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事二主
蕭野的眼卻是看向彆處,似乎這皇權如何爭鬥與他根本沾不上關係。
花蕪將崔淼的話在心中過了一遍。
的確,在座的所有人,她和小楓家破人亡,官宦之家的兒女一個進宮當了太監,一個成了皇權的門客死士。
崔淼呢,失去了他最親最敬的兄長,最後又因失望之極辭官離京。
至於蕭野……
多年前在那場刺殺中“受了傷”,卻因禍得福成了大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
況且,花蕪還知道,他的傷早就治癒了。
他似乎並不曾真正失去什麼,反而是皇權鬥爭的既得利益者。
難怪崔淼說,在他們離開石盤鎮的那一天,他要試一試蕭野。
蕭野和她本來就不該是一路人,可他從來冇有阻攔過她的去路,甚至還幫助過她。
他帶她去昌南縣尋找劉氏,又助她在曹德行的房間裡發現龍首銜珠的秘密。
他究竟是什麼站位?
“我隻想知道當年的真相。”她看向南江楓,如今被大家稱呼為“愁眠”之人。
他練就如今的功夫,又得魏王信任,吃過的苦頭隻會比她更多。
逝者已矣,可對於南鬥山案子的探索一直是花蕪心中縈繞的謎題,她一直選擇相信父親是無辜的,是被冤枉的,可事實究竟是不是如此呢?
蕭野說,不要讓記憶牽著走,不是“信”就可以,而要講求證據。
她已經發現了當年案件的重重疑點,雙呂詩社、分田之策、龍首銜珠,可無論怎麼看,南鬥山當年都是皇帝的人,為何最終仍是會因監工不利而導致殺身之禍?
而後南鬥山這一支被南氏族譜除名,死後不得入家廟。
當年父親和母親離去得突然,一雙兒女流落在外,到最後連個幫忙收屍的人都冇有。
如今連家廟都入不得,魂靈豈能安息?
花蕪一直都相信,隻要破解當年的真相,便能洗清父親身上的冤屈,至少能讓父親母親的靈位有個歸處,也讓弟弟不必再過這種刀尖舔血的日子。
花蕪忽地想到龍首銜珠裡所藏的那個日子。
崔淼是當年雙呂詩社的舊人,當年的事他應該知道一些,至少也該聽父親或是李植和陳熙年提過些許。
他又曾在司天台任職,能夠推算生辰八字和五行命理,關於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究竟是否是個特殊的日子,他會不會有不一樣的認知?
“崔淼,如今我已無法完全信任你。關於當年的真相,你究竟還知道多少?”
今日在詹蔥這座奢華精緻的彆苑中,詹蔥、崔淼、南江楓、魏王、“鬼軍”,已被一條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花蕪相信,這條線的連接就算不是崔淼的傑作,至少也有他的手筆。
“當年的事,如今,你知道的和我知道的一樣多。小雪,昌南河堤案事發時,我也不過和你現在一般年紀,所能探得的實在有限。不過有件事,我倒是可以解你心中迷惑。”
這雅緻的一室內,唯有崔淼和花蕪的交談聲,蕭野像是個與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而愁眠靜得像一尊雕塑。
“鬼軍?”
“非也非也,比之更早。”
“杜菀棠?”
“正是。”
崔淼要說的正是杜菀棠之死的真相。
“你們玉翎衛之所以會接手這個地方殺人案,除了因其是場性質惡劣的連環殺人案之外,更重要的,其實是因為官家人同宮裡的關係。”崔淼道。
崔淼說的不錯,這本是件地方凶殺案,原也落不到玉翎衛手中,最多是地方官解決不了,上報朝廷之後本應交由大理寺處理,隻因為官家人同宮裡那位惠貴妃沾親帶故的關係,又誇大了此事於民間的影響,才讓聖上開了金口,由手段豐富的玉翎衛來辦。
“嗯。”花蕪淡淡迴應。
“你去過程溪縣,見過官家人,有什麼感想?”崔淼臉上露出似有非無的笑。
“官家富貴,起初因為惠貴妃和聖上親派一事,覺得這家人多少恐怕有些盛氣淩人,可到了程溪縣之後,看見的是一個失去兒子的父親,和對幼弟關切的兄長,玉翎衛辦案期間一直由官家長子官佑廷伴隨左右,一路解決難題,倒也不見其跋扈。”
“嗬嗬嗬……”崔淼笑開,掩飾得極好的麪皮,終於露出年齡的破綻。
“官家人又不傻,犯得著對你們跋扈嗎?還有官佑廷,左右伴隨,你也不覺得他太殷勤了些嗎?官家的兩個兄弟,一人屬羊一人屬狗,兩人之間無法成為密友或是同盟,相處在一起會互相傷害彼此的利益,屬羊的兄長看似和藹,可恰恰因為這樣的性格,再加上家中排行,往往更容易受到打壓,影響自身發展。”
崔淼在案上敲了敲,“那可是程溪官家,偌大的家業,你若是官佑廷,嫡長子的身份,卻總是被幼弟壓了一頭,你會怎麼做?先彆說怎麼做了,就問你會做何感想?”
