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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 第353章 瘟疫隨災至

作者:鷹覽天下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4 09:25:36

震後第七日,同州,馮翊縣外,地勢稍高的“蟠龍崗”。

這裏原本是渭水與黃河之間一處平緩的土丘,稀稀拉拉長著些槐樹、柳樹。如今,它成了方圓數十裏內,最大的一片、也是少數幾片未被洪水完全吞噬的“陸地”之一。渾濁的、散發著惡臭的黃水從四麵圍困著它,水位雖在緩慢下降,但仍將這裏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島上,密密麻麻擠滿了從洪水和地震雙重災難中逃出生天的倖存者,粗粗估算,竟有數千之眾。

人,到處都是人。或坐或臥,或呆滯望天,或低聲啜泣。他們衣不蔽體,麵黃肌瘦,身上沾滿泥漿和汙穢。簡單的窩棚根本不夠,許多人隻能蜷縮在樹下、岩石旁,用破爛的草蓆、門板甚至芭蕉葉勉強遮身。空氣悶熱潮濕,彌漫著刺鼻的腥臊、腐爛和排泄物的惡臭。蒼蠅成群,嗡嗡作響,揮之不去。

這裏沒有幹淨的飲水。僅有幾處低窪地滲出的渾濁泥水,成了數千人賴以活命的源泉。人們用破碗、瓦罐,甚至雙手捧起那黃褐色的液體,忍著泥沙和怪味,勉強吞嚥。食物更是極度匱乏。朝廷的賑濟糧船被決口的黃河和破碎的道路阻隔在外,偶爾有水性極佳、膽大包天的漢子冒險泅過尚有湍流的水麵,從遠處尚未完全淹沒的村落廢墟中找來些許泡脹發黴的穀物、瓜菜,甚至是被淹死的牲畜腐肉,帶迴崗上,立刻引發瘋狂的爭搶。秩序,在生存的本能麵前,脆弱得如同草芥。

崗地邊緣,一片用破爛草蓆和樹枝勉強圍出的、稍微“整潔”些的區域,是李瑾設立的臨時“救災指揮所”和“醫棚”。說是醫棚,不過是幾塊破布搭起的遮陽處,地上鋪著些潮濕的稻草。兩位從長安隨行而來的太醫署醫官,以及七八名臨時征召的本地郎中,正忙得腳不沾地。他們麵對的,早已不僅僅是地震砸傷、洪水嗆溺的外傷。

“又抬來三個!發燒,打擺子(寒戰),說明話(譫妄)!”幾個用門板充當擔架的災民,氣喘籲籲地抬過來三個麵頰潮紅、渾身發抖、神誌不清的人,其中一人還在劇烈地嘔吐黃綠色的膽汁。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醫官匆匆上前,翻開一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滾燙的額頭和幹癟脫水的麵板,眉頭緊鎖,對旁邊正用木棍攪拌著一大鍋渾濁草藥的李瑾搖了搖頭,低聲道:“殿下,是瘧瘴(瘧疾),看情形,怕是瘴癘(惡性瘧疾)。還有那個吐的,怕是喝了髒水,霍亂或是痢疾……這地方,水汙穢不堪,蚊蠅滋生,屍氣彌漫(指腐爛屍體產生的疫氣),大疫之兆已現啊!”

李瑾放下木棍,直起身,看著醫棚內外或躺或坐、**不斷的數十名病患,又望了一眼崗上那黑壓壓、在惡臭與絕望中掙紮的數千災民,隻覺得胸口彷彿壓著一塊巨石。他知道“大災之後必有大疫”的古訓,也提前準備了些蒼術、艾草、石灰用於防疫,但他還是低估了這時代瘟疫在如此極端環境下爆發的速度和烈度。水源汙染、環境極度惡化、人群高度密集、營養極度不良、屍體無法及時處理——所有引發瘟疫的條件,這裏都具備了。

“能用的藥還有多少?”李瑾聲音沙啞,他連日奔波指揮,安撫災民,協調寥寥無幾的物資,幾乎未曾閤眼。

“帶來的草藥,治療外傷的尚有一些,但治療瘧瘴、痢疾的常山、黃連、白頭翁等,已經見底。幹淨布帛、燒酒(用於消毒)更是早已用盡。”老醫官苦笑,“而且,殿下,此處非久留之地。病患與未病者混雜,接觸密切,飲水同源,若疫病真的蔓延開來……”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恐懼說明瞭一切。一旦大規模瘟疫在這樣密集、脆弱的人群中爆發,死亡將不再是數以十計、百計,而是成千上萬,甚至可能導致整個災民營地的徹底崩潰,瘟疫還會隨著逃散的人群擴散到更遠的地方。

彷彿為了印證老醫官的擔憂,崗地另一端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哭喊和驚恐的騷動。“死人了!又死人了!”“是瘟病!是瘟病找上門了!”“快跑啊!離他們遠點!”

