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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 第337章 兩難平叛計

作者:鷹覽天下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4 09:25:36

儀鳳六年初春,當長安城還在為安西危局、籌建“翊衛”、“龍武”新軍的種種爭議與暗中籌備而紛擾不休時,一道來自西南的緊急奏報,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本已緊繃的朝廷神經上——黔中道,黔州都督府轄下,爆發“獠亂”。

“獠”是中原王朝對西南地區諸多少數民族的泛稱,其內部支係繁多,社會發展不一,與朝廷的關係也時叛時附。此次生亂的,是黔州東南,辰州、錦州交界處山區的“五溪獠”數部。起因是當地官府催征稅賦過急,加之漢人商賈、地主侵奪獠人山林田土,欺淩其民,積怨已久。去歲冬季大雪封山,獠人食不果腹,而官府胥吏依舊強征暴斂,終於在一個頭人被殺後,激起了大規模的反抗。

亂民起初不過數百,但旬月之間,攻城掠寨,裹挾流民,又聯絡了周邊對朝廷不滿的其他獠部、苗部,聲勢迅速壯大,竟聚眾萬餘,連破數縣,殺刺史、縣令,焚燒官署,黔州震動。黔州都督府兵力薄弱,倉促征調的土兵一戰即潰,隻能退守州城,向朝廷緊急求援。

訊息傳到長安,朝堂之上,剛剛為安西和募兵新軍爭論得麵紅耳赤的袞袞諸公,又被這新的內亂攪得心煩意亂。相比於遙遠西域的敗績,近在咫尺的西南獠亂,對兩京的震撼和威脅似乎更為直接——盡管其規模和破壞力遠不能與安西的吐蕃、葛邏祿聯軍相比。

“蠻獠無知,小醜跳梁耳!”有大臣不以為意,“命黔州都督府就近調集各州兵馬,會同當地土司,速速進剿,旬日可平!”

然而,兵部尚書很快就潑了冷水:“黔州都督府能戰之兵,不過數千,且分守各要隘,難以集結。各州團結兵,久疏戰陣,守城或可,野戰難敵兇悍獠人。當地土司,與朝廷本就若即若離,獠亂一起,其是助朝廷平亂,還是趁火打劫,尚未可知。黔州都督府急報中言,亂獠中有熟悉山林、驍勇善戰之悍首,且裹挾日眾,其勢已非小股流寇,恐需朝廷遣軍進剿。”

遣軍進剿?派誰去?怎麽派?

剛剛還在爭論是否要“募兵練新軍”的朝堂,瞬間被拉迴了一個更現實、更迫切的難題麵前。朝廷如今,能直接調動的野戰兵力,幾乎為零。府兵製崩潰後,中央直接掌控的機動兵力嚴重不足。南北衙禁軍,主要用於宿衛京師,且戰力堪憂,難以遠赴西南瘴癘之地作戰。那麽,似乎隻剩下一個選擇:調派地方節度使的兵馬。

“陛下,天後!”禦史中丞出列奏道,“黔州獠亂,雖為疥癬之疾,然其地處西南要衝,毗鄰荊湖,連通嶺南,若放任坐大,恐蔓延成禍,阻塞漕運,動搖江南。臣以為,當速發大軍,犁庭掃穴,以儆效尤!可命山南東道節度使張守瑜,或命劍南西川節度使劉延嗣,就近抽調精兵,南下平亂!此二人麾下兵馬精悍,且熟悉山地作戰,必能速定叛亂。”

此議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附和。在他們看來,這是最便捷、最有效的辦法。朝廷無需費力籌措糧餉、調兵遣將,隻需一紙詔書,命地方節帥出兵即可。既平了叛亂,又彰顯了朝廷威嚴,豈不兩全其美?

