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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連波 第三章 內心藏著魔鬼的人

作者:樊世榮連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6 10:08:01

- 朝夕到達鎮上的時候,已經黃昏。

這一天坐飛機趕火車又坐汽車,一路顛簸下來,她已經疲憊不堪,拎著行李走出車站時,她總算是鬆了口氣。

暮色下的景象讓朝夕頗有幾分不適應,矮塌塌的房屋,狹窄的馬路,空氣中瀰漫著腥味,估計是靠近海邊的原因。車站門口擠滿了賣水果的攤販和載客的摩托車,她一出來就被眾多摩托車圍堵在中間,“姑娘去哪?”、“我來載你”、“上我這上我這”、“還是上我這吧”、“來來,我便宜點載你羅”……在京城的摩天大樓中待久了,猛然置身這樣亂糟糟的環境中,朝夕本能地有些畏懼,幾乎脫不開身。最後她瞅準一位麵相憨厚的大哥,跳上他的摩托車,報出地址,那位大哥一溜煙地載著她突出了重圍。耳邊是呼呼的風聲,更多的腥氣撲麵而來,朝夕隻覺胃一陣陣地往上翻。

付了車錢很久,朝夕仍站在紅星小學門口徘徊。

這就是連波上班的地方?

一張鏽跡斑斑的鐵門內,隻有矮矮的幾間破敗平房,中間是個操場,小得可憐。學校可能已經放學,校園裡空無一人。

“姑娘,你找誰?”朝夕正張望著,旁邊的門房內走出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漢子,揹著手,也在打量朝夕。

朝夕惶恐地看著他。

“我都瞧見你好一會兒了,老在這走來走去。”那漢子看上去倒還和氣,笑容可掬地說,“你是不是找人?”

朝夕點點頭:“我想打聽下,你們這有個叫連波的嗎?”

那漢子的眼睛一下就亮起來:“有啊,他是我們這的教導主任。”說著很熱情地迎上來,“你是連老師的什麼人啊,他不在呢。”

“不在?”朝夕一驚。

“嗯,走了好幾天了,說是去看他父親,他父親是部隊上的。”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昨天他有打電話過來,說是要遲幾天,他去北京辦點事。”

“去,去北京了?”

“可不是,今兒早上應該就到了北京。”

“……”

朝夕徹底無語,她就是今天早上從北京飛過來的,他們竟然在機場錯過了!到底是緣分淺了,即便擦肩而過,也看不見對方。今生今世,他們還能見麵嗎?隻覺淒惶,真是淒惶,人生的規則如此殘酷,一旦走錯路,就隻能朝著錯誤的軌跡一路走下去,就如此刻,他躲了她三年,她執意追過來,千山萬水地追過來,她在想她是不是又錯了?其實她也不知道她此番來g省見他是為了什麼,質問他,罵他,扇他耳光,抑或是跟他同歸於儘?

那位跟朝夕打招呼的漢子就是楊校長,見朝夕一身城裡人打扮,拎著行李,料想她肯定是遠道而來,連忙很熱情地接過朝夕的行李,招呼道:“來來來,跟我走,到我家去吃飯,都這麼晚了。”楊校長顯得很興奮,一邊引著朝夕往前走一邊說,“我家就住學校後麵,正好要開飯了……”

楊校長一家都很歡迎朝夕。可是他們越熱情朝夕越侷促,因為楊校長家的境況讓享受慣了城市生活的朝夕心裡很不好受,一家五六口人擠住在三間低矮的平房內,家裡冇有一件像樣的傢俱,連吃飯的桌子都瘸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再看楊校長的三個兒女,衣衫舊得都看不出顏色了,老大是個小夥子,連鞋子都冇穿光著腳,兩個妹妹體格粗壯,一看就是經常乾體力活磨礪出來的。朝夕不能理解,好歹也是個校長,家境竟是這般艱難,連波呢,他這幾年怎麼過來的?

吃完飯,楊校長跟朝夕在他家院子裡的榕樹下聊天,朝夕這才得知楊校長是四川那邊過來的,六十年代上山下鄉就在這裡紮了根,算是老知青了。也難怪,在老楊的身上有很明顯的六七十年代知識分子的烙印,非常樸實,得知朝夕是連波的“妹妹”,楊校長頗有些詫異。

“怎麼冇聽他說過哩?他從來冇跟我說過他有妹妹……”楊校長說話的口音很重,他的疑惑本冇有惡意,但朝夕聽來卻心裡很不是滋味,心想他當然不會說,做了那樣的事他怎麼會說?

“他來這多久了?”朝夕問楊校長。

楊校長伸出一個指頭:“一年多哩,可感謝他了,這鎮上冇有人不感謝他,自打他來後學校日子好過多了,上頭經常撥錢下來,給學校添置教學設備,還免了很多貧苦學生的學費,真是太感謝他哩。”

朝夕很無心地問了句:“為什麼上頭經常撥錢下來?”

“因為連老師唄,我聽縣教委的人說,連老師上頭有人,背景大著哩……”楊校長的表情很誇張,皺紋舒展開來,頗有些詫異地問朝夕,“咦,他是你哥,你應該曉得吧,連老師到底是啥來頭?”

“這個……”朝夕錯愕地擺擺頭,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因為我跟他不是親兄妹,所以很多事情……”

“哦,冇事冇事,我就是隨便問問。”楊校長的口頭禪就是“冇事冇事”,聽朝夕說跟連波不是親兄妹,更加好奇,“你們不是親兄妹?”

“嗯,他是我繼父的兒子。”

“哦,冇事冇事。”楊校長不時拍打蚊子,一邊又朝屋內喊,“拿盤蚊香來,點上,彆讓蚊子咬著客人。”說著不好意思地說,“冇法,我們這裡就是蚊子多,還欺生,你莫見怪。”

朝夕笑笑,表示沒關係。

臉上笑著,心下卻一片淒然,她當然明白上頭經常撥錢到紅星學校是因為誰的背景,除了樊世榮還能有誰?果然首長一直就知道連波的下落,卻偏不告訴她,不告訴她的原因,朝夕當然也清楚,無非是怕連波跟她在一起後刺激到樊疏桐。可見人都是自私的,連波到底不是樊家的親生兒子,否則首長不會讓他待在這窮鄉僻壤教書,一定會千方百計把他弄回城市裡去的,首長這麼暗地裡通過關係網撥錢下來,無非是讓自己心裡好過點吧。可笑!

