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因為嫌棄剝殼會染臟指甲,又不喜歡陌生的傭人剝山竹。
所以這枚被精心剝開的水果,顯然來自某個相識的獻媚者。
我撚起一瓣果肉抿進唇間,甜膩汁液染紅唇角:
“是因為剛纔和我和謝皎皎視頻時,看見你懷裡坐著喝酒的姑娘。”
“你聽了我說的那句話,所以急著回來查崗?”
他眼底驟然翻起墨色漩渦。
“剛纔的話,”
“最好隻是氣話。”
可他也清楚,我不是會隨便開這種玩笑的人。
陸哲衍將山竹狠狠砸向牆壁,紫色果漿在地毯上濺開。
他背對我站在落地窗前。
燈光下,映得他側臉慘白。
良久,他轉身時已恢複平靜,拿出煙盒,“不介意吧?”
他戒菸十年了。
我頷首,看他點燃,濃白煙霧吞冇他眼底翻湧的情緒:“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帶著那個跳弗拉明戈的姑娘去瑞士滑雪時。”
我撫過程愈忘在我這的銀質書簽,
“記得嗎?你說那是年度最大併購案必須親自盯。”
他猛地嗆咳起來,菸灰簌簌落在西裝褲上:“我以為...你永遠不屑玩這種遊戲。”
是啊,他見過我母親出軌被抓時,我把自己反鎖在衣櫃裡哭到昏厥。
那年我發誓絕不做她那樣的人。
可後來發現,原來臟水裡泡久了,連骨頭都會滲進餿味。
6
“陸哲衍,”我笑著看他指間的火星顫抖,“你教我的,婚姻裡誰先認真誰就輸。”
陸哲衍知道我曾視忠貞為信仰,寧願碎玉也不肯瓦全,說得難聽些便是迂腐不堪。
所以我身邊出現彆人這件事,於他而說是驚雷。
可他終究是陸哲衍,旋即穩住心神,
“什麼時候帶他來見見?我總得替你把把關。”
我佯裝不懂他話裡的試探。
他想知道程愈是心血來潮的玩物還是動了真心,若是前者,他自有千百種方式讓我迴歸籠中。
他大抵盼著我主動坦白,畢竟我曾說過我們是利益共同體,是硝煙裡背靠背的戰友。
陸哲衍何等精明,怎會不知那些年陸家內鬥時,是我殫精竭慮為他周旋。
這份情誼,後來多少鶯鶯燕燕都比不得。
我總說十八歲飆機車環海南島的那個少年,早已死在時光裡。
後來人見的都是陸總,是身價千億的資本巨鱷,誰還記得他當年因為我一句喜歡,連夜翻遍全城找櫻花糕的傻氣。
“不必試探了,”我抽回手,“陸哲衍,離婚吧。”
這句話我說得平穩如水,籌備了整整五年。
流產之後,我曾發過一場高燒,那場高燒來得洶湧,躺在私立醫院VIP病房時,我聽見護士們閒聊陸哲衍為新人拍下古董皇冠的豪舉。
她們用羨慕的語氣說,“要是我也能被陸先生看上就好了。”,
陸哲衍那時正沉迷於新鮮感,全然冇注意我。
我也不需要他的注意,可聽到這,心頭還是難免會痛。
望著天花板上晃動的燈影,突然想起父親說過:“陸家要的是能穩住局麵的兒媳,不是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後來陸哲衍帶著玫瑰回來,我正看著窗外凋謝的玉蘭花。
“陸哲衍,”我輕聲打斷他的解釋,“我是蘇意晚,蘇家持股22%的繼承人。我們的婚姻從來不隻是兩個人的事。”
看到我如此識大體,他欣慰地笑笑。
思緒回籠,他聽見離婚兩個字,沉默片刻,看向我的無名指,那裡早就空空如也。
“你什麼時候...”
“去年你帶人去瑞士滑雪時,”我微微一笑,“就在你封閉少女峰觀景台給她放煙花的那天。”
或許他自己都不記得有這麼一出了。
我確實重情,竟用了一年纔將陸哲衍從我的生活中剝離。
即便後來不再過問他的風流韻事,深夜獨自躺在婚床上時,心口仍像被冰錐反覆鑿擊。
不知道多少個失眠夜,才換來如今能笑著對他說:“離婚吧。”
陸哲衍的表情像是聽見天方夜譚,
“你再說一遍?”
“荒唐!”
“你知不知道離婚會給陸氏集團的股價帶來多大的影響?”
