘真身上移開,這才注意到她身前有位婦人正拿著濕布細緻地擦拭著供桌。
“姐姐說得是。”
花蕪這一開口才忽地覺得自己的聲音竟有些哽咽。
那女子溫和地笑了笑,“冇事兒,第一次來娘娘廟的人都有這種感覺,覺得她是能度化這世間所有磨難的女神,麵對神像,情不自禁地就落淚了。”
“啊!?……”
花蕪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臉頰,果然,有道微涼的洇濕。
為什麼會這樣?
那女子又笑了笑,“妹子,你放心,來過了娘娘廟,以後你的日子就順心了,我是去年來的,一回到家中便有了身孕,生的那一日,產婆說我胎位不正,險得很,也不知怎麼的,那時候我便想起了廟裡的娘娘,眼中忽地一熱,孩子便從我肚子裡滑了出來,有驚無險,如今我家虎兒都三個月大了,今日,我是來還願的。”
花蕪整理了下心情,“姐姐,我想問問這廟為什麼叫娘娘廟呀?”
“娘娘廟……喲,這回你還真把我給問倒了,還真冇想過這個問題,我娘,我姨嬸也都是這麼叫的,好像自打娘娘廟在這起,就一直叫著‘娘娘’廟,‘娘娘’應該就是個尊稱吧,並冇有彆的什麼特彆的意思。”
那女子笑笑,隨即將手裡的布放回水桶裡,揉了幾下,撈起擰乾,虔誠地擦拭著娘娘身前的供桌。
“那娘娘廟真的是一夜之間落成的嗎?”
那女子回過頭來,眼中滿是篤定,“是啊,我娘,我姨嬸都是當地人,娘娘廟一夜落成是她們親身經曆過的,不止她們,全村的人都知道,這作不得假。”
“噢。”
一夜之間憑空而起的說法到底是傳說,花蕪聽得入味,並不代表她就會全然相信這個說法。
究竟是誰,在真和二十四年,也就是慶平元年,在此處特意建造了這樣一間娘娘廟。
花蕪依禮拜了拜娘娘,將三支香供入香爐之中。
她轉身回望蕭野,隻見他眸光穩重,一派肅然地望著她的方向。
他似乎對娘娘廟的一切,並不陌生。
他在天台山生活過兩年,是這個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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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緊趕慢趕,他們還是拖到了辰時纔到了天台山,可他們卻未作多少停留,蕭野旋即找了清風觀主,商量好了永定侯府做十獻的事,又給了做獻的銀子,最後從觀主手中要回一個木匣子。
“野之,雖有而不有,雖無而非無,有無異稱,其致一也。”
“多謝,野之明白。”蕭野看了一眼手中的木匣,“相信母親也會明白的。”
清風觀主點了點頭。
天台山上匆匆一趟,不過小半個時辰,他們便離開。
離開的時候,花蕪再次看見山腰上那七個造型奇異的土堆。
像是什麼……
花蕪心裡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卻因心情沉悶冇有細究。
兩人少見地一路無言。
再次路過娘娘廟時,花蕪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而蕭野目視前方,無動於衷。
再往前,他們找了家食肆,點了醋摟魚、八寶豆腐、蝦餅、肉餛飩。
明明是一桌珍饈,可兩人吃得一點滋味都冇有。
“啟程嗎?還是需要休息?”明明趕了一夜的路,又爬了山,可蕭野並冇吃多少東西。
“休息吧。”花蕪在心底醞釀著情緒,正缺了一個適合開口的機會。
“好。”
來往天台山的路上多的是食肆和客棧。
蕭野結了賬,直接出了食肆左拐,便是客棧,他們要了一間上房。
“能陪我躺一會兒嗎?”
饒是花蕪今年跟著蕭野破了那幾起大案,此時仍有一點侷促不安。
蕭野冇說話,隻在花蕪躺下後,才撩開被子,躺在外側。
花蕪立刻翻身,向著他,“你讓我陪你上天台山,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也想過要慢慢來,慢慢問,慢慢引出什麼。
可她今天看到的蕭野,太反常了,像是有顆無比沉重的石頭壓在了他的心上。
壓得他道不出隻言片語。
“這裡是我擁有第二次生命的地方。”
蕭野臉上看不出表情。
花蕪心軟了,她心中的九千歲,一向無所不能。
可這一次,她竟有些等不及,想要儘快幫他破開塵封多年的出口,叫他將那些藏得都要變質的情緒全數宣泄。
“可是很奇怪,我們這一路這麼趕,花在娘娘廟的時間卻遠比在天台山上的多得多,為什麼?”
蕭野冇說話。
天台山上,他們根本冇費時間,蕭野隻是做了林素芸讓他做的事。
而娘娘廟,無論是昨夜在驛站裡聽人說起,還是今日好奇進去看了一眼,蕭野都隻是遠遠地耐心看著,並不靠近,像是刻意迴避,像是刻意要她獨自去經曆這一切。
他為何要如此?
“蕭野,野之……真和二十四年,仙女娘娘於七月十五產子,慶平元年八月十五娘娘廟平地而起。這和龍首銜珠上的那個秘密,是一樣的嗎?”
蕭野單手枕頭,也轉過來看她,兩人麵對麵,同蓋一張薄被。
花蕪突然想去握住他的手,她想起薛氏兄弟的話,那些編故事的人,往往是在自己已知全貌的情況下,編出了他們想要你知道的一切。
娘娘廟的傳說,大概也是如此吧?
就在花蕪伸手就要抓住他的那一刻,蕭野反應更快,一下便緊緊握住她的。
“仙女娘娘所產的那個孩子,究竟是誰?還活著嗎?”
花蕪覺得這一切太過離奇,她甚至不敢放開膽子去猜測那個呼之慾出的答案。
蕭野握著她的手,更緊了。
花蕪和蕭野一同經曆過那麼多案子,唯獨這一次,蕭野對七月十五,冇有過任何猜測,也冇表現出任何興趣。
他知道答案!
從一開始就知道!
七月十五,娘娘產子的那一日,為何會成為在皇帝麵前不能提及的禁忌?
龍珠是為龍卵,龍卵是真龍尚未出世的孩子。
龍首銜珠的龍首上是皇帝的生辰,龍卵中所暗含的是那個為出世孩子的……
那麼,娘娘……
難道是!
花蕪脊背一寒,終於有點參透關於娘娘廟傳說背後所隱藏的含義,還有,為何會在年號修改伊始,平地而起了一座娘娘廟。
還有在天台山山腰看到的那七個造型奇異的土堆,是什麼?
是鬼門大開的那天,從天台山上奔下的七隻瑞獸嗎?
它們代表了什麼?
土堆又是什麼?
他們都死了嗎?
那是墳嗎?
……
這個答案,被磨得太過鋒利,隻要她用力一想,便會被割得刺痛。
“你知道皇帝為和要棄置芷蘭宮嗎?”
蕭野不知何時,已紅了眼眶。
花蕪的一顆心不知被分成了幾瓣,對著他的模樣,顫了顫。
那是恨!
花蕪感受過蕭野的孤冷和倨傲,就是從冇在他身上看到過“恨”。
他是侯府世子,是大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
他需要恨嗎?
“恭王妃,出自葉氏,閨名上芷下蘭。”
葉芷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