楊校長還在說連波,一打開話閘就滔滔不絕:“連老師的脾氣真是莫話說,好,真是好!從來莫見他跟學生髮過火,可學生們都服他,也都喜歡他。他的文化底子也很深,字寫得那個漂亮哩……我家二丫頭就很喜歡看他寫字寫文章,經常莫事就跑去他房裡看他寫,他人也熱心,鎮上有誰找他寫字啥的他有求必應,小鄧你真有福氣哩,有個這麼有才的哥哥……”

因為口音的問題,聽楊校長說話,朝夕覺得很吃力,但她仍然聽得津津有味,三年杳無音信,突然距離他的生活這麼近,朝夕激動異常,一句話都不肯漏過。隻是她總聽楊校長提到“二丫頭”跟連波如何如何,不免留了心,二丫頭是楊校長的二女兒,二十歲上下,模樣還算端正,就是皮膚黑了點,靠近海邊紫外線強,皮膚肯定都黑。老楊家都叫這姑娘“阿霞”,吃飯的時候朝夕就注意到阿霞老是拿眼光偷偷瞟她,特彆是剛纔聽到朝夕不是連波的親妹妹時,她在不遠處的小桌上切西瓜,差點切到手……

恰在此時,阿霞端了切好的西瓜過來,很靦腆地放到朝夕麵前的桌子上。朝夕注意到,她的手臂很粗,看得出來她肯定經常幫家裡乾活。從傍晚進門到現在,朝夕幾乎冇有聽見她說過話,她好像很喜歡低著頭,特彆是麵對著朝夕的時候,端著盤子的手都有些輕微的抖。

朝夕不免笑起來:“謝謝阿霞,你也坐下來吃吧。”

阿霞瞥了眼她,迅速搖頭,逃也似的到一邊去了。老楊叫住她:“你把你房裡收拾下,朝夕今天晚上就住這了。”

“不不不,不麻煩了,我住旅館。”朝夕連忙擺手。

“你是嫌棄我家吧?”熱情的楊校長不依,“雖然家裡擠點,可總比外邊住著踏實,你一個姑孃家的單身住外邊出了事咋辦,我冇法跟連波交代的。再說鎮上哪有什麼像樣的旅館,這兒窮……”

朝夕麵露難色,她實在冇有住陌生人家的習慣。

楊校長見她很為難的樣子,想了想,馬上又說:“哦,對哩,我這有連老師宿舍的鑰匙,他在學校有間宿舍,你要是嫌我家擠可以去他宿舍將就下。”

“可以,可以,我住他宿舍!”朝夕忙不迭地點頭,繼而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怕……怕給您家添麻煩,住我哥的宿舍就省事多了……”

“冇事冇事,你隻要不嫌棄額們學校條件簡陋就好哩。”楊校長一點也不介意,還招呼女兒,“阿霞,帶你朝夕姐去連老師宿舍,帶上手電筒,路上小心點。”

阿霞一聲不吭地進了屋。

……

小鎮的夜晚非常寧靜,夜風帶來潮濕的海腥味,吹在身上黏乎乎的,估計跟空氣中的鹽分有關。也許是太靜了,偶爾傳來突突的摩托車聲音和狗吠聲時,顯得很刺耳。這裡的人們似乎都有早睡的習慣,雖然才晚上**點,鎮上大部分人家都已熄了燈,隻有路邊的南貨店偶爾亮著昏黃的燈,店主多半坐在門口邊看著小黑白電視,邊啪啪地打蚊子。腳下是曆經歲月滄桑的石板路,凹凸不平,但走在上麵很踏實,就是冇有路燈,四下裡黑燈瞎火的,難怪楊校長要阿霞拿手電筒。

阿霞打著手電筒走在前麵,步伐很快,朝夕穿著高跟鞋磕磕絆絆,有些跟不上。隔著兩米的距離,她一路都在觀察阿霞,她發現這姑娘雖然不多話,但心眼很好,每到有坑或者格外不好走的地方,阿霞就會停住站在坑邊,將手電筒照向朝夕,等朝夕安全走過去後再領著她朝前走。

“這兒離海邊有多遠啊?”朝夕試圖跟阿霞搭訕。

阿霞就兩個字:“不遠。”

“你們平常去海邊多嗎?”

“多。”

“明天可以帶我去海邊看看嗎?”

“可以。”

“你覺得連老師人好不好?”

“好。”

“他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時候回來?”

“冇有。”

“……”

朝夕徹底泄氣,放棄溝通,怏怏地跟著阿霞到了連波的宿舍。很小的一間屋子,燈也不亮,但收拾得很乾淨,屋子裡就擺了張床和一張桌子,門口的架子上擱了個大木箱子,不知道裝的什麼。朝夕注意到靠窗的桌子上還擺著盆仙人掌,這倒有點像連波,到哪都擱不下那點文藝的調調。窗戶開了一半,讓朝夕驚喜的是,竟然可以聽到海水聲,湊過去一看,屋外是一片黑森森的樹林,她判斷樹林那邊應該就是海,她想明天自己就可以去看海了。正要跟阿霞說呢,扭頭一看,頓時有些不自在起來,阿霞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外的屋簷下收了衣服進來,默默坐在床沿幫連波疊衣服,她疊得很認真,每疊好一件還要用手壓壓。甚至,包括連波的底褲。

朝夕忽然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她都冇有碰過連波的內衣,從來冇碰過。

心裡那種五味雜陳很不好受,她很想跟阿霞說不用疊了,由她來疊,阿霞卻抱著疊好的衣服輕車熟路地放到門口的木箱子裡……顯然,她很熟悉這裡的一切,連波日常起居應該都是她照應著的,因為她準確無誤地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搪瓷臉盆,又從牆邊的毛巾架上取下毛巾,擱臉盆裡,然後倒好開水端到朝夕的腳跟前。她的意思是要朝夕洗了腳好睡,朝夕冇動,她又忙不迭地整理床鋪,攤開被子,還細心地去木箱子裡摸出一條乾淨的枕巾鋪到枕頭上。完了,還從桌子的抽屜裡找出蚊香,又是準確無誤地在桌子上的一個小盒子裡摸出打火機……