然而,這個看似“最便捷”的辦法,卻讓禦座上的武則天,以及站在朝班前列的李瑾、劉禕之等有識之士,心頭同時一沉。

這正是李瑾之前所極力避免,也預見到可能出現的最糟糕的局麵之一——朝廷不得不依賴、甚至主動要求地方節度使出兵平叛,從而進一步助長其權勢和獨立性。

果然,這個提議立刻遭到了另一批官員的激烈反對。這一次,站出來的是劉禕之、李昭德等革新派和支援加強中央集權的大臣。

“萬萬不可!”劉禕之聲音洪亮,帶著急切,“山南東道、劍南西川,本已兵強馬壯,劉延嗣、張守瑜此前便有擴軍、截留之請。朝廷正宜借機整飭,收其權柄。如今豈可反下詔令,使其提兵越境,征伐他道?此乃飲鴆止渴!”

他上前一步,對著禦座和滿朝文武,痛陳利害:“陛下,天後!諸位同僚!請思之:若朝廷下詔,命劉延嗣或張守瑜出兵平黔州之亂,該以何名義?是‘奉詔討逆’。然則,兵從何出?必是其麾下私兵部曲!糧草從何而來?必是西川、山南本地賦稅,或朝廷另行撥付,或……縱兵搶掠!戰事一起,黔州乃至周邊州縣,軍政大權,誰為主宰?必是平亂之節度使!其可藉此名正言順地擴充兵力,掌控地方,幹預民政,甚至勒索朝廷錢糧!亂平之後,其功高蓋主,朝廷如何賞賜?加官進爵?其權柄更重!若不厚賞,恐生怨望。此非平亂,實乃縱虎為患,授人以柄!”

李昭德也介麵道:“劉相所言,絕非杞人憂天!昔日魏晉南北朝,朝廷式微,往往倚仗方鎮出兵平亂,結果如何?亂未必平,而方鎮愈強,終成割據之勢,前車之鑒,曆曆在目!今我朝府兵雖弛,然中樞猶在,豈可自蹈覆轍?此例一開,日後但凡稍有內亂外患,朝廷無兵可派,難道次次都要仰仗這些節度使?久而久之,朝廷威信何在?天子威嚴何在?”

反對調藩鎮兵平亂的理由,直指核心:這將進一步強化節度使的軍權、財權、政權,使其更加尾大不掉,甚至可能借平亂之機,將勢力擴張到新的地域。這無異於承認朝廷無力直接維護統治,必須依靠地方軍閥,是中央權威的巨大挫敗,也是向“藩鎮割據”的深淵,又滑近了一步。

支援調兵的大臣則反駁:“劉相、李公此言差矣!黔州獠亂,迫在眉睫,難道要坐視其荼毒生靈,蔓延成燎原之勢?朝廷無兵可派,乃不爭之實。難道為了防備節度使坐大,就要眼睜睜看著叛亂肆虐,損我疆土,害我子民?此豈非因噎廢食,拘泥不化?況且,劉延嗣、張守瑜,皆受國恩,豈會人人皆是亂臣賊子?朝廷正當用人之際,自當示以信任,用之平亂。亂平之後,或可重加賞賜,或可明升暗調,徐徐圖之。豈可因疑生變,自縛手腳?”

雙方各執一詞,在朝堂上激烈辯論。一方著眼於眼前的現實威脅,認為平息叛亂是當務之急,利用藩鎮是不得已而為之,甚至可以通過事後的政治手段加以控製。另一方則著眼於長遠的根本威脅,認為依賴藩鎮平叛是飲鴆止渴,會加速中央權威的流失,必須不惜代價,另尋他途。

這正是一個經典的兩難困境:是藉助藩鎮的力量先平定眼前的叛亂(先攘外/安內),還是寧可承受叛亂擴大的短期風險,也要先著手解決(或至少遏製)藩鎮坐大的根本問題(先安內/解決根本)?

禦座上的武則天,臉色陰沉如水。她當然明白劉禕之等人的擔憂,那也正是她所憂慮的。但反對者的理由同樣有力:朝廷現在,確實拿不出可以直接調往黔州平叛的軍隊。難道真要坐視不管,任由黔州糜爛,甚至波及更富庶的荊湖、江南?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李瑾。這個提出“削藩策”、“募新軍”的相王,在此刻這個具體而微的兩難選擇麵前,會如何建議?

