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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鬼者 044

作者:曲歌緋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30 09:57:34

第三十九章

紅裝

緋紅篇*

第三十九章

紅裝

冰冷的黑曜石地磚貼著雙膝,森寒的溫度順著骨縫一寸寸向上攀爬。

地下決鬥場的穹頂懸掛著搖曳的慘白幽火,光影如同扭曲的蛇群在地麵遊走。緋紅低著頭,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的空氣被吸入肺腑,又化作滾燙的濁氣噴吐而出。

她緩緩低下頭。

視線順著那雙完全不受自己控製、正在瘋狂顫抖的手臂向下延伸。她的掌心正緊緊握著一把透明的水晶長刀,刀尖精準地貫穿了那件純白色的祭服,紮進了妹妹周文櫻的心臟。殷紅的鮮血正順著血槽瘋狂湧出,將無瑕的祭服染成刺目的猩紅。

周文櫻跪在她的麵前,臉色蒼白如紙。女孩緩緩抬起那雙沾滿自己心頭血的小手,一點點貼上了緋紅的臉頰。

「姐姐……連著我的份……好好活下去……」

女孩失去力量,倒在血泊中。

「不……不要……」緋紅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想要扔掉手裡的刀,想要去抱住妹妹,但她的身體就像一具生鏽的鐵木偶,被某種無形且恐怖的力量死死焊在原地。

「哢嚓。」

耳畔響起一聲清脆的異響。眼前的空間如同被鐵錘砸中的玻璃,瞬間爬滿密密麻麻的裂紋,隨後轟然崩碎成無數鋒利的碎片。

強烈的失重感襲來,下一瞬,光芒重新刺入眼簾。

依然是決鬥場,依然是那個跪姿。

但這一次,緋紅的手臂肌肉正高高隆起,青筋如虯龍般在皮膚下跳動。她的身體正爆發出駭人的力量,雙手死死握住那把水晶長刀的刀柄,向後瘋狂拉扯。

「停下!給我停下啊啊啊!」

緋紅的靈魂在軀殼裡淒厲地咆哮。她拚儘全力想要鬆開五指,甚至用左手去硬掰自己的右手,指甲生生在自己手背上摳出深可見骨的血槽,可是那該死的右手依然紋絲不動!

「噗嗤——」

極其粘稠的血肉撕裂聲炸開。長刀被強行從周文櫻的胸膛裡拔出!失去刀身堵塞的傷口轟然炸開,一團團溫熱的腸子、碎裂的肝臟,夾雜著奔湧的鮮血,一股腦地從那道豁口中傾瀉而出,砸在冰冷的地磚上,冒著白濛濛的熱氣。

周文櫻敞開著胸腔,低頭看了看滿地的內臟,又抬起頭,衝著緋紅露出了一個溫柔到極致的笑容。

「姐姐……我好疼啊……」

「哢嚓!」世界再次崩碎。

重組。

這一次,粗糙、滯澀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緋紅的雙手握著一把生鏽的鈍刀。她的右臂正機械地、像鋸木頭一樣,在周文櫻的脖子上瘋狂推拉。

「殺了我!殺了我!放開她!」緋紅在心底絕望地哭嚎,眼淚混著血水砸在鈍刀上。她甚至試圖咬斷自己的舌頭,卻發現連下巴的肌肉都不受控製。

皮肉外翻,氣管軟骨暴露。鈍刀鋸在軟骨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鮮血化作細密的血泡,在傷口處不斷炸裂。周文櫻的頭顱被割斷了一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摺疊在肩膀上。

「咕嚕……咕嚕……」周文櫻吐著血泡,喉嚨深處發出怪異的笑聲,「咯咯……咯咯咯……姐姐,再鋸深一點……」

「哢嚓!」

世界崩塌的速度開始加快。

重組。

這一次,緋紅終於能動了。她撲向倒在血泊中的周文櫻,想要用雙手捂住妹妹噴血的傷口。可是,當她的雙手觸碰到妹妹身體的瞬間,她體內的靈力突然暴走。一朵巨大、狂暴的暗紅色水晶蓮花在她的掌心轟然綻放!

鋒利無匹的紅蓮花瓣,猶如千萬把絞肉機的刀片,瞬間將周文櫻的身體切成了上千塊碎肉!

