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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 第458章 餘子難堪大任

作者:鷹覽天下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4 09:25:36

皇太孫李昭的驟然離去,如同一顆最亮的星辰隕落,不僅讓帝國的天空為之一暗,更以一種殘酷的方式,映照出夜空中其他星辰的黯淡與平庸。當最初的悲慟與對“國本”的抽象憂慮稍稍沉澱,當武則天與李瑾——無論他們內心多麽抗拒——不得不將目光從已逝的愛子身上移開,投向其他尚在人間的皇子時,一種更具體、更令人沮喪甚至絕望的認知,便如冰冷的潮水般,無可避免地湧上心頭:

餘子皆碌碌,難堪大任。

太子李瑾並非隻有李昭一子。他共有五子,李昭居長。次子申王李琮,年十六;三子岐王李範,年十四;四子濟王李業,年十二;五子尚在幼衝,可暫不論。在“嫡長子繼承製”仍為法理與輿論基石的當下,申王李琮作為現存最年長的皇子,理論上具有最優先的繼承順位。而岐王李範,其母出身太原王氏旁支,雖非高門顯宦,卻也係出“五姓七家”之餘澤,在部分看重門第的朝臣眼中,自有其份量。濟王李業,生母乃突厥貴族之女,帶有異族血統,在當下氛圍中,其繼位可能性相對較低。

然而,理論歸理論,現實是,這幾位皇子,無論是年歲稍長的申王、岐王,還是更年幼的濟王,在已逝兄長李昭那近乎完美的形象對照下,都顯得黯然失色,甚至……令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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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宮,延英殿偏殿。

殿內溫暖如春,獸金爐中燃著上好的銀骨炭,卻驅不散某種無形的寒意。武則天端坐禦座,李瑾陪坐在側,父子二人皆著常服,但眉宇間籠罩的陰鬱與疲憊,如出一轍。禦案下首,站著三位少年——申王李琮、岐王李範、濟王李業。他們剛剛在師傅的帶領下,向祖母和父親行了晨省之禮。

這並非一次普通的家庭聚會。在國喪之後,朝野目光聚焦,武則天和李瑾都清楚,他們必須開始審視、評估這些“備選”的兒子/孫子。盡管內心仍被巨大的悲痛填滿,但作為帝國最高的掌舵者,他們不得不強迫自己,暫時從情感的泥沼中抽身,以最冷靜、甚至最苛刻的目光,來打量眼前這幾位血脈至親。

“近日,都讀了些什麽書?”武則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目光緩緩掃過三個孫子。

申王李琮,身材微胖,麵容敦厚,甚至有些木訥。被祖母目光一掃,他明顯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師傅,才結結巴巴地迴道:“迴、迴祖母,孫兒近日……正在溫習《禮記·曲禮》,師傅說,禮乃立身之本……”迴答中規中矩,毫無新意,甚至帶著背書般的生硬。

“《禮記》?”武則天不置可否,轉而問,“《曲禮》有雲:‘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你作何解?”

李琮一愣,臉上顯出明顯的慌張,他顯然沒料到祖母會突然提問,支吾了半晌,才漲紅了臉道:“孫、孫兒以為……此言是說,庶人不必苛求禮儀,大夫……大夫犯法,或可寬宥?”說完,他自己似乎也覺得不妥,更加侷促不安。

殿內靜了一瞬。李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就連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兒,心中也暗自歎了口氣。這解釋流於表麵,甚至有所偏頗,全然不見對“禮”與“刑”本質及其適用範圍、背後政治理唸的思考。這不僅僅是學問深淺的問題,更反映出一種思維的惰性與淺薄。

武則天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目光轉向了岐王李範。李範與兄長不同,他身形頎長,眉目清秀,頗有幾分其父年輕時的風采,隻是眼神略顯飄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定性的跳脫。見祖母看來,他立刻挺直腰板,朗聲道:“孫兒近日在讀《史記》,尤喜《項羽本紀》,太史公筆力雄健,寫霸王钜鹿破秦、分封諸侯,何其壯哉!其‘力拔山兮氣蓋世’之慨,雖敗猶榮!”語氣中帶著幾分模仿豪傑的激昂。

“哦?喜《項羽本紀》?”武則天微微挑眉,“那你以為,項羽之敗,敗在何處?”

李範似乎對這個問題有所準備,略一思索,便道:“孫兒以為,項王敗在剛愎自用,不善用人。若能用範增之謀,善待韓信、陳平,何至於有垓下之圍、烏江之歎?”迴答似乎比其兄有條理,也觸及了用人之道。

“僅此而已?”武則天追問,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高祖用張良、蕭何、韓信,便隻是‘善用人’三字可概?項羽分封諸侯,與高祖約法三章,二者施政,根本之別何在?”