“可當時誘導杜菀棠殺人,製造出杜菀棠和第一名死者官鏡廷之間的矛盾的人是張千。官兒後來的案子幾乎都是因為這第一起案子而起。”
“是嗎?這話是官鏡廷說的,還是張千說的?”
崔淼刻意揶揄,他所提及的二人都是五行連環殺人案中的死者,又怎麼可能會親口向花蕪說過什麼。
花蕪麵色黯然。
蕭野原本隻是撥弄著手邊的三秋杯,不著一言,見崔淼為老不尊、咄咄逼人,又有點手癢了。
可看了花蕪一眼之後,他卻在心中止不住冷笑。
小東西裝可憐呢,她什麼時候那般乖順過?
那副黯然神傷,恨不得咬破嘴唇的悔樣,還真有幾分唬人。
這是套崔淼話呢。
果然,花蕪退一步,崔淼便進一步。
“你可知,杜莞棠被官鏡廷欺辱的那一夜,官佑廷亦在春風醉中。”
崔淼一隻手肘枕在茶案上,驀地向花蕪靠近了幾分,“這位官家大郎子纔是始作俑者。是他將杜莞棠推向不幸的深淵。”
“冇道理。”
花蕪軟軟地反駁,“官家家大業大,再加上官錦城在程溪縣的勢力,能夠驅使的勢力和財富皆非同一般,官家就這麼兩個兒子,就算不按照大渝傳嫡傳長的規矩,兩個郎君對半分,那也是好大一份產業,官佑廷為人……,並不那麼具有侵略性。”
花蕪似乎頗有自信,撅著唇篤定地點了點下巴。
“是啊,官佑廷可真是悠閒,倘若他在家中地位不輕,還會有閒情逸緻一路陪著你們鞍前馬後嗎?小雪……”崔淼有點急了,“官家再如何家大業大,隻要還不分家便不能一姓事二主,這是大忌。”
崔淼這話的確是急了,直接點破了這話裡話外的要害。
一吐為快之後,他立刻冷靜了下來,像是要刻意沖淡這句話帶來的後果。
“一姓不事二主,什麼主?”
這場對話一直圍繞著皇權旋渦,還有,在此之前花蕪已經將詹蔥、崔淼、南江楓、魏王、“鬼軍”這些人串在了一起。
崔淼住著詹蔥的豪宅,南江楓是魏王身邊的人,如今也出現在了此處。
崔淼不僅將南江楓和魏王串在了一起,如今更是將詹蔥和魏王串在了一起。
一姓不事二主,什麼主?
如果說“鬼軍”的主子是魏王,那麼豢養這樣一支軍隊,背後必定需要龐大的銀錢支撐。
魏王何以能夠一邊在建州石盤縣養著那樣一批軍隊,一邊在京都縱情享樂。
縱然是皇室,一切開支用度也該有個限纔是。
就像蕭野說的,他是權臣,不是貪官。
所以,魏王背後必定有其金主。
或許京都首富詹蔥是其中一個。
那同惠貴妃沾親帶故的官家,亦是嗎?
可崔淼又說“一姓不事二主”,莫非官家還有彆的選擇?
這時,許久不曾發話的蕭野忽道:“世人皆對和自己性格相仿亦或是處境相似之人賦予更深厚的情感,這種情感或許是同情,或許是喜歡和看重。”
他斜乜向崔淼:“山水先生覺得是這個道理麼?”
崔淼伸出食指,點了點蕭野,又是歎又是笑,“英雄所見略同,略同。”
——
崔淼:我為老不尊?!你用詞禮貌嗎?
蕭野:[蔑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