漫天的血雨夾雜著肉泥劈頭蓋臉地砸在緋紅的臉上。每一塊碎肉裡,都長出了一張周文櫻的嘴,它們齊刷刷地對著緋紅微笑著:

「姐姐,你的擁抱,好鋒利啊……」

「啊啊啊啊啊啊——!!!」緋紅崩潰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十指硬生生摳進了自己的頭皮裡。

「哢嚓!哢嚓!哢嚓!」

幻境的輪迴徹底失控,進入了快進般的暴走狀態。

她看到自己用火把將周文櫻活活燒成焦炭;看到自己用毒藥將周文櫻的五臟六腑化作一灘黃水;看到自己騎在馬上,用繩子拖著周文櫻的屍骨在粗糙的砂石地上狂奔,直到骨肉分離。

一百次。一千次。

每一次的死法都比上一次更加淒慘,每一次周文櫻死前那溫柔的眼神,都像是一把浸滿毒液的銼刀,一寸一寸地挫爛緋紅的神經。她什麼都做不了,隻能被迫成為這台無限循環的虐殺機器。

「哢嚓——轟!」

決鬥場的黃土終於徹底湮滅,鋪天蓋地的暴雨砸了下來。

冰冷的雨水如同密集的石子,狠狠砸在緋紅的麵頰上。濃烈的屍臭和爛泥發酵的氣味撲麵而來。

這是一片亂葬崗。

緋紅跌坐在黑褐色的泥漿裡。她的前方,躺著一具穿著黑色夜行衣的單薄身軀。

是尺。

他的腹部被利器生生剖開,慘白透著青紫的腸子和暗紅色的臟器散落在泥水窪中,隨著水波上下浮沉。

「小尺子……」緋紅手腳並用地在爛泥裡爬行,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個男孩,「教官在這……我帶了藥……我帶了三百兩黃金的藥……」

可是,尺從泥水中坐了起來。

他的雙手,戴著那一副曾經一塵不染的純白色手套。雨水打濕了手套,他麵無表情地看著滿地漂浮的內臟,伸出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探入渾濁的泥水中。白綢瞬間被染成了肮臟的黑褐色。

他一把抓住滑膩的腸子,用力將其塞回敞開的腹腔中。

「噗嘰。」內臟擠壓著爛肉。剛塞進去一部分,另一部分又隨著泥水滑落出來。

「彆塞了……小尺子,彆塞了!臟!」緋紅哭喊著撲上去,一把抓住了尺的手腕,想要阻止這殘忍的一幕。

然而,就在她接觸到尺的瞬間。

「唰——」

一道不受控製的暗紅色刀芒從緋紅的指尖迸發。隻聽「吧嗒」兩聲悶響。

尺的那兩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被緋紅自己的刀氣齊腕切斷!

斷手掉進了泥漿裡。鮮血從尺平滑的斷腕處狂噴而出,噴了緋紅一臉。

尺冇有看自己斷掉的手臂,他隻是抬起頭,那雙漆黑空洞的眼眸死死盯著緋紅,發出毫無起伏的機械音:「教官……工具壞了,我修不好了……」

「哢嚓!」畫麵閃爍,雷鳴撕裂夜空。

尺隻剩下了上半身。他的腰部以下空空如也,一截蒼白的脊椎骨突兀地延伸出來,足有半尺長。

他用那雙已經黑透的斷臂殘樁,杵在泥水裡。

「吧嗒。」左邊殘肢發力,撐起軀乾。

「吧嗒。」右邊殘肢跟進,向前拖拽。

那一截脊椎骨在石頭和爛泥上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喇喇」聲。泥水灌進了他敞開的胸腹。他就這樣在泥水中像一隻斷成兩截的蜘蛛,向著緋紅爬來。

隨著他的爬行,地下的爛泥突然沸騰了。

一隻手,兩隻手,一千隻戴著肮臟白手套的斷手從亂葬崗的爛泥裡伸了出來!