“夠了!”朝夕突然發聲,聲調很高,連她自己都嚇一跳。

阿霞也嚇著了,愣愣地瞅著她。

空氣頓時有些僵。

朝夕這才意識到有些失態,忙擠出一絲笑容:“不麻煩你了,我來吧。”說著拿過阿霞手裡的蚊香和打火機,自己點上了。她將蚊香放地上,站起身盯著阿霞,眸光一閃,阿霞本能地後退兩步。

她倒一笑:“阿霞,謝謝你照顧連波。”

她是笑著的,的確是笑著的。可是注意她的眼睛,朝夕她自己可能冇有覺得,因為她看不到自己的眼睛,大多數時候,她的眼睛跟常人冇有兩樣,但她到底是個內心藏著魔鬼的人,每每情緒外露的時候,那黑黝黝的瞳仁,彷彿浸在深海的奇異寶石,冷冽的光芒即便在夜色中也能幻化成妖魔,奪人呼吸,攝人魂魄。

而此刻她雖然笑著,可是眼底迸射出的寒光,足以讓怯弱的阿霞戰栗,彷彿受驚的小鹿,阿霞幾乎就要奪門而出了。

朝夕被她的樣子逗樂了,忽然有點喜歡這個憨厚的姑娘了,她伸出手搭住阿霞的肩膀,笑問:“多大了?阿霞。”

“二,二十。”

“那我比你大呢,我可以叫你妹妹嗎?”朝夕隨和地笑著,目光中自有一種凜然的氣勢,因為她自認這丫頭對她構不成威脅,她根本冇把這丫頭放在眼裡,但麵子上她卻表現得很熱絡,“你很喜歡連波哥哥吧?我很高興你能喜歡他,因為他會是你未來的姐夫哦,可是他這人很害臊,一定冇有跟你說起過我,是不是?”

至此一句,阿霞就低下了頭。

“沒關係,現在你叫我姐姐還來得及的,等你連波哥哥回來,我讓他給我們拍張照,我要帶回北京去。”

阿霞依然低著頭,沉默不語。

然後,她魂不守舍地離開了房間,始終低著頭。朝夕站在門口目送她消失在無邊的夜色中,臉上的笑容轉瞬即逝……

連波,我又有一個恨你的理由了。

朝夕在心裡說。

早上,林染秋給朝夕打了個電話,詢問她在g省那邊的情況,幾乎是有些慍怒地抱怨:“你怎麼搞的嘛,昨天晚上就打你電話,一直不通,害我擔心了一晚上,不知道你在那邊出了什麼事。”

“我下了飛機手機就一直關機。”朝夕說。

“你多大的人了,該想到我們會擔心你啊?即便我不是你男朋友,也是你朋友,是你的老闆吧,現在外麵這麼亂,出了事怎麼辦?”林染秋一般不嘮嗑,一嘮嗑起來那就跟娘們似的,頗有點冇完冇了。朝夕隻是在電話裡輕笑,轉移話題:“今天的展覽應該冇什麼大問題吧?”

“你還說呢,明知道今天展覽,還一個人往外跑,忙得我連喘口氣的時間都冇有。”林染秋的抱怨又來了。朝夕連忙打斷他:“我會儘快回來的,對不起,老闆,我確實是有私事等著處理。”

“喲,你都叫我老闆了,我好不習慣!”

“你本來就是我老闆啊。”

“甭搞得這麼生分好不好,我們還是不是朋友啊?”

“是是是,我們永遠是朋友,這夠了吧?”

“得,不說了,再說我更受打擊,還還還永遠朋友呢。朝夕!大清早的你乾嗎這麼打擊我,待會展覽就要開幕,你存心讓我出糗是不是?”

朝夕在電話那邊咯咯地笑。

“你還笑!”

“好了啦,你還是忙展覽去吧,彆出差錯就是。”

“行行行,不跟你扯了,我有朋友來了。”林染秋站在展廳門口,遠遠地就看見唐三的銀色跑車很拉風地駛了過來,緊隨其後的是蔡四平和康盛文他們,“朝夕,一個人在外麵小心點,回頭再聯絡,我先掛了。拜拜!”

說著他就掛了電話,朝唐三他們迎過去。

林染秋對於唐三這些公子哥的大駕光臨一點也不意外,因這幾個人哪裡有熱鬨總少不了他們,不過跟其他各路神仙過來捧場是看在老爺子麵子上不同,唐三他們完全是當作死黨聚會過來找樂子的。

“喲,要迎賓也輪不上你吧,你們公司那麼多小妹,還用得著我們林總花枝招展地站門口招蜂引蝶啊?”唐三說話從來就冇遮攔,一臉壞笑。

林染秋也不是省油的燈,一句話回過去:“那你是蜂呢還是蝶啊,穿得這麼花花綠綠,還指不定誰花枝招展呢。”

唐三的確穿得很搶眼,一件草綠色襯衣就足夠紮眼了,還配了條白褲子,頭髮梳得溜光,整個公子哥兒形象。跟隨其後進來的蔡四平拍著他的肩膀,一本正經地說:“冇辦法,我們唐三生得如花似玉,他不是蜂也不是蝶,是蜜糖……”

“哈哈哈……”

“去去去!”唐三一把推開蔡四平。

“嗯嗯,蜜糖這名好!很襯唐三!”這樣的場麵,康盛文從來就不會忘了煽風點火,旁邊的趙學兵當然也要添把柴,馬上建議:“得,我們以後就叫唐三蜜糖算了,多甜蜜蜜啊,昨兒電視台的王小姐都跟我說,跟你們一起的那個唐少嘴巴真甜啊……”

“唔,這話有兩層意思。”連不苟言笑的蔡四平都摻和進來了,他推推眼鏡,明明是玩笑話,卻說得一本正經,“以我的理解,一是唐三說的話甜,二是他的嘴巴確實甜,至於怎麼個甜法,估計隻有王小姐知情……”

不愧是大律師,很會分析問題的關鍵。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康盛文湊近唐三,搭住他的肩膀笑問:“是不是啊,唐三,王小姐試過你的嘴巴了?”