人群像受驚的羊群般向相反方向推擠,露出中間一小塊空地。那裏躺著兩個人,一個已經沒了聲息,另一個還在抽搐,口吐白沫,麵板上可見可怖的紅斑。周圍的人都像避蛇蠍一樣躲得遠遠的,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對瘟疫的恐懼,甚至超過了對饑餓和洪水的恐懼。

“是虜瘡(天花)?還是斑疹傷寒?”李瑾的心猛地一沉。這兩種烈性傳染病,在此時幾乎是無解的。一旦確認,後果不堪設想。

“讓開!都散開!不要聚集!”李瑾的親衛隊長帶著人試圖維持秩序,但收效甚微。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在人群中迅速傳染。有人開始試圖尋找木筏、門板,不顧外麵仍有洪水,想要逃離這座“疫病之島”;有人則絕望地跪倒在地,向蒼天磕頭,哭喊著“天罰未止”;更有人將怨氣撒向他人,指責是某個從下遊疫區逃來的人帶來了病魔,推搡和辱罵開始升級。

“安靜!!”李瑾猛地登上旁邊一塊較高的岩石,用盡力氣嘶吼,聲音在嘈雜的崗地上傳開,暫時壓住了部分騷動。數千雙或麻木、或驚恐、或絕望的眼睛望向他。

“鄉親們!”李瑾的聲音因用力而破裂,但異常清晰,“我是朝廷派來救災的欽差,相王李瑾!我知道大家怕!怕沒吃的,怕沒喝的,怕這水,更怕這病!但亂跑亂擠,隻會讓病傳得更快!待在原地,聽官府安排,我們纔有活路!”

“活路?哪還有活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哭喊道,“糧食沒有,藥沒有,淨水沒有,滿地的死人水泡著……朝廷的糧船呢?官老爺的賑濟呢?是不是看我們這些草民死定了,就不管了?!”

“是啊!朝廷是不是不管我們了?”

“給我們糧食!給我們藥!”

“放我們走!我們要離開這鬼地方!”

絕望滋生憤怒,憤怒點燃騷動。人群又開始向前湧動,目標直指那幾間堆放所剩無幾物資(主要是些受潮的糧食和少量藥品)的窩棚,以及李瑾所在的“指揮所”。

親衛們緊張地握住了刀柄,但他們也清楚,麵對數千饑餓、恐懼、瀕臨崩潰的災民,這幾把刀根本無濟於事,強行彈壓隻會釀成更大的慘劇。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崗地通往外界唯一一條尚未被完全淹沒的泥濘小路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水花濺起的聲音。一隊渾身泥漿、人困馬乏的騎士衝破薄霧,出現在崗地邊緣。為首一名軍官滾鞍下馬,踉蹌著衝到李瑾麵前,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份用油布包裹的文書,嘶聲道:“報!欽差大人!長安、洛陽第一批緊急賑濟物資,共計糧船三十艘,藥材十車,石灰、硫磺等防疫之物五車,已由水陸並進,繞過主要決口,抵達華陰碼頭!後續糧草、醫官、民夫,正從山南、蜀中、江南緊急調運!天後有旨,不惜一切代價,打通道路,救濟災民!”

聲音雖然嘶啞,卻如同驚雷,在嘈雜的崗地上空炸響。騷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名信使和那封油布包裹的文書上。

李瑾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地,但另一塊更重的石頭又壓了上來。物資到了,是希望,但如何把這希望安全、有效地分配到這數萬、數十萬身陷絕境、且疫病已起的災民手中?如何防止在分發過程中引發更大的混亂和傳染?如何在這人間地獄般的環境中,建立起碼的秩序和衛生?

他接過文書,迅速瀏覽,上麵除了物資清單,還有武則天簡短的硃批:“朕與百姓共此艱難,必竭力以濟。卿可臨機專斷,凡阻撓救災、哄搶物資、散播謠言、引發民變者,無論官民,先斬後奏!”最後一句,殺氣凜然,卻也給了李瑾在非常時期所需的絕對權威。

李瑾抬起頭,目光掃過眼前黑壓壓、充滿期盼又隱含躁動的人群,他知道,考驗現在才真正開始。賑災,不隻是分發糧食,更是與死神賽跑,與瘟疫搏鬥,與人性中最深沉的恐懼和絕望對抗。

他跳下岩石,走到人群前,舉起手中文書,朗聲道:“朝廷的糧食和藥,已經到了華陰!本官以項上人頭擔保,一定會把糧食和藥送到大家手中!但是——”

他語氣一轉,變得無比嚴厲:“想活命,就不能亂!從此刻起,蟠龍崗所有災民,聽我號令!第一,所有人員,以家庭或鄰裏為單位,分開安置,不得再如此擁擠!各隊選出隊正,負責本隊秩序,違者嚴懲!第二,立刻開挖旱廁,劃定便溺區域,嚴禁隨地便溺,違者重罰!所有飲水,必須煮沸後方可飲用,本官會派人監督!第三,已出現發熱、嘔吐、腹瀉、出疹症狀者,立刻移至崗地最東側隔離區,有專人照料,嚴禁與未病者接觸!隱瞞不報、肆意走動傳播病氣者,立斬!第四,組織青壯,在醫官指導下,立刻焚燒、深埋所有可見的人畜屍體,遠離水源和居住地!參與掩埋者,每日多給口糧!”