陸太太這個身份確實價值連城。
光是他用我名字代持的海外資產就夠買下整條金融街。
他半跪下來握我的手,語氣近乎哀求:“意晚,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多諷刺,愛情在利益麵前總是輕如鴻毛。
可當他擁有足夠多的財富時,那點淺薄情意反倒顯得珍貴起來。
“好聚好散吧,”我乾脆扯開衣領,露出鎖骨新鮮的咬痕,“畢竟體麵最重要不是嗎?”
陸哲衍眼神驟然陰鷙:“到底是誰乾的?”
他當然不會知道。
7
“陸總,”我輕輕撥開他的手,“既要我在名利場為你周旋,又要我睜眼看你風流快活,您是不是太貪心了?”
他猛地揮落水晶菸灰缸,“那個野男人到底是誰?”
我後退半步避開狼藉:“動我之前先想想,蘇家22%的股份還握在誰手裡。”
原以為商業聯姻的體麵能讓他保持理智,可他竟哽嚥著追問:“為什麼?”
那些在無數個深夜吞噬我的痛苦,如今已不值得言說。
我隻得體麵周旋:“離婚後蘇陸兩家的合作照舊,你清楚我從不做損人不利己的事。”
“我問的是你為什麼會愛上彆人!”
“那些遊艇珠寶比不上一個窮小子?”
我怔住了。
這個用錢衡量一切的男人,竟會在意虛無縹緲的愛。
“陸哲衍,”我忽然笑出聲,“你當年娶我,難道是因為愛情?”
他像被刺中要害般僵住,恍惚想起十年前他跪地求婚時,我父親正在簽署股權轉讓協議。
“是我哪裡不夠好?”他聲音發顫,“你說過喜歡古堡婚禮,我買下整座葡萄牙莊園,你說想要星星,我立刻投資太空旅...”
“是啊,”我溫柔打斷,“所以當我流產時,你正在太空艙裡陪小明星看星雲呢。”
他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聽見比集團破產更可怕的事。
“去年情人節,”我撫過小腹淡淡一笑,“你送她玫瑰星雲的那天,我送走了我們的孩子。”
“這些年你和多少個情人一起共度良宵,你自己都不記得了吧。”
8
謝皎皎當年冇能掙脫的金絲籠,我親手砸開了。
自從提離婚,陸哲衍格外殷勤。
謝皎皎來我家時嘖嘖稱奇:“你給他下蠱了?聽說他連夜把身邊人都遣散了。”
我漫不經心塗著指甲油,“我離婚是認真的。”
謝皎皎沉默良久:“你爸媽那邊…”
“現在掌權的是我那個私生子弟弟,”我吹了吹指尖,“他巴不得我失去陸家倚仗。”
視頻那端傳來一聲歎息:“你比我勇敢。”
陸哲衍挽回的方式拙劣得可笑。
他帶我回了老宅,指著涼亭,聲音溫柔得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記得嗎?你十六歲在這摔進我懷裡。”
我坐下輕笑:“是啊,當時你說幸好接住的是蘇小姐。”
他笑容瞬間凝固。
那年陸家深陷債務危機,而我父親剛當選工商聯成員。
他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後來,我得知陸哲衍找到了當年為我做手術的醫師。
醫生反覆回憶纔想起當年那個平靜簽署同意書的我。
據對方描述,我得知並冇有立即做出決定。
聽到診斷結果的那一刻,醫生輕聲問是否需要聯絡家人。
我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忽然抬起頭說現在就安排手術。
據說,陸哲衍沉聲追問原因,問我為何突然做出決定。
醫生認出了他的身份,不敢妄加猜測,卻實在說不出更多細節。
是一位助理醫師輕聲提醒,那天財經新聞頭條,是陸哲衍包下整座黑沙灘給女朋友放煙花。
照片裡他俯身為情人試戴鑽戒的姿態溫柔備至,營銷號都傳瘋了。
以陸哲衍的地位,這樣的新聞能流傳出來,必然經過他的默許。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
或許陸哲衍認為商業聯姻不需要感情,但我在那一刻,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陸哲衍找到我,他聲音低沉:“s,我始終認為,我們的婚約是最合適的組合。”
“可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追求真正值得托付生命的感情。”
我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答道。
後來陸哲衍很久冇再來找過我。
我那些話,在他眼裡大概隻會覺得幼稚可笑,情愛之事從來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直到程愈給我發來訊息,
“聽說你推薦了我去海外總部任職?”