“那肯定的囉。”趙學兵大笑。

唐三冇辦法,隻好一把拽過林染秋,試圖轉移矛頭,“呃,呃,染秋纔是今天的主角啊,你們乾嗎找我的茬?”

“歡迎光臨!”林染秋做了標準的請的姿勢。

大家說笑著正準備進去,蔡四平突然指著馬路對麵:“喲,你外公的嫩崽來了。”可不是,阮丘雄正在馬路對麵泊車,林染秋頗感意外,印象中他這個舅舅一向低調,極少出現在人多的場合,所以也冇有打電話通知他,冇想到他還是來了。

阮丘雄的確很低調,冇有把車停在展館門口,而是停在了馬路對麵的樹影下,一件深灰色大衣很好地襯托了他的高個,戴了副墨鏡,不慌不忙地從馬路對麵走過來,大衣的下襬撲撲地翻飛在風中。

“你們也太隆重了吧,都站門口迎接我?”阮丘雄操著手走過來,很奇怪的氣場,即便他神色淡然,笑吟吟的,仍給人一種不露痕跡的距離感。林染秋詫異地打量他:“我說今天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你怎麼有空過來欣賞藝術?”

“我一向很藝術。”阮丘雄看上去心情不錯。

唐三點頭表示認同:“包括戀愛。”

“戀愛?”

“嗯,你問他自己,每次把彆人甩了的時候還讓人家姑娘對他感激涕零,我問他什麼訣竅,他說這是藝術。”

“哈哈哈……”

正說笑著,又一位大神降臨展館,一身黑色便裝英氣逼人,泊好車拿著車鑰匙晃悠悠地朝這邊走過來,是樊疏桐。本來林染秋也冇想到要請他來,是昨兒在機場碰到他,順便提了下今天展覽的事,樊疏桐當時說“有空我過去看看”,林染秋隻噹噹他隨便說說的,冇想到真的來了。

樊疏桐是這樣,並不是很熱衷交朋友,相反他對朋友很挑剔,不是誰都可以和他交上朋友的,但若碰上了又覺得投緣,他會很認真地把對方當回事。雖然跟林染秋不過見了兩次麵,但說不清為什麼,樊疏桐覺得林染秋身上有種他很熟悉的氣息,吸引著他,好像認識很久似的,一點也不覺陌生。至於這種氣息是林染秋本人身上的,還是他身邊人的,樊疏桐並冇有深想。

“又一個‘藝術家’大駕光臨!”唐三最愛熱鬨,人越多越喜歡,瞅見樊疏桐過來,臉上笑開了花。

林染秋忙熱情地迎上去跟樊疏桐握手:“謝謝捧場,冇想到你會來。”

“我說了來就肯定會來嘛。”樊疏桐瀟瀟灑灑地一笑,又覺得納悶,“你們為什麼叫我藝術家?我可是文盲一個。”

唐三一本正經地解釋:“你跟阮少都是戀愛的藝術家!”

樊疏桐這才注意到阮丘雄揹著手站在旁邊,正衝他笑呢,於是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自己也有些忍不住笑:“我總冇辦法把你想象成林老弟的舅舅。”

“冇辦法,誰讓他是我外公的嫩崽呢,來來來,快進來,彆在門口吹風了。”林染秋邊說邊引著他們往裡走。阮丘雄瞥他一眼,故作長輩姿態:“冇大冇小,跟你舅舅就這麼說話的?”

林染秋叫苦:“阿雄,輩分上你是比我大,可你要我叫你舅實在太讓我為難了吧,這麼多兄弟在這裡,你讓我叫得出口?”

阮丘雄隻笑不語,眼睛卻四處張望,但見展廳並不大,有點類似於藝術沙龍,佈置得非常雅緻文藝,而展品多為畫作,同時還錯落有致地擺放著些雕塑,有的是明碼標價的待售品,有的是非賣品。展廳的燈光非常柔和,亮度恰到好處,將各件藝術品映照得熠熠生輝,置身其中,讓人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

陸陸續續有人進來參觀,男男女女,乍看都非等閒之輩,但都冇有顧上看展覽,而是忙著跟林染秋和阮丘雄打招呼、寒暄,林染秋因此忙得不亦樂乎,穿梭於各色賓客中分身無術。阮丘雄卻顯得頗有些冷淡,刻意避開人群,彆人跟他打招呼,他頂多點個頭,不苟言笑。他的注意力顯然冇有在那些展品上,先是將展廳來來回回溜達了遍,然後瞅準時機將林染秋拉到一邊:“問你,朝夕今天冇來?”

林染秋一愣,恍然大悟,指著他:“哦,敢情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阮丘雄聳聳肩:“問下而已。”

林染秋“哼”了聲:“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花花腸子,不過我提醒你,朝夕是我的人,不是我女友,也是我的朋友,還是我的員工呢,你最好少打她的主意,她可不是你平素接觸到的鶯鶯燕燕……”

“所以—”阮丘雄揚揚眉,露齒一笑,“她在我眼裡很特彆。”

“舅舅—”林染秋難得叫一次舅,雙手作揖,“你就收斂點吧,算外甥求你了,朝夕是個苦命的女孩,我不希望她受傷害。”

“誰說我會讓她受傷害?”

“舅—”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扯得不可開交,絲毫冇有注意到他們身後不遠處站著的樊疏桐,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一尊泥塑發呆,表情震驚不已……

那泥塑是個半身人像,雕塑得栩栩如生,連細微的髮絲和衣服的褶皺都清晰可辨,問題就出在那臉上,除了臉型的線條是明朗的,臉部的五官卻是模糊地雕了個大概,所以根本看不清五官,但臉部的輪廓擺在那裡,彆人看著可能一眼就帶過了,但樊疏桐不會冇有感覺……他微微眯起眼睛,死死盯著那尊雕像,從小長大的手足,不用看臉,聞味都認得對方,這不是連波嗎?!

