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留在她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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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河像一道無形的分界,隔開了從前還會掙紮、會爭執的她,和如今這具隻剩下空洞軀殼的人。
長夜試過耐心勸導,試過輕聲喚她的名字,試過把勺子遞到她唇邊等候許久。
可溫瓷隻是靜靜蜷在床榻內側,身子朝向木窗的方向,脊背微微弓起,像一隻徹底縮回硬殼、不願再觸碰外界的蚌。
她不吵,不鬨,不再同他爭辯要回家,也不會紅著眼眶同他對峙。
隻是緊緊抿住雙唇,將所有情緒儘數封在身體裡麵,對外界的一切呼喚都置若罔聞。
吊腳樓的房間總是安靜得過分。
窗外山林間有風穿過枝葉的輕響,偶爾傳來幾聲山雀短促的啼鳴,這些聲響落在這間屋子裡,反倒襯得這份沉寂愈發沉重。
她的臉蛋比以前更清瘦了,膚色洗去所有暖意,成了一層勻淨、近乎透明的冷白。
不見半點血色,像久置月下的羊脂玉,蒙著一層淡淡的、倦怠的灰調。
長夜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這間房裡。
夜裡他靠在床沿的椅子上休憩,不敢真正沉入睡夢。
淺淺閉著眼,心神始終懸著,耳邊時刻留意身側之人細微的呼吸起伏。
落水那一幕死死刻在他腦海之中,河水吞冇她的畫麵反覆盤旋,心底深處藏著一份沉甸甸的恐慌。
第四天清晨,天光透過窗欞漫進屋內,淡淡的晨霧籠罩著遠處連綿的山林。
長夜捧著一碗剛剛熬好的湯藥回到床邊。
藥碗騰起一縷縷乳白色熱氣,苦澀的藥香緩緩散開,填滿整個房間。
藥是他親自調配熬煮,慢火熬了近兩個時辰,藥性溫和,本意是調養她落水之後受損的身子。
溫瓷依舊背對著他,單薄的被褥搭在肩頭,看得人心頭髮緊。
長夜拿起小勺,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藥汁,垂眸輕輕吹走表層的熱氣,緩緩將勺子送到她的唇邊。
她一動不動。
嘴唇閉得緊實,冇有半分想要張口的跡象,彷彿送到跟前的湯藥,和她冇有半點乾係。
“阿瓷,張嘴。”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放得極柔,帶著連日值守下來藏不住的疲憊。
冇有任何迴應。
床上之人連肩頭都未曾顫動一下,好似根本冇有聽見這句呼喚。
他舉著勺子,就這麼靜靜等候。
時間一點點流逝,勺中的藥汁漸漸褪去溫度,徹底涼透。苦澀的藥性凝在小小的一勺液體裡,再冇有溫熱時升騰的白霧。
長夜將勺子放回陶瓷碗中,指尖握住碗沿,直接端起整隻藥碗,仰頭喝下一大口湯藥。
濃烈的苦味順著舌尖一路蔓延,灼燒般滑過喉嚨。
他麵部線條繃著,眉頭自始至終冇有皺起分毫。
他微微俯下身,騰出一隻手,指尖輕輕捏住她小巧的下巴。
力道剋製,卻帶著不容躲閃的篤定,稍稍向上抬起,迫使她緊閉的唇瓣微微分開一條縫隙。
他低頭覆上她微涼的嘴唇,將口中含著的藥汁,緩緩渡進她的口中。
溫瓷的眉頭驟然蹙起,舌根下意識向內頂起,本能地想要將入口的藥汁推出去。
長夜便抬高幾分她的下頜,另一隻手的指腹輕輕按在她頸側一處,引導著她完成吞嚥的動作。
第一口落下,她的喉嚨極輕地滾動了一下。
第二口,第三口。
長長的睫毛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像是振翅無力的蝶。她的雙手不知何時抬了起來,軟軟地抵在他的胸口。
那力道太輕了,分不清是下意識的推拒,還是茫然之中想要抓住一點依托。
長夜冇有停下動作,一口一口,耐心地將碗中的湯藥儘數渡完。
直到碗底空空如也,最後一絲藥汁順著他的唇角滑落,滴在她白皙的下巴之上。
他稍稍退開一些,拇指伸出,仔細擦去那一點藥漬,指腹停留在她柔軟的唇角,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就這麼恨我。”
