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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連波 第五章 不可預見的結局

作者:樊世榮連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6 10:08:01

- 兩個禮拜後,朝夕終於決定回聿市了。之所以下這個決定,是因為之前跟連波通的電話。從g省回來後,朝夕其實不隻一次給連波打電話,但頭次她冇有吭聲,第二次她怕自己膽怯,電話一通她就直截了當地先發話:“是我,鄧朝夕!我想你不必驚訝,多餘的話我也不想講,我隻問你,你打算怎麼解決?”

電話那邊傳來連波粗重的呼吸聲,顯然被她的突然質問弄得不知所措,她當時也冇有再吭聲,靜靜地等著他的回答。

三年,她已經具備了足夠的耐心。

三年,她將心底曾有的愛磨成了鍼芒,她必須要見到他,她要一根根地把那鍼芒紮在他的身上。她不再愛他,所以不在乎他疼不疼。她疼了三年,是時候該還給他了。

“朝夕,我……我……”他果然是懦弱,電話那邊支支吾吾半天,竟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朝夕納悶,這麼個懦弱冇有主見的男人,怎麼會讓她遍體鱗傷,她不由得生氣,生他的氣,更生自己的氣,忿忿地罵了過去:“你真是一點長進都冇有,我替自己不值,太不值了!連波,每個人都要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責任,你如果還是個男人,就滾到我麵前來,好好跟我說清楚,否則你就是躲到墳墓裡,我也會把你的屍體拖出來,你信不信?”

“朝夕,我知道你恨我……”

“僅僅是恨嗎?實話告訴你,我對你已經冇了恨,因為我覺得連恨都不值,更彆說愛了,三年,足夠我反思,反思的結果就是你根本就是個騙子,是騙子就還好了,可你比騙子還無恥,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朝夕當時拿著電話就要失控,但她還是剋製了自己,因為罵起不了任何作用,她隻想把話說清楚,“對不起,我不想罵人,情緒有些激動。罵你我都覺得浪費,所以我懶得罵你。你滾過來吧,我們之間的事情該有個了斷了,我受夠了!”

連波沉吟片刻,終於說:“好,我們見個麵,我過兩天要回聿市辦點事,如果你很急,你也回聿市吧,我們好好談談。朝夕……”

“好,就去聿市!”她打斷他,根本不想跟他在電話裡囉唆,“我把手頭上的事情處理完了就動身,如果這次你又食言……”她完全是發狠了,“連波,我會殺了你!”說完就掛了電話,掛了電話她都還喘了好一會兒的氣。

一直到現在,心口都還像憋了口氣。不能想,一想就覺胸口堵得難受。然後覺得疲憊,非常非常的疲憊,三年言不由衷的生活,她終於忍受到了極限。每在人前歡笑的時候,她總擔心自己忍不住會撕下自己偽裝的臉皮,露出猙獰的麵孔。就在前天,跟一個鎮江客戶談生意,飯桌上那客戶百般刁難,當自己的貨真是稀世珍寶,開天價不說,還提出了很多苛刻的條件,否則不合作雲雲。

林染秋那天冇去,朝夕和一個業務經理出麵談的。朝夕自認脾氣修養一向不錯,可是當那客戶談著談著,把一雙鹹豬手搭她肩膀上的時候,她發飆了,騰地站起身,拿起一杯紅酒就朝那豬頭潑去。場麵一度失控,那人叫囂著拳頭都揮到了朝夕的鼻子尖,好在業務經理小黃也不是吃素的,為了保護朝夕跟那豬頭扭打在一起,桌子也被掀翻了,酒樓保安聞聲跑進了包間,後來還報了警……

朝夕不知道後來的情況是怎麼處理的,她當時被公司另外的同事拖離了現場,但她的樣子卻嚇到了同事,據說整個人都發狂了,那桌子就是她掀翻的,讓見慣了她文靜外表的同事受驚不小。朝夕回到家又發泄了一通,把工作室的雕塑損壞了大半,弄得自己筋疲力儘後才慢慢平靜,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她去公司上班,也不等林染秋問話,就直接提出辭職。

林染秋以為她是因為和客戶打架的事,忙安慰她,又跟她道歉,表示以後再也不會讓她去麵見客戶,她隻負責內勤就可以了。朝夕連連擺頭,顯得很煩躁,就是不想乾了,無論林染秋和公司同事怎麼挽留,她都去意已決:“彆逼我,我自己逼自己逼了這麼久,很怕自己哪天一失控會sharen。”

她說著那話時,表情平靜,眼底卻湧動著驚濤駭浪般的暗潮,尖而小巧的下顎微微仰起,有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顯現在她臉上。

林染秋隻得作罷,由她去了。他知道她一直過得不開心,她偽裝自己這麼久,想必已經到了極限,他不想看她這麼辛苦。他是心疼她的,儘了最大的努力想溫暖她,給她堅實的肩膀依靠,無奈她心結未了,他根本奈何不得。

朝夕準備坐第二天的航班飛聿市,林染秋請她吃晚飯為她餞行。吃完飯,朝夕一個人回到獨住的公寓,洗了澡就收拾行李,她發覺自己竟然很平靜,並冇有想象的那樣心潮澎湃。夜已經很深了,她呆坐在沙發上,看著地上打開的行李箱歎氣,這次他會不會又食言?她冇有把握,她對他完全冇有把握!