他駭得冷汗涔涔,目光漸漸下移,在雕塑的旁邊擱著塊小銘牌,上麵標明瞭這尊雕塑的作者及其作品情況:

《消失的臉》

作者:鄧朝夕

該作品曾獲巴黎蒙爾登藝術展覽金獎。非賣品。

樊疏桐的瞳孔劇烈地收縮,彷彿靈魂出了竅般,完全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實,他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哦,不,不應該以這樣的方式相見,太突然太離奇太悲愴,他滿世界兜兜轉轉,她憑什麼可以以如此冷靜的姿態來雕刻她的愛情?還擺在這裡展覽?見鬼的愛情!

他的目光凝視著那雕塑和銘牌,深層的痛楚不可遏製地沿著脊椎放射開來,下巴亦可憐地抖著,幾乎聽得見牙齒咯咯的撞擊聲,他覺得他真是可憐,太可憐了,三年剜心掏肺的思念,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她了,不想她原來一直就在他的周圍……他看不到她,他還冇有失明,為什麼就是看不到她?上天如此殘忍,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隔絕著他和她的世界,他在這邊因絞心斷腸般的思念每天都飽受煎熬,而她,在他目光之外的角落若無其事地雕刻、雕刻,偏偏……雕刻的是另一個人的臉,冇有五官,卻分明是那個人的臉,她置他於何地啊!

有風,自遙遠的曠野呼嘯而來。

他佇立在這荒蕪的人世間,除了耳畔呼嘯的狂風,再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所有愛過的恨過的都已模糊不清,他不明白自己是因為什麼而存在,因為這世上冇有人真正惦記他,他惦記的人偏不惦記他,還雕刻彆人的臉……他從來冇有像現在這般悲哀,這般絕望,這般軟弱而茫然,彷彿麵對的不是一尊雕像,而是坍塌的一個世界,他被無情地掩埋,現在站在這明淨光亮的大廳中的隻是他腐朽的遺骸……

“怎麼,你也喜歡這尊雕塑?”肩上搭過來一隻手,是林染秋。

樊疏桐神色恍惚,目光是虛的,彷彿穿透了雕像,落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兩個模糊不清的字節:“朝夕……”

“哦,她是我們公司的員工,這尊雕像就是她的作品,她很喜歡雕塑,也算是我的學生吧,但她隻是業餘創作。其實她很有天分的,我曾試圖引導她走專業創作路線,她一直不怎麼上心,她說她隻會雕刻臉,可是卻從來冇有見她雕刻過完整的臉。”

林染秋見樊疏桐好像很喜歡這尊雕塑的樣子,喋喋不休地介紹起來,“我問過她,為什麼不把整個的臉刻出來呢,她說她不記得了,越是拚湊越是模糊……”

“她現在在哪裡?”樊疏桐打斷他。

“去g省了,說是去看一個朋友。”林染秋不由得歎口氣,“她冇說去看誰,但我想也想得到是去看誰,昨天去機場就是送的她。”

樊疏桐心裡咯噔一下,昨天?

他吸口氣,轉過臉迷茫地看著林染秋:“送朝夕?”

“冇錯,你不也接了你弟弟嘛。”林染秋一想覺得不對,打量樊疏桐,“你……認識朝夕啊?”

樊疏桐不作答。

沉吟片刻,又問:“這雕塑賣多少錢?”

“不賣,你冇看是非賣品嗎?這是朝夕私人的作品,她講了不賣的,隻是貢獻出來給大家欣賞下。”

“我要買。”

“這我做不了主,嘿嘿。”

“我要買!”樊疏桐有雙深黑如夜色的眼睛,緊盯著林染秋,“你儘管開價,我一定要買,必須買!”

林染秋詫異地看著他:“我說了我做不了主。”

“我—要—買—”樊疏桐的混世樣子又顯出來了,眉毛擰著,目光堅定毋庸置疑,“我說過的話從來不會重複超過三遍。”

林染秋不免也來了脾氣:“我說了不能賣就是不能賣,因為這是彆人的私人藝術品,隻作欣賞,我做不了主。”

“我也要買!”話音剛落,旁邊一直觀戰的阮丘雄也加入進來,走到雕塑邊仔細打量,尤其是看到刻有作者名的銘牌時他眉開眼笑,轉過臉對林染秋說,“你早說這是朝夕的作品嘛,否則我根本不會讓你擺出來……”

“你來摻和什麼,嫌我不夠鬨心是吧?”林染秋跺腳。

樊疏桐卻將視線轉移至阮丘雄,目光刀子似的剜過去,逼出一句話:“阮兄……這是什麼意思?”

阮丘雄根本不朝他看,直接跟林染秋說:“五十萬,我買下了,明天我會讓公司會計將錢打到你們的賬戶。”

林染秋顧不上跟他辯駁,望向樊疏桐……

周圍人很快覺察到了這邊的火藥味,紛紛將目光投向這邊。不遠處正說笑著的唐三他們麵麵相覷,趕緊走了過來。

樊疏桐的臉繃得像石膏,雙手握成拳狀,直視著阮丘雄:“我跟你無冤無仇,阮少。”他冇有再叫“阮兄”,而是直呼“阮少”。

阮丘雄顯然是見慣了場麵的人,雙手抱臂從容地踱到樊疏桐的跟前,兩人的個頭不相上下,亦都是頗有氣場的人,隻不過阮丘雄比樊疏桐更多了份淡定,但說出來的話卻霸氣十足,他忽而一笑:“你太嚴重了,不過是尊雕像而已,都扯上冤仇了?我喜歡,僅此而已,對於我喜歡的東西,我從來就是不計代價的。”

“那也不必跟我爭吧?”樊疏桐絲毫未露怯意。他自小渾球,又在碼頭上混過來多年,可不是什麼善茬,大多時候在場麵他還保持著一定的風度和涵養,但若撕下臉皮,收斂多年的混世魔王必會顯出原型。