李範頓時語塞。他讀《史記》,多醉心於金戈鐵馬、英雄氣概的描寫,對其中深層次的政治、經濟、製度得失,何嚐深思過?被祖母一連串問題問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才那點“慷慨激昂”頓時消散,隻剩下窘迫。

武則天不再看他,目光落向最小的濟王李業。李業年方十二,生得虎頭虎腦,因母親血緣,體格比兩位兄長更為健壯,此刻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似乎對殿內緊張的氣氛並無太多感受。

“業兒,”武則天的聲音放緩了些,“你又在學什麽?”

李業撓撓頭,憨聲憨氣道:“迴祖母,孫兒在學騎射!師傅說孫兒氣力見長,再過兩年,就能開一石的弓了!孫兒還想學突厥話,母妃說,學會了就能聽懂草原上的歌謠……”他心思顯然不在經史典籍上,說到騎射和突厥話,眼睛都亮了起來。

武則天點了點頭,未作評價,隻是揮了揮手:“好了,都退下吧。用心讀書,勤習文武,不可懈怠。”

“孫兒告退。”三位皇子如蒙大赦,連忙行禮退出。申王李琮幾乎是踉蹌了一下,岐王李範努力保持著鎮定,但額角已見細汗,隻有濟王李業,懵懵懂懂,走得最快。

待皇子們離去,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爐火劈啪作響,更襯得寂靜無比。

良久,李瑾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沉重至極的歎息。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無需多言,方纔那短暫的對答,已足以讓他看清,這幾個兒子,與昭兒之間的差距,何止天淵!昭兒在這個年紀,早已能引經據典,與他探討“王道與霸道之辨”、“均田製與租庸調之利弊”,甚至能就“大食稅製與大唐異同”提出自己的淺見。而眼前這幾個……一個庸懦無主見,一個輕浮好大言,一個則隻知嬉戲。他們或許並非大奸大惡之徒,但指望他們繼承大統,執掌這龐大的帝國,繼續那些複雜而艱巨的改革事業?李瑾隻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連心都涼了半截。

武則天也沉默著。她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敲擊著禦座的扶手,那是她思考難題時的習慣動作。方纔的“考較”,結果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她知道這幾個孫子,因非嫡長,且自己與李瑾早年將絕大部分心血與期望都傾注在了昭兒身上,對他們難免有所疏忽。但她沒想到,差距會如此明顯。這不是學識的差距,更是心性、格局、眼界、乃至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王者之氣”的全麵缺失。

昭兒身上,有種天然的沉穩、睿智與仁厚,以及對知識、對世界、對責任的好奇與擔當。而這幾個……李琮畏縮,李範輕佻,李業稚拙。他們就是最普通不過的宗室子弟,或許能做個安享富貴的太平王爺,但絕無可能成為一個龐大帝國合格的掌舵人,更遑論去駕馭永昌新政這艘已經起航、正駛向深水區、隨時可能遭遇驚濤駭浪的巨輪。

“這就是……朕的孫兒,你的兒子。”武則天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失望,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自嘲,“除了昭兒……”她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言,李瑾聽懂了。除了昭兒,餘者皆不堪造就。

李瑾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了血絲,聲音嘶啞:“是兒子的錯……是兒子教子無方……隻顧著昭兒……”巨大的悲痛與此刻的失望交織,幾乎將他壓垮。他恨自己,為什麽當初沒有對這幾個兒子也多些關注,多些教導?可是,人的精力終究有限,在昭兒那樣耀眼的光芒下,誰又會特別去注意這些“普通”的皇子呢?更何況,誰能料到會有今日?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武則天打斷他,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靜,但那冷靜之下,是更令人心悸的寒意,“國本之事,終究要有個說法。朝堂上那些聲音,你我都清楚。”她頓了頓,鳳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申王居長,按製,有其名分。岐王……背後是太原王氏的某些人,還有那些對‘新政’不滿、想走迴頭路的老家夥,怕是動了心思。濟王年幼,其母族……不提也罷。”

她像是在分析朝局,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更像是在進行一場無比艱難的權衡。“立長,可堵悠悠眾口,暫安人心。但李琮……他擔得起嗎?若立他,那些新政,怕是要人亡政息。立賢?”她冷笑一聲,“李範那點小聰明,撐不起大局,反倒可能被那些世家裹挾,成為傀儡。李業……更不用提。”

每一個選項,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進退維穀。這不僅僅是選擇繼承人的問題,更是關係到帝國未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國運走向的根本性抉擇。選錯一人,則她與李瑾半生心血,無數人前赴後繼推動的變革,都可能付諸東流,甚至引發更大的動蕩。

