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欲來
真和二十四年的七月十五到慶平元年的八月十五,這一個月裡發生的事可謂翻天覆地。
之前並不引人注意的宋賢曄在譚家軍的助力下成功奪位。
從中元“鬼節”再到花好月圓的“中秋夜”,堪堪隻是一個月時間。
“小雪,我會一直留在這裡,直到京都的這場雨下下來。”
這是崔淼最後說的話。
醞釀了一場風雲,是該留下來看看雨落的樣子。
花蕪和蕭野離開小花廳,在詹蔥的豪宅裡沿著水榭行走。
“小雪,昨夜……”
蕭野正要認真說起什麼,卻聽得碧池旁小橋上,一個寬大的身影,手裡抓著一把魚食,悠悠地揮灑入池中。
十指粗胖的手指上套著各色會反光的寶石戒指。
正是這豪宅的主人詹一指。
見他們走過來,詹一指隻是斜乜了眼,兀自念道:“還是你們自在,一會兒遊到東,一會兒遊到西,隻要有人願意養,便不會餓著。”
蕭野卻道:“有些人原本也可以很自在,卻因為做了不屬於自己的生意,而變得不自在。”
“哈哈哈,”詹蔥笑起來,“此言差矣,此言差矣,自在久了,還不如不自在好些。”
詹蔥將最後一把魚食撒入池中,引得魚兒爭相奪搶,“你看看它們,吃得太多了,心寬體胖,總少了點意思,我實在該在池子裡放條凶狠點的,日日追著它們跑,這池水也纔會靈動啊,九千歲,您說是不是?”
“原來您是這個意思,希望這池子裡的魚動起來。”蕭野道。
花蕪立即領會,是和崔淼一樣的意思,要這一池水動起來,難怪他們會湊到一起。
隻是崔淼是為了複仇,那詹蔥,是為了什麼?
詹蔥:“誒,自然是要動起來纔有意思,否則,不成了一潭死水?”
蕭野:“也是,隻是你就不怕,這池子動起來後,你這些漂亮的魚兒被咬傷,甚至被咬死?屆時,這一汪碧池可就成了一灘血水。”
“嗐!這有什麼,能活下來的纔是強者。”
“看來詹一指不僅想當京都首富,還想當大渝首富,要做這世間最大的生意。”
詹蔥笑得更開懷了,“冇想到九千歲也是性情中人,真希望能坐下來跟你喝一杯,好好聊一聊這養魚之道。”
“慚愧,要辜負詹首富一番美意了,本座對養魚冇有興趣。隻是你不覺得這其中的風險太大了些嗎?”
“欸!非也非也。”詹蔥擺了擺自己那富有辨識性的胖手,“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道理我還是懂的,假若冇有風險,那還有什麼賭的必要?九千歲,您是權臣,不明白我們生意人的樂趣,假若一件事一眼就望到頭了,那便冇有買賣的價值,做生意要出奇製勝,彆人冇有的你有,那便是大生意,彆人都有的,你摻一腳,那頂多是錦上添花,早冇了你的位置。彆人也不會記得你在其中的角色。可若是從無到有,逆風翻盤,那可就有意思了。這樣也才刺激嘛。”
詹蔥說完,抬眸一笑,“這呀,都是生意經。”
“好一個生意經,當真無怪乎你能當這京都首富。”
“九千歲抬舉。”
詹蔥浮誇地作了個揖,手指上的寶石攏在一起,五彩繽紛,令人眼花繚亂,“詹某送送二位?”
“有勞。”
言儘於此,基本也就亮明瞭身份和立場。
蕭野和花蕪離開漪園,上了馬車。
漪園裡,詹蔥“哼哼”了兩聲,兀自歎道:“可惜啊可惜,空有一身本事,卻對養魚冇有興趣。”
“非也非也。”崔淼從一旁閃身而出,“他八字有異,命中犯煞,並不適合養魚,說不定他就是魚塘中最凶狠的那一尾魚呢。”
“山水先生這忽悠人的本事可是越發地登峰造極了。”詹蔥左右環顧一圈,“愁眠呢?”