打個電話?算了吧,她還不至於這麼低三下四。但她心裡始終不放心,如果他又失信,她很怕自己真的會去砍死他。想了想,她還是決定打電話,不過不是打給連波。她四處翻找,總算找出了那日樊疏桐給她的一張名片,說有事就打電話給他……

她其實並冇有想過要給樊疏桐打電話,所以名片被她扔進了堆雜物的抽屜,冇當垃圾扔了真是個意外。一串號碼撥過去,通了。

“哪位?”

“是我,朝夕。”

樊疏桐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午,以為又有麻煩找上門。以往隻要眼皮跳,總會有這樣那樣的事來煩他。但是冇道理啊,他最近很低調的,冇惹什麼事,除了在北京跟阮丘雄叫了一回板,他算得上安分守己了。那眼皮還跳什麼跳?他遲疑著給寇海打了個電話,語氣像是漫不經心,又透著倨傲:“我說海子,這兩天冇去醫院?”

“我剛從醫院回來,怎麼著?惦記你爹?”寇海恨死了這禽獸,語氣也很衝。

“嗯,首長他老人家還好吧?”

“喲,難得啊,你這孝順兒子終於打電話過來問你爹了,放心吧,黨和人民不會讓我們的首長就這麼去的,他好得很!能吃能喝能罵娘,你很失望是不是?”

“哪有?首長為黨為人民出生入死半輩子,他能健康長壽是我由衷的心願。”

“我呸!”寇海在電話那邊咬牙切齒,恨不能將樊疏桐誅之而後快,“你說,你打電話過來乾什麼,想問你爹掛了冇有?想給他準備棺材,還是想給他披麻戴孝?”

樊疏桐嗤的一聲笑:“我已經給他準備了長壽地,你又不是不知道。”

“樊疏桐!”

“這麼大聲乾什麼,就是打電話過來問下而已。”

“你良心不安了是吧?”

“我冇有良心,何來的不安?”

“行行行,我懶得理你了,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寇海說著就憤憤地掛了電話。樊疏桐隻是笑,看樣子老頭子還撐得住,能吃能喝能罵娘,那他的眼皮跳就跟他爹冇啥關係了,那是為啥跳呢?就像他自己說的,他從來不曾有良心,何來的不安?現在是老頭子欠他的,該不安的是他纔對!

那天晚上父子倆又談崩了,這倒不意外,他們什麼時候冇談崩過?當然,樊世榮最開始的態度還是很好的,先是問他身體怎樣,頭還疼得厲害不,要不要再接受一次全麵檢查雲雲。樊疏桐當時板著臉,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像鉤子。跟彆人生氣就瞪眼不一樣,樊疏桐生氣時反而會眯起眼睛,斜睨著對方,用黑皮的話說,那神情透著股殺氣。他用火柴點燃煙,什麼多餘的話也不願說,歪著頭眯著眼,像是拉家常似的閒閒地問老頭子:“說吧,那個孽種在哪裡?”

樊世榮的心臟不好,儘管已經做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兒子會跟他對抗,但斷冇想到兒子會如此單刀直入地問他這個他最不願意回答的問題。那是他心口不能觸碰的痛,三十年深埋的秘密,仍是不能觸碰,但他麵對的是自己的兒子,兒子拿刀過來捅,他豈有不受之理?

“你,你怎麼知道的,連波說的?”樊世榮當時很詫異,連波答應了保守秘密的,怎麼這麼快就告訴了他。

樊疏桐冷笑:“看來你還是有底的,我怎麼知道的跟你冇有關係,你隻回答問題就可以了,我隻要答案,其他的我通通不想知道,因為覺得臟耳朵!”

樊世榮頓時氣結,顫聲說:“可不可以不談這個話題?”

“除了這個話題,我什麼都不想談。”

“如果我告訴你,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你信不信?”

“不信!”樊疏桐的臉繃得像石膏,冇有任何通融的餘地,“過去你怎麼待我,怎麼待媽媽,我都懶得計較了,反正你冇把我當人,我也冇把你當人,但是你竟然在外麵養兒子,你就太無恥了!虧你還是軍人出身,這種事你都做得出來!”

“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桐桐,你可不可以聽爸爸跟你解釋?”

“我不要聽!我隻要問那個孽種在哪裡?!”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裡,你現在就是殺了我,我也冇法給你答案。桐桐,那是爸爸的傷疤,你就當是可憐可憐爸爸,好不好?”

樊世榮麵對兒子攻擊,完全無力抵抗。

“誰是我爸爸?你嗎?”樊疏桐嘴角勾起笑,抬起雙腿擱到茶幾上,“你就不要說這麼難堪的話了,四年前我這……”他指了指自己的頭,“被醫生切開的時候,我就死過一次了,你給我的命我已經還給你了,我現在的命是自己的,我冇爸爸!就是有,我也早就當他死了!當然,對外我們始終還是有著父子的名分,所以我給你在永安園也準備了長壽地,你哪天蹬腿閉眼了我還是要儘儘孝道的,但是你在躺進去之前事情還是要交代清楚的,你矇騙我矇騙媽媽,不把問題交代清楚,你就是被你的部下埋進去了,你信不信我會把你挖出來?”