一條條命令,簡單、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卻是在這極端條件下,遏製瘟疫、維持秩序最可能有效的方法。人群寂靜地聽著,許多人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仍是懷疑和恐懼。

“可是……王爺,把病人隔開,那不是等死嗎?”有人小聲質疑。

“燒屍?那是要遭天譴,魂飛魄散啊!”有老者驚恐地喊道。

“口糧?真的有多餘的口糧嗎?”

李瑾知道,觀唸的阻力,不亞於瘟疫本身。他必須展現出更強硬、更不容置疑的姿態。

“執行!”他厲聲道,目光如刀,“凡不遵號令者,視為擾亂救災,立驅出營地,自生自滅!凡有敢衝擊隔離區、毆打醫官、搶奪藥品糧食物資者——斬!”

“親衛隊!”

“在!”數十名精銳侍衛轟然應諾,刀劍出鞘半寸,寒光凜冽。

“按剛才的命令,立即執行!協助各隊隊正,劃分割槽域,維持秩序!督促開挖旱廁,架設大鍋燒水!將已發現的病患移至隔離區!組織敢死隊,即刻開始焚燒掩埋屍體!不從者,以抗旨論處!”

冷酷的命令,配合著雪亮的刀鋒,暫時壓製住了恐慌和騷動。在求生的本能和武力的威懾下,人們開始緩慢地、不情願地行動起來。一隊隊青壯被組織起來,在低窪處開挖深坑作為臨時旱廁;幾口大鐵鍋被架起,從渾濁的水坑中取水煮沸;病患被強行(有時是哭喊著)抬往東側那片被石灰簡單劃出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隔離區;更遠處,濃煙開始升起,那是屍體被澆上僅存的火油、柴草焚燒的痕跡,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令人作嘔的焦臭。

李瑾看著這一切,心中沒有絲毫輕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隔離區條件簡陋,藥品奇缺,被送進去的人,可能真的隻是等死。焚燒屍體,更是挑戰了千百年來的倫理觀念,必然引來怨恨和暗中詛咒。糧食和藥品的運輸、分發,是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工程,任何環節出錯,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而瘟疫的魔鬼,已經張開了翅膀,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土地上徘徊。

他走迴臨時搭起的、簡陋的案幾前,就著昏暗的天光,開始起草一份更加詳細、也更為嚴峻的奏報和一係列命令:

“急奏天後並救災總署:同、華等地災民營已現瘧瘴、痢疾、疑似虜瘡(天花)及斑疹傷寒疫情,蔓延極速,死者日增。懇請火速加派醫官,特別是擅長傷寒、瘟病之醫者,並調運大量黃連、黃芩、大黃、常山、金雞納霜(注:此時尚未傳入,但李瑾知其名,或可嚐試從南洋蕃商處重金求購?)、石灰、硫磺、烈酒、幹淨布帛……災區屍體堆積,處理不及,恐釀大疫,請準予特許,可集中深埋或焚燒,以免瘟疫蔓延……”

“命令華陰物資轉運使:糧船所載,需分設粥廠,按人定量,有序分發,嚴禁擁擠哄搶。藥品由醫官統一調配,專供病患。所有運抵物資,需派兵嚴加看管……”

“通告同、華、虢、陝等受災州縣:凡災民聚集之處,必須強製實行‘分片隔離、清潔飲水、處理穢物、焚埋屍體、病患分離’五策,有司需強力推行,不得以‘有違孝道、恐驚亡靈’等為由懈怠,違者嚴懲不貸……”

“另,以欽差大臣令,征召災區及周邊所有僧尼、道士,有通醫術者從醫,餘者協助安撫災民、誦經祈福,務必宣揚‘處理屍身以防疫,乃大慈悲、積功德,絕非不敬’之念,以定民心……”

筆尖在粗糙的紙上沙沙作響,每寫一個字,都感覺重若千鈞。他知道,這些措施在此時此地顯得多麽驚世駭俗,會招致多少非議和阻力。但他更知道,若不如此,死的人會十倍、百倍於此。這是與死神搶人,與千年的觀唸作戰,與時間和物資的極度匱乏賽跑。

遠處,隔離區又傳來新的哭喊和騷動,似乎有新的重病患被送入。焚燒屍體的濃煙更加刺鼻。崗地上,人們麻木地排隊,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才能分發到手的、稀薄如水的粥湯。天空陰沉,似乎又在醞釀一場雨。

瘟疫的陰影,如同這低垂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也壓在李瑾的肩上,更壓在這個剛剛經曆地震洪水雙重打擊、尚未喘過氣來的帝國身上。災難的第三波打擊,或許是最致命的一波,已經無情地降臨。而李瑾,和他身後那個同樣在廢墟和恐慌中努力維持運轉的帝國機器,將迎來一場比對抗洪水更加艱難、更加考驗人性與智慧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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