而阮丘雄自小被家族長輩捧在手心長大,他從來不知道什麼是“讓”,他的字典裡冇有讓的概念,當他聽到林染秋和樊疏桐的談話,得知這尊雕塑是朝夕的作品時,毫不猶豫地就要據為己有。他想要,就必須得到。

“我隻是很想要這尊雕像,冇有跟你爭的意思。”阮丘雄抬抬眉,笑了笑,不露痕跡地彰顯著他的霸氣,他拍拍林染秋的肩膀,“就這麼說定了啊,明天把雕像送我住處去。”說著攏了攏大衣,不慌不忙地準備離開。

如此的藐視,樊疏桐還從未經曆過。

眾人看他的樣子不免捏著把汗,尤其是唐三,深知樊疏桐的底子,連忙一把拉過他,好言相勸:“士林,走走走,我們喝酒去……”

樊疏桐甩開他的手,目光凜冽如冰雪寒徹,可是嘴角輕輕一揚,倒牽出一絲笑容:“不愧是阮少,做事不留餘地的。”

阮丘雄拱手作了個揖,也笑:“改天請你喝酒,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那風度,那氣勢,很對得起他的王者風範。

所有人都不在他眼裡,冇有人可以和他爭。

樊疏桐也冇有輸風度,知道他此時麵對的不是普通公子哥兒,這樣的人他惹不起,京城這地方還輪不上他撒野,所以這回他大約隻能讓了,哪怕讓得極不情願。他真的就讓了,退後一步,讓阮丘雄從他身邊過去,阮丘雄微微頷首,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很感謝的意思。樊疏桐看似無所謂地笑笑,笑得像個大男孩,一臉無邪。

在場的人頓時鬆了口氣,林染秋也鬆了口氣,籌備半年的展覽差點就讓這兩個傢夥給攪黃了。可是,站一邊的唐三和蔡四平對視一眼,一絲恐懼浮上唐三的眼底,他太瞭解樊疏桐了,這魔王在笑著的時候,尤其是還笑得這麼無邪的時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情。相反,那是獅子發怒前的征兆。果然,當阮丘雄走到大門口的時候,猛聽到身後“砰”的一聲巨響,待他回頭一看,目瞪口呆,那尊雕像已經墜落在地,斷成了幾截。

眾人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樊疏桐……

但見他若無其事的樣子,朝阮丘雄聳聳肩:“抱歉,失手,失手……”說著又朝臉都白了的林染秋攤手,“真是失手,很抱歉。但我還是認賠,明天打五十萬到你賬戶,如何?彆生氣彆生氣,我是失手,真的是失手嘛。”

他什麼時候下手的,冇有一個人看到!

唐三眼皮一翻,知道這渾球的匪氣又來了,認識他兩三年,聽聞了他從前的種種劣跡,這還是第一次親眼見他犯渾。可是,他要犯渾也要看對象啊,阮丘雄絕不是在場這些人惹得起的。在京城,隻要是在這個圈子裡混的,誰不知道阮丘雄的底子,惹了他,那就得自個去八寶山挖好地,自個跳進去吧,等阮公子來埋你,隻怕屍骨無存。

阮丘雄盯著樊疏桐足有兩分鐘冇動。

樊疏桐亦望著他,神色自若,一副我是禽獸我怕誰的渾球勁。

結果,阮丘雄抬起手,衝他指了一下,就那麼一下,讓在場所有的人鴉雀無聲,眼睜睜地看著阮丘雄轉身離開展廳。

他什麼話也冇說,就指了下樊疏桐。

但這比直接跟樊疏桐乾一架要嚴重得多,那一指,後患無窮。而樊疏桐收回目光,低頭望向地上碎成七八塊的雕像,可能是燈光的原因,他的半邊臉都陷在陰影裡,眼眸深邃如海,喃喃的,似在自語:“碎吧,看誰碎得徹底。”

連波回到酒店的時候,已是晚上十點多。

連波見到了叔叔,聊了很久,還跟他一起吃了晚飯。年邁的叔叔極力勸說連波跟他一起去匈牙利定居,稱他的一切都是連波的,如果連波拒絕,那他辛苦半輩子創立的家業就隻能被妻舅那邊接管,這是叔叔極不情願的。連波很為難,說事情太突然,根本冇有這方麵的思想準備,何況他一不懂外語二不懂經商,過去了也幫不上忙。

連波的叔叔在國外是經營連鎖酒店的,生意做得很大,在世界各地都有產業,他和妻子曾經有過一個兒子,不幸在14歲那年意外身亡,妻子因此抑鬱成疾,幾年後也病逝。酒店的生意一直是由叔叔本人和妻子那邊的兩個兄弟經營,眼見叔叔患淋巴癌不久於人世,妻舅那邊對叔叔的這份家業虎視眈眈。連波感覺得出來,叔叔跟妻舅的關係很緊張。叔叔說他們貪得無厭,在他身上撈夠了油水,現在又要霸占他半輩子的心血,他真的不甘心。好在叔叔終於找到了唯一的侄子連波,無論如何也要連波過去繼承遺產,否則他死不瞑目。

叔叔現在住的這家酒店就是他旗下的連鎖店之一,超豪華的套房內擺滿醫療設備,二十四小時有醫護人員看護,冇辦法,叔叔的身體非常虛弱,跟連波談著這些事時很吃力,中途還吸了半個小時的氧。連波看著叔叔老淚縱橫的樣子,狠不下心當麵拒絕,隻好答應說考慮考慮。臨走時,叔叔還拉住連波的手托付他,希望連波在他去世後將他和妻兒的骨灰葬回家鄉,在海外漂泊半生,叔叔說,他最惦記的就是故土親人。連波含淚應允,泣不成聲。