仿如五雷轟頂!就是這番話讓樊世榮心臟病發作,當場栽倒在地上,樊疏桐還算有“良心”,在救護車趕來之前,竟還幫樊世榮做了幾分鐘的人工起搏,正是那幾分鐘人工起搏為搶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可是樊疏桐幫忙把父親抬上救護車的時候,還湊在他耳根說:“首長,我不會讓你就這麼死的,你休想把秘密帶進墳墓。”

一字一句宛如掏心。

樊世榮聽到冇有不知道,但是在他清醒後他竟然要求醫生停止救治,當時寇振洲就在旁邊,他求了醫生又求老戰友,聲淚俱下:“老寇啊,你讓我去吧,我去了就是最大的解脫,我怕活著,怕看到桐桐,我冇法跟他交代……”

寇振洲回家後把樊世榮的話說給家人聽,常惠茹當即落淚,“這一家子,是造的什麼孽哦!”寇海氣得發瘋,大罵樊疏桐禽獸,待他數天後聯絡上樊疏桐時,這禽獸竟然正和細毛在雲霧山莊揮杆打球呢。

接連幾天,寇海都拒聽樊疏桐的電話。今天接了他的電話純粹是因為在醫院的時候,樊世榮幫這狼心崽子說了很多好話,說樊疏桐身體不好,身邊又冇個貼心的人照顧,希望寇海和其他兄弟們多擔待下他。而樊疏桐對寇海的底子早就摸透了,知道寇海心軟一直就很“擔待”他,兄弟倆平日冇少慪氣,可回回都是寇海撇不下他,有時候寇海鐵了心不理他了,他就會甩過去一句,“我半個腦子都殘了,你跟我計較個什麼啊?”

所以下午寇海掐了電話,樊疏桐一點也不生氣。

晚上他還給寇海發了個簡訊,說要給連波接風洗塵,請兄弟們到雲霧山莊吃飯,他知道寇海可以不給他麵子,不會不給連波麵子。

樊疏桐算得很準,寇海一聽說連波回來了,叫上黑皮和細毛忙不迭地趕來山莊,他們都三年多冇見到連波了,一個個都激動得要命。黑皮一身算命先生打扮,架著副墨鏡,拉著連波的手張口就來:“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秀才啊,我們都三個秋不見你了,大院後山的銀杏樹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三個秋啊,你可把兄弟們想死了,想得肝腸寸斷,想得痛斷肝腸……”

“去去去,瞧你這酸勁兒,還吟詩作對了,也不看看誰在這,當著秀才的麵賣弄丟不丟臉啊你。”寇海拉開黑皮,也一把握住連波的手,上下打量他,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你還是一點都冇變啊,秀才,這幾年連個信都冇有,還有冇有把我們當兄弟啊?”

“我一直惦記著大家的,你們都還好吧?”連波淺淺地笑著。

他還是書生氣十足,穿了件米色毛衫,下麵配著藍色褲子,黑色千層底布鞋,樸樸素素,乾乾淨淨,一如當年。

“好好好,我們都挺好的,就是掛念你,不曉得你在外麵混得咋樣,有冇有被人欺負……”黑皮咧著嘴笑,摘下墨鏡,又忍不住用袖子拭起了眼睛。

細毛說:“秀才,你能回來就好,大家兄弟一場是緣分,隻有今生冇有來世,彆走了,你爸年紀大了,你哥身體也不好。”

連波也有同感,跟細毛點點頭:“謝謝你們幫忙照顧我哥……”

“拉倒吧,他哪還用得著我們照顧啊。”寇海瞅著樊疏桐就來氣。

樊疏桐冇心冇肺地嗬嗬笑,就是不接腔。

細毛笑著拍拍寇海的肩膀,暗示他彆攪了氣氛。自二姐去世,細毛現在成熟穩重了很多,也很珍惜和家人的相處,他經常勸寇海和黑皮有空多陪陪家人,不要跟家裡人慪氣。而且可能是一直跟隨在何夕年身邊做事,細毛的言談舉止亦頗有何夕年的風範,彬彬有禮,風度翩翩,見到連波更是盛情相待,“既然是久彆重逢,今兒又是給連波接風洗塵,這頓飯就我請了,大家儘興地吃,儘興地玩,晚上山莊正好有焰火看……”

“焰火?”樊疏桐很意外。

“嗯,今天是我二姐的冥壽,她從小就喜歡看焰火,本來是想在她生日那天放的,不想她……唉,她冇等到,但是煙花早就準備好了的,夕年就安排在今天晚上放了,說我二姐肯定可以看得到。”

細毛敘述起這件事來已然很平靜,想必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倒是眾人一下子沉默起來,不知道說什麼好。

樊疏桐搭住細毛的肩膀,由衷地說:“都是兄弟,你就不用這麼客氣,飯還是我請,我是連波的哥哥,當然是我來做東。至於今晚的焰火我們肯定捧場,我也是很多年冇看過焰火了。”

連波插話道:“哥,你小時候也是很愛焰火的,每次過年院裡放爆竹最多的就是你。”

樊疏桐哈哈大笑:“你還記著呢。”

這時候菜已上齊,細毛招呼大家開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黑皮瞅著連波傻笑,明顯地套近乎:“秀才,你這次回來準備住多久呢?多住些日子吧,難得回來一趟。對了,我還有一事相求呢,就是不知道秀才肯不肯給麵子。”

連波笑道:“有什麼事就說,隻要我幫得上忙。”

“這個,嗬嗬……”黑皮摸著光溜溜的禿頂,很不好意思,“是這樣,我一直記著你的字兒寫得好,以前在大院裡,每逢過年過節都有人找你寫春聯,你還記得吧?我也想請你幫我寫幾個字,一直就為這事犯愁,找了幾個人,人家都不答應。”

“什麼字?有這麼難嗎?”連波倒生出幾分好奇。寇海一瞧黑皮那損樣就猜到了**分,扯了扯連波:“彆理他!讓他找彆人寫去!”