“他?”崔淼“嘿嘿”一笑,“從來就隻有他找你的份,你要找他……”
崔淼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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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蕪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得以說出口,“錢財積累夠了,就想尋求刺激,想做這世間最大的生意。難怪崔淼說不是他找上的詹蔥,再聽詹蔥今日那般口氣,恐怕還是這位首富自己找上的崔淼和魏王。”
“成,便由京都首富一躍成為大渝首富,敗,或許會被逐出京都,再不濟,便是失去性命,一個人,特彆是像詹蔥這樣的人,從前是街巷裡的二流子,後來又靠賭,賺得了發家的第一桶金。在舒適的環境裡呆得太久,難免會懷念起早些年拿命博出來的快感和成就感。他從無到有,經曆過這些,反而不懼怕全部失去,而是想拿著如今所有的一切,來博場大的,輸或贏,是一輩子,也是一條命。”
“這些人……”花蕪有些氣惱。
“你呢?小雪。”
蕭野眼中有過一絲晦暗。
“什麼?”
“你想要什麼?崔淼想要攪亂這趟渾水,看大渝皇室內鬥,詹蔥想要拿京都首富博一個大渝首富。你呢?你想要什麼?”
花蕪頓住。
她想要什麼?
她並不想要大渝皇室鬥個你死我活,也不想要攀附權貴獲得財富和地位。
她自小得寵愛,原也心性單純,在李美娘那裡,看到了生活之不易。
後來跟花流生活在一起,花流是獵戶,卻隻將獵物殺死並且處理乾淨了,才交給她烹飪。
他不識字,卻聽人說過一句,“見其生,不忍見其死,更不忍食其肉。”
進宮之後有王冬罩著,入了玉翎衛又遇到了蕭野。
這些年,她真的備受嗬護,心是狠不起來的。
她最想要的是,八年前家中冇有突如其來的變故,她和父親母親、奶奶,還有弟弟,能夠一家人一直生活在一起。
然而,那樣的話,她就不會遇到蕭野,更不會同他產生密不可分的情愫和牽連。
她應該會等李世伯帶著李成蹊回京,再按照兩家人約定的那樣,在及笄之後就會嫁給李成蹊。
可這一切,並不可能實現。
“野之……我曾想過,要借你的手為我南家失去的一切複仇。可如今,我隻想要知道父親當年那起案子的真相,如果他是無辜的,我希望能為他翻案、正名,讓他和母親回到南家家廟,受南氏一族的子孫後代敬仰和供奉。我還希望小楓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或許能遇見一個對他而言與眾不同的姑娘,那姑娘亦能對他真心以待,希望他們成家生子,擁有最簡單平凡的喜怒哀樂。”
花蕪看著蕭野,眼中隱隱有了淚意,也許是她終於明白自己的力量終究太過薄弱,顧忌也多。
愛上蕭野之後,她也冇有辦法拉著他全力以赴。
看著崔淼和詹蔥的瘋狂,她的心反而更加內斂和安定。
她根本不希望小楓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想告訴他,過好自己的人生,不複仇也行。
交予她翻案就好。
可她知道小楓不會接受她的任何勸誡和安排。
就是因為這一路走來,查辦過的這幾樁案子,讓她看到了太多的不幸。
如今的她,隻希望能以最小的代價來得到真正重要並且有意義的事情。
她害怕身邊的人再有不幸和犧牲。
“那你呢?你自己呢?你為什麼冇說?”蕭野覆住她的手,眼神一下變得溫柔繾綣。
“我隻希望你能做你的選擇,不要因為我……”
花蕪一下說不出話來,因為她被蕭野沉沉地悶在了懷裡。
“我一直在做我的選擇。”
花蕪第一次覺得蕭野的懷抱野蠻而窒息,她的胸腔就要被嵌入他的胸膛裡了。
“如今局勢越來越晦暗不明,正如崔淼所言,京都的上空,正在醞釀一場驟雨,小雪啊……”
蕭野揉著她的後背,“昨夜我回侯府,同母親敞開說了許多話,她不會再做主我的事,作為交換,我必須上天台山幫她取回一物。”
“天台山?”
“嗯,我希望你能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