回到下榻的酒店,連波一個人在酒店外麵的噴泉池邊抽了好幾根菸才穩定情緒,他知道他肯定是不會去匈牙利繼承遺產的,但叔叔的境況又實在讓他心痛,他懊惱得不行,也非常焦慮,出門這麼久學校的課已經耽誤很多天了,他必須先回去,叔叔這邊隻能再慢慢想辦法了。他想打個電話到學校問問學生們上課的情況,但他冇有手機,也抗拒用這種時髦的通訊設備,他不想被人隨時隨地掌控行蹤。當然,冇有手機他也仍被人掌控行蹤。他決定回房間給學校打電話。可是上了樓,他連叩了幾下門都冇人應,以為樊疏桐不在,正準備去大堂等,門卻開了,是樊疏桐的助手阿斌開的門,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輕打開門讓他進去。

房間裡一團漆黑。連波問這是怎麼回事,阿斌低聲道:“燈被砸了。還不準人來修,也不肯換房間。”說著點燃打火機,舉著微弱的火光朝樊疏桐的房間指了指。

連波心想,這人又犯渾了吧?他摸索著走到緊閉的房門前,輕叩兩聲:“哥,你在裡麵嗎?我是連波啊……”

“進來吧。”一個渾濁的聲音從房間傳出來。

連波這才推開門進去,也是漆黑一片,窗簾是拉著的,他眯著眼睛找了好一會兒纔在牆角的沙發處發現了一個紅色的小火星。房間內瀰漫著煙霧,連波嗆得連連咳嗽,摸著牆壁走進去:“哥,你怎麼了?”

“冇事,就是有點困。”那個渾濁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甕甕似有迴音。連波站在門口,嗆得眼淚都出來了,“哥,出什麼事了?”

“說了冇事。”樊疏桐顯得很不耐,聲音乾澀而嘶啞,問連波:“秀才,我問你個問題,你可以選擇不回答,但就是彆說假話,可以嗎?”

連波扶著門框站著,有些不知所措,“什麼問題?哥,你問吧。”

“連波,我很想知道,如果三年前老頭子冇有介入朝夕的事,你會離開嗎?是離開,還是娶了朝夕跟我對立?”

“哥,這事都過去了就彆提了吧。”連波不想回答。

“不,這個問題對我很重要,你必須回答。”

“為什麼?”

“現在是我問你。”

“我……我都不記得了,真的,那些事太痛苦,我不想去回憶。哥,你也不要去想了吧,那個時候大家都失去理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有一點請你相信,就算我當時冇有離開,娶了朝夕,也並不表示是要跟你對立,我隻是作為哥哥想保護朝夕,給她安定的生活……”

“你就不用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吧!”樊疏桐打斷他,在黑暗中擦亮一根火柴,衰弱的火光短暫地映亮他的臉,憔悴不堪,然後瞬間又重歸黑暗。

他一直就在黑暗中。

此刻,他毫不掩飾地冷笑:“連波,如果你僅僅是站在哥哥的立場,你會為了她站到我的對立麵嗎?你明知道她就是我的命,你還要娶她,你愛她,所以纔會那麼做吧?什麼藉口都是假的,你又何苦自欺欺人?愛就愛了,冇有誰能管住自己的心,這個我不怪你。隻是連波,你我之間終有一日還是會麵對那樣的對立的,我的意思是,在朝夕和我之間,你必定還要選擇一次,無論多麼艱難多麼殘忍,你都必須要選擇,這是我們三個人逃不了的宿命。”

“我永遠不要這樣的選擇!”連波突然揚高聲音,斬釘截鐵,“我哪怕一輩子單身,都不要這樣的選擇!哥,如果你愛她你就繼續找她,直到找到她為止,我保證我永遠都不會出現在她麵前!”

“你想得簡單,你不見她,就可以迴避得了她?你不選擇,她也會逼著你選擇的,連波,你根本就不曾真正瞭解過朝夕!因為你跟她不是同類,她十六歲時就可以把自己變成一隻蠍子,你想象過她會做出什麼事情嗎?你想象不到的,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因為這是我跟她之間的共識,很可笑吧,我們居然還有達成共識的時候。原因很簡單,我們都不想傷害你,所以才破天荒地在這件事上達成了共識,哪怕我們彼此怨恨,勢同水火,但在對待你的問題上始終保留著最原始的善意,而且始終如一……”

“十六歲……”連波不知所雲,莫名地心慌起來,“哥,你在說什麼啊?”

“彆問了,我不會告訴你的,我會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她也一樣。你隻需要做好準備,未來的某個時候,你得在我和她之間做出選擇,你逃避不了的。三年前你不辭而彆,撇下她杳無音信,你以為她會輕易放過你?如果是彆人,也許就算了,哪怕心裡怨恨也還是一樣會嫁作他人婦,但她是鄧朝夕,你就等著她把你拽入地獄吧,不是我嚇唬你,三年來我瘋了似的找她,她也在找你!連波,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都是因為她,是她把我拽進深淵的,至今都爬不出來……可能是因為習慣了黑暗,我反倒覺得黑暗讓人更有安全感,誰讓這個世界這麼險惡呢,從來就不會有人顧及我的死活,哪怕是我的親爹也棄我不顧,而我最疼愛的弟弟,三年前還不是一樣站到了我的對立麵……”

“哥!求你彆說了,彆說了……”連波捂著臉順著門蹲下了身子。他隻覺虛弱,非常非常的虛弱,三年來他避免自己涉及或談論那些事,每次觸及那個傷口,他就疼得連呼吸都冇辦法繼續。此刻他隻覺心上的傷口汩汩地湧出鮮血,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從來冇有為自己想過,卻反倒落到被親人憎恨的地步。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樊疏桐大約是被屋子裡的煙霧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在黑暗中挪動了下身子,聲音愈發的嘶啞渾濁了:“我必須要說,因為她馬上就會來到我們中間,我都聽到她的腳步聲了,所以有些話我必須先跟你說清楚,我們兄弟是兄弟,但若我麵臨跟你同樣的選擇,我會選擇她,對不起,連波,我隻能選擇她……哪怕我跟她走到了這個地步,我恨不得自己死掉,還是冇辦法讓自己少想她一點,我就有這麼賤!而且,我活不了多久了,兄弟我們來世可以再做,但我跟她,這輩子的恩怨隻能這輩子了。如果註定要碎了大家的心,那就碎了吧,一路碎下去,碎個徹底就全結束了。連波,我是真的受夠了,讓這一切結束吧。”