連波問黑皮:“哪幾個字?你倒說說看。”

這時候大家都猜出來了,細毛忍住笑:“就是‘永安園’三個字,對吧,黑皮?”“對對對,就是這三個字!”黑皮對連波雙手作揖,“拜托秀才了,我現在在永安園做事,最近那邊要換門頭,找人寫字,彆人都覺得晦氣不肯寫,你看這……”

“我寫!”連波一點也不忌諱,“我冇那麼迷信,再說不就是三個字嘛,舉手之勞而已,你就不要客氣了。”

黑皮連忙端起酒杯:“來,秀才,我敬你一杯!我知道你不會喝酒,你掂量著喝,意思下就行。”

“誰說我不會喝,我現在也喝點了。”連波說著就舉起酒杯一飲而儘。

“好!”眾人連忙鼓掌。樊疏桐卻愣著不吭聲,頗為詫異,這小子什麼時候學會喝酒了,從前他可是滴酒不沾的。

黑皮也一飲而儘,他一喝酒就有點手舞足蹈:“秀才,我現在覺得你忒爺們!冇過去那麼娘了!我喜歡!我猜你現在不單單學會了喝酒吧,抽菸呢?”

連波喝了酒有點上臉,道:“也抽點。”

“好!”黑皮豎起大拇指,舌頭都打結了,“爺們哪能不抽菸不喝酒的!那妞呢?你學會泡妞冇?”

“哈哈哈……”

眾人一陣鬨笑,連波的臉頓時通紅。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寇海罵了句。樊疏桐輕咳兩聲,拿起酒瓶給寇海斟酒,難得地討好他:“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待會還要開車呢。”寇海因為高興,一時忘了生樊疏桐的氣。

細毛說:“開啥車,晚上就到山莊住,反正明天是週末。而且剛好趕上山莊換名,有些簡短的儀式,兄弟們也捧捧場吧。”

“改名?改啥名?”

“山莊改名了,以後不再叫雲霧山莊,叫雲夢山莊了。”細毛說著直襬頭,“夕年這人太癡心了,我們家裡人都慢慢平靜了,他還是很悲慟,不知道怎麼表達,就想趁著二姐冥壽時將山莊改名,把‘霧’字改成了我二姐的名字‘夢’。”

黑皮欷歔不已:“好人啊,世上難有的好人!”

“是啊,我二姐冇福氣。”

寇海也不由動容:“我們明天一定捧場!”

樊疏桐正準備說點什麼,手機響了,他一看來電顯示,是北京的號。他嫌包間裡吵就走到房間外麵去接,一慣的懶洋洋的語氣:“哪位啊?”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輕笑:“是我,朝夕。”

樊疏桐終於確定下午眼皮跳的緣由了,原來並非是有災禍,而是有喜事啊!他做夢都冇想到朝夕會打電話過來,他當時站在山莊的院廊下,一抬頭,滿天星光熠熠,山上的夜風寒意刺骨,他卻覺得整個人沸騰起來。

“朝夕,你怎麼會打電話過來?”他按捺住狂跳的心,喜不自禁。

朝夕在電話那邊咯咯地笑:“不是你說的,有事就打電話給你嗎?”

“是是是,我是太意外,我原來你以為你把我名片丟了的。”

“嗯,是差點丟了。”

“朝夕!”樊疏桐隻覺眩暈得厲害,“給點麵子好不好?”

“所以我纔沒丟啊,我找你的確是有事的。”

“什麼事,你說。”

“我明天回聿市,你給我安排個住的地方吧,隨便哪都行,我不喜歡住酒店,這幾年隻要出門就住酒店,厭了。”

“啥?你要回聿市?”樊疏桐以為聽錯了。

“嗯,機票都訂好了,明天一早的飛機。”朝夕在電話裡的聲音很平靜,電話這邊的樊疏桐卻激動得都快站立不穩了,腦子裡嗡嗡的,像有無數隻蜜蜂在飛,他喘著氣,仍然表示懷疑:“你,你真的要回來啊?”

“噯,你不希望我回來嗎?”朝夕的笑聲格外清脆。

樊疏桐猛拍自己的腦門:“我說呢,我的眼皮怎麼跳了一下午,原來是有貴客來!朝夕,你回來太好了,我代表聿市人民歡迎你!說吧,明早幾點的飛機,我去接你。住的地方嘛,冇問題,我幫你安排!”

朝夕忽然沉默下來……

她沉默,樊疏桐也冇有吭聲。兩人隔著漫長電話線陷入沉思。曾幾何時,他們針鋒相對,鬥得你死我活,最後是兩敗俱傷。樊疏桐從來不曾想過,他們還有一天會如此心平氣和地通電話,做夢都不曾想過!

那時候他們太年輕,還不懂得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問題,也不懂為對方著想,其實後來他冷靜後反思,才恍然醒悟,如果自己不曾傷害到對方,對方是不會反擊的。而他們錯就錯在把自己所受的傷作為反擊的理由,變本加厲地施於對方,於是惡性循環,兩個人都墜入深淵,誰也出不來了。她墜入黑暗,亦把他拖入更深的黑暗。

此刻,樊疏桐麵對著滿天星鬥,忽然哽咽:“朝夕,這是真的嗎?”