緊接著,成百上千個同樣被攔腰斬斷、拖著脊椎骨的「尺」,從泥石流中爬了出來。他們如同絕望的黑色海嘯,瞬間將緋紅淹冇。

無數雙血肉模糊的斷手抓住了緋紅的長髮、胳膊、大腿,將她死死往泥潭的深處拖拽。無數張麵無表情的蒼白臉龐湊到她的耳邊,用那令人絕望的平板語調齊聲呢喃:

「為了權力……」

「為了金錢……」

「我們都是耗材……」

「教官,我們現在,值三百兩黃金了嗎?」

「閉嘴……閉嘴啊!!!」

緋紅被壓在這座由她親手造就的殘骸屍山上,泥水和內臟的碎塊灌進了她的口鼻。那種試圖保護一切卻親手毀掉一切的絕對無力感,終於在這一刻,將她引以為傲的理智徹底碾成了齏粉!

她冇有去推開那些屍體,而是猛地抬起雙手,十根手指如同鷹爪般彎曲,深深摳進了自己的雙眼之中!

「隻要看不見……隻要毀了這具該死的身體!!」

她發瘋般地嘶吼著,修長的指甲直接刺穿了眼球,鮮血順著指縫狂飆。她試圖在幻境中將自己徹底撕碎,用最原始、最自毀的暴力去終結這冇有儘頭的虐殺輪迴。

「活下去!」

她在屍山血海中仰起殘破不堪的頭顱,失去眼球的血窟窿裡流下兩行濃稠的血淚,脖頸上的青筋像是一根根即將崩斷的琴絃,發出了震碎靈魂的淒厲咆哮:

「給我活下去!!!」

這聲嘶吼彷彿耗儘了她靈魂深處的最後一絲力量,聲波在亂葬崗上空震盪。

就在這一瞬間,暴雨停滯在半空,泥濘的地麵停止了流淌。亂葬崗的畫麵如同被潑了墨的畫卷,迅速坍塌,陷入了一片血紅色的虛無。

冇有聲音,冇有觸感。隻有無儘的紅。

在這片血色的虛無中,兩樣東西如同失重的氣球,幽幽地飄浮在緋紅的眼前。

那是周文櫻被鈍刀割下的半個頭顱。斷口處的氣管和血管在虛空中微微搖晃,滴落的鮮血在半空中化作紅色的煙塵。

那是尺拖著半截脊椎骨的殘軀。黑色的手套垂在身體兩側,脊椎骨在虛空中劃出詭異的弧度。

頭顱和殘軀緩緩轉動,麵向了緋紅。

周文櫻的頭顱張開了嘴。出來的,卻不再是女孩清脆的聲音,而是伴隨著沉重喘息的、濕膩的獰笑。那是禿鷲的聲音。

「嘿嘿嘿……一兩個小嘍囉的命……算什麼?」

聲音在虛無中迴盪,震得緋紅耳膜生疼。

尺的殘軀也抬起了頭。漆黑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喉嚨裡發出的,是大長老那如同刀鋒般冷酷的語調。

「為了周家的力量,互相廝殺吧!」

兩道聲音交織在一起,如同無數把鋼錐在緋紅的腦海中瘋狂攪動。

「咣——!」

一聲極其刺耳的銅鑼爆鳴聲,毫無預兆地在緋紅的腦海深處炸裂開來。這聲音帶著實質般的破壞力,將那片血紅色的虛無、漂浮的頭顱與殘軀,瞬間震得粉碎,化作漫天灰燼。

「嘶——」

緋紅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口冷氣如同冰錐般順著氣管直刺肺腑。

她豁然睜開雙眼。

眼白之上,密密麻麻的猩紅血絲如同蛛網般交織,幾乎掩蓋了原本的瞳色。眼前的景象劇烈搖晃著,重影疊嶂,過了足足三息的時間,才緩緩聚焦定格。

真實的痛覺,如同決堤的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淹冇了她的每一根神經。

肩胛骨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兩根手腕粗細的玄鐵倒鉤,生生穿透了她的琵琶骨。倒鉤的尖端從鎖骨上方倒穿而出,上麵掛滿了黑紅色的碎肉和凝固的血塊。她的身體懸在半空,腳尖堪堪觸及地麵。整具軀體的重量,全都由那兩根脆弱的骨骼和周圍的肌肉組織承擔著。

每一次呼吸,胸腔的起伏都會牽扯到傷口,玄鐵在骨骼上摩擦,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吱」聲。

極樂閣密室昏暗的燈光搖曳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到令人作嘔的甜香,那香味彷彿有生命一般,順著鼻腔往腦袋裡鑽,企圖再次將她拖入深淵。這是「搜魂夢魘香」燃燒後的餘燼氣息。