“母親……”李瑾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痛苦、迷茫,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掙紮,“難道……難道我大周,除了昭兒,就真的再無人可選了嗎?宗室之中……其他侄輩……”他甚至想到了更遠的旁支,但隨即自己也搖了搖頭。那些宗室子弟,或驕奢淫逸,或平庸無能,或有才無德,比之眼前這幾個兒子,隻怕更加不堪。

武則天沒有立刻迴答。她站起身,緩緩踱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中積著殘雪的枯枝。寒風呼嘯,捲起雪沫,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良久,她才緩緩道:“天意弄人……或許,這就是上天給朕,給你,給這大周江山,出的最大一道難題。”她的聲音很輕,彷彿自言自語,“昭兒……他把所有的靈氣、所有的期望都帶走了,留給我們的,是這樣一個……爛攤子。”

這話語中的無力與蒼涼,讓李瑾心頭劇震。他從未聽過母親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在他的印象中,母親永遠是那個算無遺策、意誌如鐵、能扭轉乾坤的則天皇帝。可此刻,他彷彿看到了母親那堅不可摧的外殼下,同樣深藏著的、對命運無常的深深疲憊與無奈。

“那……我們該如何是好?”李瑾的聲音幹澀。

武則天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但那堅定之中,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以前未曾有過的、近乎偏執的狠厲。“等。”她隻說了一個字。

“等?”

“等你自己走出來。”武則天盯著兒子,目光如炬,“瑾兒,你是太子,是國之儲貳,是昭兒的父親,但首先,你是李瑾,是朕選定的、要繼承這大周江山的人!你若一直如此消沉下去,莫說選擇繼承人,便是眼前的朝局,你也穩不住!狄仁傑、姚崇、魏元忠他們,還能撐多久?那些暗地裏的魑魅魍魎,又會猖獗到何種地步?”

李瑾渾身一震,如遭棒喝。

“也等他們。”武則天的目光投向皇子們離開的方向,冰冷而審視,“等他們再長大些,或許……會有變化。也等朝局,等那些人跳出來,讓朕看清楚,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在打朕這江山的主意!”她的聲音陡然轉寒,“至於人選……事在人為。朕不信,我武曌和李瑾的兒子,就真沒有一個可堪造就的!就算真是朽木,朕也要想辦法,給他雕出個樣子來!”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武則天一貫的霸道與強勢。但李瑾聽在耳中,卻感到一陣更深的心寒。他知道,母親這話,與其說是信心,不如說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不擇手段的決心。這種決心,背後是對現實的清醒認知——可選項,實在乏善可陳。

“朕會下旨,”武則天走迴禦案後,語氣恢複了帝王的決斷,“申王、岐王、濟王,即日起,增加功課。經史子集,治國方略,騎射武藝,都要給朕加倍地學!朕會親自為他們挑選師傅,定期考較。你,”她看向李瑾,“也要振作起來,多去看看他們,多提點他們。就算……就算是為了昭兒未盡之誌,為了這大周的江山,你也必須給朕挺住!”

李瑾看著母親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知道這是命令,也是期望,更是一種別無選擇的逼迫。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卻隻是沉重地點了點頭。一股混合著悲痛、責任、失望與茫然的巨大壓力,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比之前單純的喪子之痛,更加令人窒息。

餘子難堪大任。這個認知,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鎖,套在了武則天和李瑾的心上,也套在了整個帝國未來的脖頸上。他們不得不在極度悲痛和失望中,開始一場近乎絕望的“改造”與“選擇”。而這場註定艱難的選拔,從一開始,就蒙上了一層濃厚的陰影——比較的物件,是那個已經逝去的、近乎完美的李昭。無論剩下的皇子如何努力,恐怕都難以擺脫“不及兄長萬一”的評語,和那無形卻無比巨大的壓力。

蘇琬在當夜的記錄中,以史家之筆,冷靜而沉重地寫道:“帝與太子,於延英殿召見申、岐、濟三王,垂問經史,考較才具。然三王應對,或訥訥不能言,或浮誇欠深思,或稚拙未開化,較之孝懿殿下昔年風采,不啻天淵。帝默然良久,太子麵如死灰。是後,帝雖下旨嚴督諸王學業,然‘餘子難堪大任’之歎,已深植天家之心,朝野有識者,亦窺知一二。國本之議,自此愈艱矣。”

理想繼承人的早逝,留下的不僅是一個位置的空缺,更是一個幾乎無法填補的、關於才能、品德與期望的巨大斷層。前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迷霧重重,崎嶇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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