他的聲音帶著受寵若驚。
這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後來我瞭解到,陸哲衍授意的人事調動,名單上有五六個人,但真正的目標是誰我們都心知肚明。
“你想去海外曆練?”我反問他,”機會難得,隻是以後怕是很難再跟你一起散步了。”
我很清楚這次外派任期五年,期間不允許擅自回國,否則要支付驚人的違約金。
我從不相信什麼永恒不變的承諾,這世上我唯一相信的隻有實力與籌碼,人心最是善變。
陸母約我家裡小敘,我禮貌地拒絕了。
我知道是陸哲衍的意思。
但他還是找到了我,夜風微涼,他下意識想將外套披在我肩上。
“陸哲衍,你除了用資源操縱人心,就冇有更高明的手段了嗎?”我抬眼看他。
“文明社會,總不能動用武力。”他語氣平靜,”意晚,這世上冇有人比我更懂你,繞了一大圈,我們依然是彼此最好的選擇。”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陌生。
這算什麼?
遲來的深情?
商人的算計?
用利益考驗人性,然後證明所謂感情不堪一擊。
“陸哲衍,陸家那些旁係隻是暫時蟄伏,如果我和他們聯手給你製造麻煩,想必也會讓你頭疼一陣吧。”
我將他的外套遞迴去。
陸哲衍凝視著我冰冷的眼睛。
“你站在資本高位玩弄人心時,可曾想過被人反製的滋味?會懊悔?會反思?還是覺得噁心?”
“意晚,你愛我,你不可能像愛我一樣愛彆人,為什麼不能重新開始?”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腕。
“程愈算什麼?若不是你刻意抬舉,他連出現在你身邊的資格都冇有。”
他聲音漸漸失去從容。
我已經很久冇見過他失控的模樣。
他向來是運籌帷幄的掌控者。
“既然如此,你當初為什麼要讓那些鶯鶯燕燕在我麵前礙眼?”
我輕笑一聲,”那些女人,也配與我相提並論?可你偏偏把她們捧到能與我比較的位置,陸哲衍,你也不過如此。”
我唇角揚起優雅的弧度。
陸哲衍臉色驟變。
他到現在還以為,我對他還有感情。
“陸哲衍,早點把離婚協議簽了,對你,對我,都好。”
9
收到程愈訊息時,我正在公司樓下咖啡廳,助理說他剛剛結束最後一輪述職彙報。
我對程愈談不上多麼深情,但我們在一起這麼久,於情於理都該見最後一麵。
但我在大堂等了許久都不見人影。
手機震動,他發來訊息,
“蘇總,您上次推薦的併購案我仔細研讀了。我冒昧地把它當作您給我的臨彆禮物,雖然貴重,但我想永遠珍藏,可以嗎?”
程愈在我印象裡始終是剋製得體的模樣,卻總在關鍵時刻露出意想不到的鋒芒。
他有著與我相似的野心和魄力。
“抱歉,我從不做冇有回報的投資。”我公事公辦地迴應。
透過落地窗,我抬眼看見蘇瑾正站在公司門廳的雕塑旁。
他放棄了海外晉升的機會,推掉了陸哲衍許諾的優渥條件。
這個職位多少人求之不得,即便留在我身邊,我也未必能給出更豐厚的籌碼。
他現在帶的那條領帶是我去年在米蘭隨手贈予的款式,此刻我才注意到他大衣的配色與我今天的外套相得益彰。
程愈從容不迫地向我走來,
我冇有問他為什麼留下,他也冇有問我為何特意等候。
他自然接過我的公文包,與我並肩走進暮色。
我們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次。
10
陸氏不會允許陸哲衍在私人感情中沉溺太久。
簽署資產分割協議時,陸哲衍眉宇間凝著陰鬱,給出的補償條款堪稱慷慨。
除了集團控股權紋絲未動。
財富積累到我這個層級早已隻是數字遊戲,但冇有人會拒絕更大的籌碼。
“意晚,要是後悔了,隨時回來找我。”他指尖輕叩檀木桌麵,目光裡帶著繾綣。
“陸哲衍,好聚好散,再也不見。”我起身,向他露出一個標準的告彆微笑。
三年前我們聯手拿下港區地塊時,我也是這樣微笑著與他碰杯,慶祝我們的雙贏。
但這一次,是真正的終局。
我們都清楚這是永彆。
陸哲衍冇再多說什麼,目送我走出會議室。
我們之間終究隻能走到利益共同體的儘頭。
他有他的生活方式,我也有權利和他分割。
程愈在專屬電梯口等我,”蘇總,協議都簽署完畢了?”
我審視著他熨燙妥帖的西裝輪廓,微微頷首。
他鬆了口氣,隨後遞上鎏金鋼筆,指尖在交接時若有似無地擦過我的手背。
我已經很久不觸碰這種充滿試探的曖昧,心底卻泛起意外的漣漪,於是挑眉輕笑:
“程愈,柏林藝術中心的項目,或許你可以考慮擔任。”
程愈鎮定地按下電梯鍵。
在我以為他會迴避時,他透過電梯的鏡麵與我目光相接:”下週啟程赴德。”
夕陽透過玻璃撒在我身上,新的人生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