密室正中央,擺著一把鋪著虎皮的太師椅。枯瘦的巫祝老嫗蜷縮在寬大的太師椅裡。她身上裹著一件破敗的暗紅色祭服,衣襬處隱隱用黑線繡著詭異的毒蟲圖騰。她手裡拄著一根鑲嵌著渾濁骨珠的黑木杖,指甲縫裡滿是暗紅色的汙垢。她那雙宛如死魚般渾濁的三角眼微微眯起,透過升騰的毒香,陰惻惻地注視著懸在半空的緋紅。

「真不愧是幽冥的頂尖殺手。」

老嫗用骨杖重重頓了一下紫檀木桌麵,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她緩慢地站起身,渾身的骨骼隨之發出一陣「哢哢」的乾澀摩擦聲。

「這‘搜魂夢魘香’,尋常死士吸上一口,半炷香內就得連自己祖宗八代穿什麼顏色的兜襠布都老老實實交代出來。你居然能在這拔舌地獄裡硬抗這麼久,腦子還冇燒成一鍋爛粥。」

她邁開步子,拖遝的軟底布鞋擦過青石板,如同夜遊的幽魂般悄無聲息地逼近。

老嫗走到刑架前,站定。她抬起那隻形如枯樹枝、蓄著烏黑尖銳指甲的右手,一把鉗住了緋紅的下巴。

猶如被冰冷鐵鉗夾住的觸感伴隨著陰毒的力量。老嫗的拇指和食指死死卡進緋紅的下頜骨,強行將她的頭顱向上抬起。

緋紅的脖頸被拉伸到了極致。這個動作瞬間牽動了琵琶骨上的玄鐵倒鉤。鮮血順著倒鉤的縫隙重新湧了出來,沿著蒼白的肌膚滑落,滴落在她那件早已殘破不堪的暗紅色勁裝上,洇出一片片更深的黑紅。

她的臉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頭髮被汗水浸透,一縷一縷地貼在臉頰上。

老嫗湊近了,一股混雜著腐肉發酵與刺鼻藥渣的陰冷氣息,直撲緋紅的麵門。

「在夢裡,人死了一萬次了吧?」老嫗乾癟的臉皮擠出幾道深深的溝壑,猶如枯樹皮般駭人,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那種看著至親之人被自己親手撕碎的滋味,好受嗎?」

她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尖銳的指甲幾乎要刺穿緋紅的肌膚。

「再不吐出幽冥的殺手名冊,老身就再添一把香料。下一次,我保證讓你在幻境裡永不超生!」

緋紅被迫仰著頭,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呼吸粗重且紊亂,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肺部破音箱般的「呼嚕」聲。破裂的嘴唇向外翻著,黑色的血液順著嘴角湧出,流過老嫗猶如枯骨般的手指,滴在祭服暗紅色的袖口上。

她緩緩垂下眼簾,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如同乾屍般的老臉。

嘴唇微微蠕動。

「權力……」

她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砂紙在相互打磨,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金錢……」

她嘴角扯動,扯出一個輕蔑的冷笑。

「你……又是為了什麼……。」

老嫗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陰鷙。她猛地鬆開手,反手一記陰毒的耳光狠狠抽在緋紅的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密室中迴盪。緋紅的頭顱猛地偏向一側,幾滴鮮血裹挾著碎牙飛濺而出,在青石板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紅梅。她的身軀在半空中劇烈晃動,鐵鏈嘩啦啦作響,傷口處的鮮血如注般湧出。

就在這劇烈的晃動中,一絲極淡的氣味,穿透了濃烈的血腥與「搜魂夢魘香」的甜膩,鑽入了緋紅的鼻腔。

那是一股鐵鏽味。

但這股鐵鏽味中,夾雜著極其細微的、屬於臘月梅花的冷香。

緋紅晃動的身軀猛地一僵。她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停滯。

這股味道,她太熟悉了。這是常年用特定藥水浸泡兵刃,又貼身藏在衣襟內纔會留下的獨特氣息。

尺潛進來了。

他悄無聲息,連空氣的流動都冇有改變分毫。他停留在密室左後方的房梁死角,與黑暗完美地融為一體。

緋紅冇有轉頭。她的脖頸依然保持著被抽偏的姿勢。

但她的餘光,藉著搖曳的燭火,迅速掃過了密室的四周。

密室上方,那一排排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木質格柵後方,原本應該是通風的暗道。此刻,隨著她視線的掠過,一抹抹森冷的金屬寒光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那是弩箭的箭頭。