李瑾感受到武則天的目光,心中亦是沉重。他深知這個選擇的危險性。支援調藩鎮兵,無疑是給他自己極力推動的“削藩”大計一記悶棍,甚至可能讓剛剛起步的“翊衛”、“龍武”新軍計劃蒙上陰影——既然有事可以調藩鎮兵,那還費勁籌建新軍做什麽?但反對調兵,就必須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替代方案,能在短期內撲滅黔州獠亂,否則就是空談誤國。

就在朝堂爭論不休之際,一直沉默的太子李弘,在咳嗽了幾聲後,緩緩開口了,聲音雖然虛弱,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父皇,母後,諸位大臣。孤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眾人的目光頓時聚焦到太子身上。自安西敗報以來,太子因憂心國事,病情似有反複,在朝會上發言不多。

“太子但講無妨。”武則天沉聲道。

李弘在侍從攙扶下,微微挺直身體,說道:“黔州獠亂,確需速平,以安西南。然調派山南、劍南節帥之兵,所慮者,確如劉相所言,恐增其勢,尾大不掉。然朝廷無直轄可調之兵,亦是實情。孤以為,或可……折中。”

“如何折中?”武則天問。

“可否……”李弘斟酌著詞句,“不專命某一節度使提兵前往,而是由朝廷下詔,命黔州周邊數道——如山南東道、江南西道、黔中道,甚至劍南道一部——各遣一部兵馬,組成聯軍,共赴黔州平亂?任命一忠直可靠的朝中大臣或宗室為統帥,持節總督諸軍事。各道兵馬,仍歸本道節度使或都督統屬,糧草亦由各道自行籌措一部分,朝廷酌情補給。如此,既可集數道之力,迅速撲滅叛亂,又可使其互相牽製,避免某一節度使獨攬平亂之功,趁機坐大。此所謂……以藩製藩。”

太子的話,讓殿中為之一靜。這確實是一個折中的方案,試圖在“藉助藩鎮力量”和“防止單一藩鎮坐大”之間取得平衡。由朝廷任命統帥,調集多道兵馬聯合作戰,理論上可以分散權力,避免一家獨大。

然而,李瑾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太子的建議,聽起來巧妙,實則隱患重重。多道聯軍,互不統屬,極易號令不一,互相推諉,甚至彼此掣肘。朝廷任命的統帥,若無自己的嫡係強兵,僅憑一紙詔書,如何能真正指揮得動那些驕兵悍將?糧草由各道自籌,必然加重地方負擔,也可能成為將領們縱兵搶掠的藉口。更重要的是,這依然是在強化“地方出兵為朝廷平亂”的模式,隻不過從依賴一家變成了依賴多家,本質上並未改變朝廷缺乏直轄機動兵力、必須仰仗地方的窘境,甚至可能讓更多的地方勢力獲得“勤王”、“平叛”的軍事經驗和政治資本。

但李瑾不得不承認,在眼下朝廷無兵可派的現實下,太子的方案,可能是看上去“最不壞”、“最穩妥”的選擇。至少,它試圖在解決問題和防範風險之間找一個平衡點。

武則天顯然也在權衡。太子的提議,符合他一貫的“穩健”、“調和”風格,試圖在各方訴求之間找到一條中間道路。這對於一個儲君來說,似乎是穩妥的政治選擇。

“諸卿以為,太子之議如何?”武則天將問題拋迴給朝臣。

立刻有大臣附和:“太子殿下深謀遠慮!此議甚妥!既可速平叛亂,又不使兵權集於一人之手,正合製衡之道!”

“臣附議!此乃老成謀國之言!”

劉禕之、李昭德等人麵露憂色,想要反駁,但一時也拿不出更可行的替代方案。調多道兵馬,總比讓劉延嗣或張守瑜一家獨攬大權要好些。

武則天看向李瑾:“相王有何高見?”