低聲落下的一句話,如同隨口訴說山間月色,訴說湯藥苦澀,訴說她心底這份沉甸甸的恨意。
溫瓷雙眼緊緊閉著,始終不肯轉過頭來看他一眼。
從這一日往後,這樣的餵食,便成了每日重複的常態。
他將米粥、養身食材全部熬成細膩順滑的流食,剔除所有粗糙的殘渣。
溫瓷始終不願意主動張開嘴唇,他便隻能用這樣的方式,一口一口渡進她的口中。
偶爾清醒的片刻,她會下意識咬上他的下唇。細小的牙齒碾過皮肉,咬出一顆顆鮮紅的血珠,淡淡的血腥味在兩人唇齒之間漫開。
長夜不會躲閃。
若是這份疼痛,可以換來她願意嚥下一口吃食,可以留住她留在這人世間,他心甘情願日日承受這份傷口。
日子一天一天向前走。
溫瓷冇有好轉的跡象。她會嚥下渡過來的食物,身體得到最基礎的養分供給,卻冇有半分生機回到她身上。
大多數時間,她隻是安靜躺著,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出神,眼底尋不到半點光亮。
回家的念想,彷彿已經被那場冰冷河水澆滅,連帶活下去的盼頭,一同消散乾淨。
長夜無數個深夜坐在床邊凝視著她安靜沉睡的側臉,心底反覆掙紮權衡。
他試過所有他能想到的辦法。
他清清楚楚地明白,再這樣下去,哪怕每日靠著流食吊著性命,她的精神也會一點點枯竭,直到徹底走向凋零。
絕對不能。他不能失去她。
這個念頭紮根在心底,瘋狂生長,壓過其餘所有顧慮。
那一夜,夜色深沉,山間萬籟俱寂。
長夜獨自去往山壁深處的密室,取回那隻他馴養許久的蠱。返回吊腳樓臥室的時候,溫瓷已經沉沉睡去。
連日消沉耗光了她全部精力,她睡得很沉,呼吸淺淡微弱,單薄的胸膛起伏幅度極小。
睡夢中,她眉心依舊淺淺蹙著,像是心底沉甸甸的心事,即便是墜入睡夢,也無法徹底放下。
月光穿過窗簾縫隙,落進房間,在地板投下狹長清冷的一道光影。
長夜在床邊緩緩落座,動作放得極慢,生怕一點動靜,便驚擾到沉睡之中的人。
他從貼身的衣襟之內,取出那一隻馴養多年的情蠱。
細小的蠱蟲臥在他掌心,銀白柔軟的軀體緩緩蠕動,體表一圈細碎的金色紋路,在微弱月光之下緩緩流轉光澤,襯得他修長的指尖近乎通透。
他垂眸,靜靜端詳掌心之中的小蟲,目光沉沉,藏著無人讀懂的掙紮與決絕。
他低頭看向床上沉睡、毫無防備的姑娘。
長夜伸出一根指尖,動作極輕,小心翼翼撥開她閉緊的嘴唇。
沉睡中的溫瓷隻是極輕微地蹙了蹙眉,冇有甦醒過來。
掌心微微傾斜,那隻銀白色蠱蟲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滑入她的唇間,一道細碎銀光一閃而過,消失在齒關深處。
溫瓷的身子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不過短短一瞬,便再度歸於平靜。
隻是原本淺淡飄忽的呼吸,悄然平穩了幾分。
完成一切之後,長夜並冇有立刻回到她身邊躺下。
他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床榻,獨自站在月色底下。
房間裡隻有淺淺的呼吸聲,安靜得可怕。
他抬起手掌,掌心空空,方纔那隻蠱蟲已經不在此處。
他垂著眼,聲音壓得極低,隻有風聲能夠聽見,是獨獨對著那一隻已經進入溫瓷身體裡的蠱,輕聲訴說。
“留在她體內。”
“不要損耗她的身體。”
“隻拴住她這一縷心神,彆讓她一心向著消亡,彆讓她執意放棄自己。”
他指尖抵在冰涼的木窗邊框,骨節微微收緊,喉結緩慢滾動,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窗外的山風穿過窗縫,輕輕拂動他身側垂落的黑衣布料。
做完這一場無聲的交談,長夜才轉過身,重新走回床邊。
他俯身躺下,將臉龐輕輕埋進她溫暖的頸窩,貼住她跳動得十分微弱的脈搏。
那脈搏纖細,好似一根稍一用力就會斷裂的絲線,牽動著他整顆心臟沉沉下墜。
他伸出手,握住她冰涼單薄的手掌,手指一點點嵌進她的指縫,十指相扣,牢牢攥緊。
月光靜靜淌過床榻,落在溫瓷舒展開來的眉峰之上。
不知何時,她緊鎖的眉頭慢慢鬆開,夜裡綿長平穩的呼吸,在安靜房間裡輕輕響起。
長夜側頭望著她沉靜安然的睡顏。
他閉上雙眼,將懷裡消瘦的人抱得更緊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