幾百把上好弦的重毒弩,正靜靜地潛伏在那些花格之後,冰冷的箭簇鎖定了密室中央的每一寸空間。機括的緊繃感,即便隔著數丈遠,也能清晰地通過空氣的張力傳遞過來。

這是一個陷阱。一個請君入甕的絕殺陷阱。

隻要暗處的人敢踏出死角半步,隻要他敢露出一絲破綻,數百支塗抹著見血封喉劇毒的重弩,就會在眨眼間將他射成一灘肉泥。

緋紅收起了所有掙紮的動作。

懸在半空的身體徹底放鬆,任由琵琶骨上的倒鉤承受著全部的重量。劇痛達到了一個臨界點後,反而化作了一片詭異的麻木。

她緩緩轉回頭,抬起下巴。

那張被折磨得形如枯槁、慘白如紙的臉上,肌肉一點點舒展開來。嘴角向上揚起,牽動了臉頰上的血痕。

她綻放出了這輩子最溫柔、也最決絕的慘笑。

在這抹笑容中,她完全無視了麵前暴跳如雷的老嫗。她的目光,猶如實質般徑直越過了老嫗佝僂的肩膀,穿透了昏暗的光線,死死釘在了左後方的黑暗死角。

黑暗中,冇有一絲聲響。

但在緋紅的視線聚焦處,一抹極淡的白色在陰影中靜靜蟄伏。

那是十八歲的少年。他穿著與黑夜同色的夜行衣,雙手戴著一塵不染的白手套。此刻,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正緊緊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皮革與手指之間的壓力,讓白手套的布料繃得極緊,隱隱透出指節的輪廓。

緋紅迎著黑暗中少年的目光。

密室裡隻有老嫗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嘶喘氣聲和鐵鏈偶爾的碰撞聲。

緋紅的嘴唇微微張開。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拚儘全力,控製著麵部僵硬的肌肉,用誇張而清晰的口型,下達了命令。

【陷、阱。】

她的上唇碰觸下唇,舌尖抵住牙齒。每一個口型都做得極慢。

黑暗中的那抹白色紋絲不動。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由於過度用力,甚至讓刀格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嘎吱」聲。

緋紅的眼神變了。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瞳中,往日的嚴厲與冷酷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哀求的柔軟。眼眶中積攢的生理性淚水混著鮮血,讓她的目光變得濕潤而明亮。

她的口型再次變動。

【殺、了、我。】

下顎骨艱難地張合。

【活、下、去。】

靜謐。

死一般的靜謐。連空氣中那股甜膩的香氣似乎都凝固了。

黑暗死角中,那雙緊緊按在刀柄上的白手套,如同被凍結的冰塊。過了整整三息的時間。

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刀柄上鬆開。

食指與中指在空中交錯。白色的絲綢相互摩擦。指腹之間,不知何時已經夾起了一枚細長的銀針。

銀針極細,針尖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冷光。

手腕翻轉,兩根手指猛地向前一送。

「嗖——!」

極其細微的破空聲響起。這聲音太小,瞬間便被老嫗因憤怒而爆發的尖銳怪笑和惡毒咒罵聲徹底掩蓋。

銀針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暗芒,在昏暗的密室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

冇有絲毫偏差。

「篤。」

一聲細微到隻有緋紅自己能聽見的輕響。

冰冷的針尖精準無誤地刺入了她眉心正中的皮膚。鋒利的金屬輕而易舉地穿透了額骨,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徹底冇入了腦髓之中。

大腦深處,彷彿有一根緊繃到極致的弦,驟然崩斷。

所有的劇痛,無論是琵琶骨的撕裂、還是神經的抽搐,都在這一瞬間,平息了。

緋紅眼底的光芒,如同被一口氣吹滅的燭火,瞬間黯淡下去。

支撐著頸椎的力量徹底消失。她的頭顱重重地向前垂落,下巴砸在鎖骨上。

淩亂的長髮垂散下來,遮住了她的臉龐。而在那髮絲的陰影下,那一抹釋然的慘笑,永遠地凝固在了嘴角。一滴粘稠的黑血,順著她的下巴,悄然滴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緋紅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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