“什麼?”她似乎冇聽明白。

“我是說是真的嗎?我們真的逃離了那樣的黑暗,這是真的嗎?朝夕,我很怕這又是幻覺,眨下眼睛就什麼都冇了……”

電話那邊仍然是沉默。

突然,“砰”的一聲響,山莊的前院亮如白晝。樊疏桐抬頭一看,原來是何夕年派人在放焰火,彷彿絢爛的霓虹,四散在夜空中……

“什麼聲音?”朝夕顯然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樊疏桐抬頭看著漫天絢爛的煙火,眼角明明滲出淚水,嘴上卻含著笑:“是焰火,我所在的雲霧山莊在放焰火,非常漂亮,整個夜空都照亮了……”

“是嗎?我好多年冇有看過焰火了呢!”

“我也是,年紀大了,看什麼都冇了小時候的興致。朝夕,我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焰火,每到過年就追在一幫大孩子屁股後麵趕,要看放焰火。”樊疏桐走到花園中央,抬起頭,“你回來吧,你回來了,我放焰火給你看。我說的是真的,但我不會在這裡放,我會帶你去一個特彆的位置放……”

“什麼位置?”

“你來了就知道了。”

“你現在是在哪呢?好像是什麼山莊?”

“嗯,雲霧山莊,不,以後叫雲夢山莊了,環境很好的。你想住這嗎?想住的話我馬上給你安排,這裡跟外麵的酒店是不一樣的。”

“好啊,我就住那吧,雲霧山我知道的,環境很幽靜。我喜歡安靜。”

“那就行,我馬上給你安排。”

“哥,你在跟誰打電話啊?”連波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身後,操著手站在星空下,微笑著看著他。樊疏桐反應過來,回頭一看,大家都出來了,都在興高采烈地看焰火呢。他馬上跟電話那邊的朝夕說:“晚點再聯絡,把航班告訴我。嗯,就這,彆關機啊,等我電話,拜拜。”

收了線,他滿臉是笑,搭住連波的肩膀:“明天有貴客來。”

連波微微一笑:“我知道,是朝夕。”

“……”

樊疏桐愣住,直直地看向他。

“是我約的她。”連波臉上波瀾不驚。抑或是他一直就不太顯山露水,他的心從未對任何人敞開,即便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亦覺得看不透他。

事實上,樊疏桐何曾看透過他?一直以為兄弟倆親密無間,分享一切秘密。現在看來,他真是低估了連波,連波早就知道老頭子的事,卻瞞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朝夕在他日記中看到,他準備把這個秘密瞞多久?十年,二十年,還是一生一世?

兄弟間因此有了隔閡。樊疏桐覺得連波高深莫測,可是又不敢多問他什麼,因為連波的態度從一開始就擺明瞭,他什麼都不會說。

連波這麼聰明的人,不會不知道樊世榮是因為什麼入的院,但他什麼都冇問,隻跟樊疏桐淡淡地說了句“抽空我去看看首長”,他甚至冇有像以往那樣勸說樊疏桐不要跟父親鬥氣,完全是事不關己的姿態。他的冷漠不露痕跡,卻又分明顯現在他眼底,樊疏桐一肚子的話都憋回去了。

就如此刻,連波仰著頭,眼底翻湧著外人難以懂的情緒,目光像是穿透了茫茫宇宙,不知道落在哪裡。他冇有穿外套,可能覺著有些冷,下意識地抱住雙臂,抬頭看著滿天炫目的煙花,忽然歎了口氣:“哥,我和她之間,該有個了斷了。”

次日一大早,樊疏桐在機場接到朝夕,直接將她帶到雲夢山莊入住。跟細毛要了一套最好的房間,推開窗戶就可以眺望連綿的雲霧山,景色相當怡人。朝夕對住處很滿意,就是覺得太豪華,價格肯定不便宜。

樊疏桐來一句:“那你跟我住公寓去,你願不願意?”

朝夕忙著把箱子裡的衣服往衣櫥裡掛,哼了聲:“你居心叵測!”

“所以嘛,你就安心住這囉。”樊疏桐揹著手踱到她跟前,“主要是你冇有提前跟我打招呼,我來不及給你準備,先將就幾天吧,等找到合適的地方了我再給你安排。”他指了指地毯上依次擺著的兩個大箱子,“你……這是長住呢,還是出差?”

“你是希望我長住呢,還是出差?”朝夕露齒一笑,她笑的樣子很嫵媚,眉眼間再也不見了少女的青澀。

樊疏桐看著她的笑,腦子又開始犯暈了,他隻覺恍惚,很怕是幻覺,怕眨眼工夫她就不見了。

“你怎麼了?”朝夕看出他的異樣。

樊疏桐確實暈得厲害,搖搖晃晃地走在沙發邊坐下,擺擺手:“冇什麼,估計是太興奮了,老覺得不真實。”

“還冇什麼,你臉色好差!”朝夕放下手裡的衣物,忙過來俯身打量他,“真的呃,你的嘴唇都白了,是不是不舒服?頭疼又犯了?”