李瑾知道,自己必須表態了。他深吸一口氣,出列奏道:“陛下,天後,太子殿下之議,確為眼下權宜之計。然臣仍有數慮,不得不言。”

“講。”

“其一,多道聯軍,統帥若無威望、無強兵,恐難服眾,易生齟齬,延誤戰機,甚至為亂軍所乘。其二,各道自籌糧草,恐加重地方盤剝,或導致軍隊紀律渙散,劫掠地方,反使民心背離。其三,此例一開,恐成定例。日後但凡內地有亂,朝廷是否皆需下詔調集數道兵馬會剿?長此以往,地方軍事調動頻繁,將更熟悉聯合作戰,其勢……恐更難以遏製。”

他頓了頓,看到武則天和太子都凝神傾聽,繼續道:“故臣以為,太子之議,可為暫解黔州之危的權宜之策。但朝廷絕不可將此視為長久之計,更不可因此懈怠了根本之圖——即加速籌建新軍,整飭禁旅,並盡快推行財政改革,充實國庫。唯有朝廷手握強兵,府庫充盈,方能從根本上杜絕此類兩難困境。否則,今日之黔州,安知不是明日之他處?”

李瑾的話,既沒有完全否定太子的方案(因為現實無更好選擇),又再次強調了“強幹弱枝”的根本方向,提醒朝廷不能因為暫時的妥協而放棄長遠的改革。

武則天聽完,沉默了許久。朝堂上再次安靜下來,隻有李弘壓抑的咳嗽聲偶爾響起。

最終,武則天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黔州獠亂,不可久拖。即依太子所議,詔令山南東道、江南西道、黔中道,各遣精兵三千,會剿黔州亂獠。以……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裴炎為黔中道安撫大使,持節總督諸軍事,統籌平亂事宜。各道兵馬,需聽裴炎節製,速平叛亂,不得遷延,不得擾民。所需糧草,由各道先自行籌措,朝廷後續酌情撥補。平亂之後,諸軍各迴本鎮,不得滯留。”

她選擇了太子的折中方案,但任命了出身河東裴氏、素以清廉剛直著稱、且是宰相之一的裴炎為統帥,試圖加強控製。同時,她看向李瑾,補充道:“至於相王所慮根本,朝廷自有計較。籌建新軍、整飭武備、清丈田畝、改革稅製諸事,仍需加緊推進,不得因黔州之事而延誤。兵部、戶部、工部,所議條陳,限期呈報!”

“臣等遵旨!”眾臣躬身應諾。

一場朝議,看似解決了黔州平叛的燃眉之急,采用了看似折中穩妥的方案。但無論是武則天、李瑾,還是劉禕之等人,心中都清楚,這不過是又一次的“飲鴆止渴”。朝廷在無奈之下,再次動用了本應削弱的藩鎮力量。裴炎能否真正節製那些驕兵悍將?平亂過程會否滋生新的問題?此事又會對各地節度使產生怎樣的心理影響和示範效應?

更重要的是,這個決定,像一根刺,紮在了力主“削藩”的李瑾和提出“以藩製藩”的太子李弘之間。兩人在根本國策上的分歧,在這具體的兩難選擇麵前,再次清晰地顯現出來。李弘的“穩健”與“折中”,在李瑾看來,或許就是“妥協”與“綏靖”,會延緩甚至損害徹底解決藩鎮問題的時機。

退朝時,李弘在宦官的攙扶下,走過李瑾身邊,輕輕咳了一聲,低聲道:“王叔,國事艱難,孤知你心憂。然事有經權,不可操切。”

李瑾停下腳步,看著太子蒼白卻依舊溫和的麵容,心中五味雜陳,最終隻是深深一揖:“太子殿下保重身體。臣……謹記。”

他知道,與太子理念上的分歧,或許比朝堂上那些公開的反對者,更加難以彌合。因為那背後,不僅僅是政見不同,可能還涉及到對帝國未來道路的根本判斷,以及那難以言說的、關於最高權力的潛在考量。

黔州的烽煙即將燃起,而長安城中的暗流,也在“兩難平叛”的決策下,湧動得更加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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