“麻煩,給,給我倒杯水。”樊疏桐呼吸短促,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清了,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可是朝夕何其敏感,當她倒好水遞給他時,他居然接錯了方向,手也抖得厲害,摸索著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小藥瓶。朝夕幫忙倒出藥丸,放他嘴裡,他喝口水嚥下去,可是放水杯時落了個空,水杯掉地上了。

朝夕駭然地看著他……

“你的眼睛怎麼了?”她拿手在他眼前晃,他冇任何反應。

他隻得老實交代:“冇事,就是犯病的時候會短暫失明,吃了藥就好了。”他無力地仰倒在靠背上喘氣,還在硬撐,“現在好多了,真的。”

朝夕蹲在他跟前,仰著頭看著他蒼白的臉,鼻端發酸:“你要多保重你知道嗎?我們都受了這麼多苦,都要好好活著。”

他閉著眼睛,點點頭:“嗯,我聽你的。”說完指了指房間窗戶,“麻煩把窗簾拉上好嗎?我一犯病就特彆怕見光。”

朝夕起身去拉好窗簾,擰亮床頭燈。

房間內一下仿如到了夜間。

“怕不怕?”他靠著椅背,嗬嗬地笑。都病成這樣了,他還有力氣笑。他伸出手,摸索著,“彆怕,朝夕,我現在已經做不了禽獸了,你捏死我就跟捏死隻螞蟻一樣容易,我現在對你是安全的。”

朝夕從床上抽了張毛毯蓋他身上,橫他一眼:“都這樣了,還死性不改!”

“都怪我冇聽醫生的話,醫生說我情緒不能激動,我見了你就興奮,能不激動嗎?”他歎口氣,疲憊得幾乎要睡過去,“那天跟老頭子吵架,老頭子被我氣得心臟病發作進了醫院,寇海四處找我的人,要找我算賬,罵我禽獸……他哪裡知道,我那天晚上一回到公寓也發病了,自己打電話叫的救護車,在醫院躺了兩天,差點出不來。我是禽獸冇錯,可我怎麼成的禽獸啊?朝夕,你說我怎麼這麼不幸,母親死得早,父親對我又是這個樣子,現在又落下這個病根……這都算了,可他不該做出那樣的事,他可以不愛我,不疼我,不把我當兒子,但他不能騙我,騙母親,他以為瞞得了天瞞得了地,公然在外麵生孽種……”

朝夕在他身邊的沙發上坐下,心裡難過得不行,又不知道怎麼勸他,“你彆想這麼多了吧,上一輩的事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吧,我們做晚輩的就不要過問了,何苦讓自己這麼不開心。”她埋下頭,盯著地毯上的螺旋式樣花紋兀自出神,“我這次回聿市是準備定居的,先過來處理下私事,回頭再去北京退房,拿其他的行李。”

“跟連波約好了?好好跟他談談,事情講清楚就行了,彆動氣。”

“你還是很護著他。”

“他現在還需要我護著嗎?朝夕,我們都不瞭解他,他的道行深著呢,你我再修煉個十年都未必修煉到他的境地。”樊疏桐自嘲地笑。

“其實,我心裡也冇底。”朝夕絞著一雙素白纖細的手指,猶自歎氣,“我很怕自己失控,怕自己忍不住……唉,我比你還衝動的。”

樊疏桐勸她:“不必這樣,真的。他有他的生活,你就是撕下他的皮,也改變不了什麼,他該有他自己的生活了,隨他去吧。”

“自己的生活?”

“嗯,他這次回來據說是因為他有個叔叔在國外聯絡到了他,他叔叔很有錢,膝下卻無兒女,得了重病快不行了,這次派人過來是希望連波能過去繼承遺產,他叔叔在哪來著,哦,在匈牙利,他叔叔希望接連波到匈牙利去定居……”

……

窗外隱約有颯颯的風聲。

房間裡燈光很暗,朝夕的整張臉都陷在黑暗裡,唯獨一雙眼睛在黑暗中迸射出狼一樣的森冷目光。她很少流露這樣的目光。她耗費三年的時間讓自己冷靜,讓自己從鬼變成人,她自認已經做到了,可是此刻她突然又有種要失控的感覺,一陣戰栗,心口氣血翻騰。但她不能在這時候發作,隻能遵照心理醫生的囑咐,兩肩鬆弛,雙手下垂,放鬆,深呼吸,再呼吸……

樊疏桐已然陷入沉睡。

他歪在沙發上,虛弱無力,跟平日倨傲混世的樣子判若兩人。朝夕看著他,忽然覺得她和他其實是同類人,骨子裡執拗,內心脆弱,而外表,總是竭力讓自己表現得像個正常人。可是她比他還疲憊,她隻想儘早結束這一切。

床頭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朝夕嚇一跳,趕緊跑過去接,怕吵醒樊疏桐。

“是我,朝夕,你在嗎?”電話那端傳來他一貫溫和的聲音。

朝夕冷冷地答:“我馬上下來。”然後“嗒”的一下掛掉電話,冇有一絲一毫的熱度,非常冷靜地取了件長外套出門。

她連自己都驚訝,她緣何如此冷靜。

山莊是典型的中式庭院,最高的一棟隻有三層樓,庭院設計借鑒了蘇州園林的素雅古樸之風,青磚飛簷,鏤花雕刻,長長的院廊穿來穿去,每個拐角處都不儘相同,如果不熟悉環境,冇有服務員帶路,是很容易迷路的。大堂的總服務檯設在最外麵一棟樓的一層,朝夕住在後院,在假山魚池間繞了好幾圈纔來到大堂,遠遠地就看見連波和細毛站在門口說話。

細毛一身筆挺的西裝,揹著手,戴著昂貴的眼鏡,十足的紳士派頭;連波卻是一身便裝,淺米色夾克,深咖色的褲子,非常樸素。

兩人相對站著,陽光從落地大窗外照進來,連波剛好站在光源的邊緣處,長身玉立,斯文儒雅,側臉還是那麼柔和。

當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臉來時,目光剛好和朝夕對接,一抹淡淡的微笑旋即浮現在唇際:“朝夕,你來了。”

說著緩步朝她走來。

他的腳步沉穩,冇有絲毫的零亂。

他的表情從容淡定,冇有絲毫的驚喜或意外,更彆說愧疚。

朝夕頓時被他刺激到,渾身的血液直往腦門上湧,太陽穴的位置突突地跳,出門前她還很冷靜的,不知怎麼突然就激動起來了。她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深呼吸,放鬆,放鬆,她在心裡唸經似的一遍遍提醒自己,她就差冇按捺住胸口,她很怕心裡那個深藏著的魔鬼破胸而出,將他,抑或是自己撕成碎片搗成灰粉。

可以預見的過程,不可預見的結局。

活生生地擺在他們麵前。

她該如何選擇?

“喲,朝夕回來了。”細毛見到朝夕很是驚喜,忙過來打招呼,“好幾年不見了呢,我都快認不出你了,朝夕,你還認得我吧?”

幸好有他緩解氣氛。

朝夕緊繃的神經頓時鬆了下來,感覺從陰曹地府爬回了人間,恢複了正常的意識和姿態,她蒼白地笑了笑:“細毛哥,怎麼會不認識呢,你還好吧?”

“好啊,挺好的。我昨兒聽士林講你要回來,想住在山莊,我馬上把最好的房間留給你,怎麼樣,還滿意吧?”樸赫彬彬有禮,笑容可掬。

朝夕隻覺恍惚,她對細毛的印象一直還停留在兒時,那個說話結巴,喜歡跟著樊疏桐混的愣頭小子怎麼眨眼工夫就成紳士了,瞧他現在說話利利索索,待人誠懇有禮,讓朝夕隻歎時光飛逝,彈指間青春已經成過往。

她禮貌地致謝:“很滿意,這裡環境太好了,謝謝你細毛哥。”

細毛回禮:“不客氣。”

一旁的連波始終微笑著,打量她:“朝夕,你的變化好大,我也差點認不出來了。”

朝夕避開他的目光,冇有接腔。

細毛很會看場合,馬上識趣地退場:“喲,瞧我這記性,我待會還有個會呢,都差點忘了。”他抬腕看看錶,“你們慢慢聊,朝夕啊,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你來了就是山莊的貴客,我肯定要好好招待你的。”

“我冇有把自己當客。”朝夕淺笑。

“那再好不過,就當自己家一樣!那我先走了,回頭請你吃飯,給你接風洗塵。”細毛說著跟連波遞了個眼色,大步走進貴賓室,裡麵顯然有客人在等著。

連波和朝夕保持著兩步的距離,又將她上上下下打量個遍,依然是雲淡風輕的表情:“我們到外麵走走吧。”

朝夕冇有吭聲,表示默認。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大堂,立即融入山莊外濃鬱的秋色中。山莊占地麵積很大,旁邊就是高爾夫球場,已經入秋,一眼望不到邊的草坪不見了夏日的綠意,周邊的樹木倒是層林疊染,秋意盎然,每一個角度皆可入畫。

山莊因為就建在球場邊上,隻要是住山莊的客人都可以直接進入球場,但要打球,還得憑昂貴的vip卡。

連波帶朝夕進去隻是走走,並冇有打球意思。

“你要是昨天來就好了,昨晚這裡放焰火,非常漂亮。”說這話時,兩人已經走到了一個斜坡上,連波停住腳步,朝夕便也停住。

朝夕的目光始終冇有望向他,冷冷地道:“你帶我來這,不是來看風景的吧。”

連波回答:“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不是嗎?”

“這麼美好的風景,你覺得可以談什麼?”朝夕攏了攏長外套,球場的風很大,她有些冷,“彆跟我說,放下過去,重塑自己,我已經不是小孩了,不要試圖用這套假話來哄我。連波,如果你換作我的立場,你說我該怎麼麵對你?”

連波揹著手轉過身,直視著她:“我就站在你麵前,你想怎麼對我都可以,如果你帶了刀的話,可以直接捅過來,我不會躲閃。”他逼近她幾步,臉上原本柔和的線條瞬時變得僵硬,“朝夕,我從來就不是懦夫,也不是騙子,如果你知道我三年前是在什麼情形下離開的你,你今天就不會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我之所以一直避而不見你,是因為不想毀掉大家的生活,我哥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如果我跟你在一起,他會死的,做人不能隻想自己,朝夕。”

“說得真是冠冕堂皇!你可以去當教徒了,拿你的仁慈和善良去普度眾生,去救贖更多罪惡的靈魂。連波,偏偏我不是你救贖得了的,你哥也是你救贖不了的,你以為退讓就可以成全我們?你以為你的所作所為是在為他人著想?你太高估自己了,你很自戀知不知道?彆在我麵前擺出這副仁慈的嘴臉,我已經看穿你了!”朝夕一口氣說著這些話,胸口劇烈起伏著,頭暈目眩,感覺太陽穴的位置血管都要衝破。

“冷靜點,朝夕,你的臉色很難看。”連波試圖靠近她,她警覺地往後倒退幾步,彷彿他是噩夢,一靠近就心悸。

他看著她的樣子,又心疼又無奈,隻能歎氣:“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樣呢?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冇用了,在這討論誰是誰非已經冇有意義,我是帶著赴死的心來見你的,我什麼都不怕,我再次重申我不是懦夫,隻要你說出一個明確的解決方式,我都會照做。”

“那你準備去匈牙利嗎?”朝夕突然轉變話題,目光冰碴似的刺向他。

連波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我哥跟你說的?冇有的事!我從來就冇有想過要到國外去,否則三年前我就不會在機場拿槍比著自己的腦袋,拒絕上飛機……”

“夠了!”朝夕打斷他,“彆跟我扯過去,我覺得噁心!”她愈發的戰栗起來,合上眼睛,又睜開,“我隻想知道,就你而言,什麼是最痛苦最難抉擇的事?”

連波想了想,道:“讓我哥痛苦就是我最痛苦的事。”

“你哥?”

“是的,他是我這世上最不想傷害的人,三年前如果不是因為他,我也不會在那種情況下離開你。”

“我明白了。”朝夕長籲一口氣,重新注目於他,似乎心裡拿定了注意,原本蒼白的臉上竟然透出幾分血色,“好,那你娶我吧,兌現你的承諾!彆跟我說你怕傷害你哥,這是我跟你之間的事情,跟其他人冇有關係!而且我跟你哥現在是以兄妹相稱,我們已經冰釋前嫌了,現在你隻告訴我,你能兌現承諾嗎?”

連波駭然瞪大眼睛:“朝夕,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朝夕逼視著他,幾乎是咬牙切齒:“這就是你最痛苦的事是吧?這就是你最艱難的抉擇是吧?那這正是我要的!我就是要你痛苦,要你艱難抉擇,我要將我所受過的痛苦百倍千倍地還給你!你說了我就是捅刀子你都不會躲閃,你隻能承受!”

“朝夕!你冷靜點好不好?如果這隻是讓我一個人痛苦,我絕對接受,可還有人比我更痛苦,你可以不為我想,但你不能不為哥想,他都這個樣子了……”

“這是我跟你之間的事,彆扯上他!”

“好,不說他。但是你想過冇有,用複仇換來的婚姻你會幸福嗎?你也會痛苦!你都是大人了,做事先考慮代價好不好?你賠上自己來讓我痛苦,值得嗎?”

“哈哈哈……”

朝夕突然仰臉狂笑,風將她的頭髮吹得淩亂不堪,她披著一頭亂髮,又從人變回鬼了,從陽間爬到了陰曹地府。

“連波,你不用為我顧慮,我又不是冇有賠上過自己,既然賠過一次,再賠一次又有什麼關係?告訴你,我從來就冇有奢望過幸福,從我父親去世母親瘋掉,我就冇有了幸福,否則我何以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也試著放下從前,在北京的三年,我努力讓自己活得像個正常人,可是到最後我發現不行,我已經被毀了,毀得太徹底,冇有重獲新生的可能了。我不想害無辜的人,所以我拒絕彆人的求婚,我陷在這黑暗裡都腐爛了,我不能將這黑暗帶給對方,也不能把這黑暗帶給樊疏桐,我希望他能好好活著,對我徹底死心,你應該知道那個青蛙和蠍子的故事吧,我跟他就是那對青蛙和蠍子,如果在一起就隻能是死!但是你不一樣,不管你有什麼理由,你傷害我最深,是你把我從人變成鬼,你理當負責,這一切都是你該得的!我不會讓你有任何逃脫的機會,今生今世我們已經埋在一起了,你就死心吧!”

“朝夕!”連波蹲下身子,雙手捂臉,先前的從容淡定蕩然無存。他想過種種她找他算賬的方式,甚至是帶著赴死的心,但唯獨冇有想到她會來這一手,太突然了,太可怕了,她竟然不惜以自毀的代價來報複……

“你起來吧,彆裝出這個可憐相,彆讓我更加看不起你,反正我該說的都說了,你自己看著辦吧。至於你跟你哥怎麼交代,那是你的事情,三天後,我們就結婚!否則,你就給我收屍吧!”朝夕完全是發狠了,撂下這話後就決然離去。

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連波還蹲在原地捂著臉,喉嚨裡發出渾濁的低吼聲,最後終於號啕大哭起來,景色如畫的球場空曠蕭瑟,因為不是週末,很少有人過來打球,現在也不是打球的旺季,所以並冇人聽到他的哭聲。三年來,最難捱的時候他都未曾哭過。他不是懦夫,從來就不是!

可是現在說什麼都冇用了,他種下的惡果隻能自己嘗,他怎麼樣千刀萬剮都沒關係,是他傷害的她,就是要他即刻掘個坑把自己埋進去他都毫無怨言,但哥哥怎麼辦……一想到這,無邊無際的絕望讓連波周身冰冷,明明是陽光明媚的白天,他卻像是置身無底深淵一樣的黑暗,從今往後,他的世界將陷入長夜漫漫,他掙紮到死也擺脫不了這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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