早上連波走的時候,樊疏桐還冇有醒。昨晚他絮絮叨叨很久,頭疼到最後意識不清,不得已連波隻得叫來醫生給他打了止疼針,慢慢地他才昏睡過去。連波在他床邊守了一夜,淩晨時實在倦了,隻得縮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好像才眯了會兒,睜開眼睛天已大亮。因為惦記著學校的課,他決定趕最早的一趟航班飛g省,再從省城坐車趕回鎮上。

收拾好東西,連波先給叔叔打了個電話,說回去會好好考慮繼承遺產的事,要叔叔安心在北京養病,他過些日子再來北京。叔叔似乎很不放心,再三懇求連波無論如何得去匈牙利定居,叮囑了又叮囑,就差冇要連波立保證了。

連波原本冇有這個打算,想都不願意去想,可是昨夜跟樊疏桐長談後,他覺得倒是可以考慮了,遠遠地離開這裡,誰也逼不著他,不用麵臨那樣的選擇,也不用害怕傷害到最親的人,這樣哥哥應該放心了吧?可是目前他還隻是動了這個念頭,真的要定下來,恐怕冇那麼快,學校裡還一堆的事情等著他去處理……跟叔叔打完電話,連波又回到樊疏桐的房間,在床邊佇立良久,發覺昏睡不醒的哥哥眼角隱約還有淚痕,連波心中一搐,不由心下一片淒然。

“哥,我永遠不會和你爭的,你放心好了。”這是他的心裡話。

連波心想,我有什麼資格和你爭呢?我卑微懦弱至此,我根本不配擁有朝夕,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我那麼無恥地逃開她,躲著不肯見她,我早就冇有了勇氣站在她麵前。哥,不是隻有你纔有恨的,我心裡也有恨,我陷在怎樣的黑暗世界裡不是你可以想象得到的,父親屈死,母親病逝,其實我跟你是同病相憐,同病相憐啊。

從房間裡出來,阿斌臉色怪怪的,看著連波欲言又止。

“有事嗎?”連波問。

阿斌神秘兮兮地指了指門外,“樓下大堂有人找你。”

“誰啊?”

“你下去就知道了。”

“……”

連波詫異,會是誰到這兒來找他?於是趕緊拎著行李出門,結果下樓出了電梯,一眼就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文質彬彬的軍官朝他點頭微笑,連波當然認得,是樊世榮的秘書小劉。一般情況下,見到劉秘書就等於見到首長,連波四顧一張望,果然看見在富麗堂皇的酒店大堂一側,樊世榮坐在沙發上跟幾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話,旁邊亦畢恭畢敬地站了好幾個酒店工作人員。

不用說,首長大駕光臨,酒店高層自然不敢怠慢。

樊世榮見到連波馬上露出笑容,不慌不忙地起身,揹著手踱了過來。樊世榮是那種很有氣場的人,哪怕不說話,往大堂中間一站,那種無形的威嚴足以讓周遭停止喧嘩。隻是他終究老了,兩鬢斑白,臉上佈滿溝溝壑壑,加之長期病痛的折磨,氣色其實並不大好,步履也不似從前那般穩健。

“連波,你冇事吧?”樊世榮走到連波跟前,笑容可掬地打量他。

連波的態度不冷不熱:“您怎麼來了?”

“不放心你嘛,你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正好我過來看看兩個老戰友,順便就來瞧瞧你,昨兒晚上就到了,怕打攪你就冇有跟你通電話。”樊世榮話說得很圓滿,絲毫冇有破綻,又問,“怎麼樣,見到你叔叔了吧?”

“見到了。”

“那你會跟你叔叔去國外定居嗎?”樊世榮完全是以長輩的姿態問的,問得很直接。到底是軍人出身,不習慣轉彎抹角。

樊世榮覺得作為長輩問問這件事很正常,不想連波心思細密,極其敏感,想法跟樊世榮南轅北轍。他心想,你這麼不想看到我,這麼巴不得我滾得越遠越好,你還好意思說當我是親生兒子?而且你來北京,真正不放心的怕就是你的親兒子吧,不然會找到酒店來?但連波不好點破,淡然道:“我暫時還冇有這個想法,謝謝首長掛念,哥還在睡,您現在可以去看看他。”

樊世榮似是而非地點頭,目光落在了連波的行李上,“怎麼,你就要急著走?”

“嗯,學校那邊的課耽誤了很多,得趕緊回去補上。”連波說著就準備走,他覺得自己留在這兒是多餘的。

果然樊世榮也不留他:“讓小劉派司機送你吧。”

“不用了,到酒店門口打個車很方便的。”

“連波,一定要這樣嗎?”

“……”

“我到底還是你的父親,你認不認我是你的問題,但我跟你母親終究是夫妻一場,我對她有過承諾,你何苦讓我這麼難堪?”樊世榮說話的語氣很平緩,語調亦不高,卻自有一種震懾人的力量。

“首長,這些事情就不必在這裡說吧。”不提母親還好,一提母親連波的臉色就陰了下來,因昨夜一夜未眠,他的眼睛已經凹陷下去,眼底淨是血絲,“我隻是不想麻煩您而已,冇有彆的意思。”

樊世榮像是受到了打擊,直視著連波,嘴角微動:“連你都這樣了,我還能指望誰?”他深吸一口氣,彆過臉,“你走吧。”

連波二話冇說拎起包就走,可是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背轉身看著樊世榮,又道,“對哥好一點吧,您隻能指望他了,彆人……包括我……就算了吧。”

說完扭頭就走。

“連波!”樊世榮跺腳,如果不是在大廳廣眾之下,他真會失控,但他到底忍了下來,叫住連波,重又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道:“你……就這麼恨我嗎?”

“我已經無愛也無恨了。”此時的連波再也不是昔日那個溫良的連波,自三年前被逼得發瘋,他就整個的變了,臉上再難見昔日的溫暖笑容,目光中亦是死灰般的沉寂,令人灰心至極。人若不絕望,又如何會心灰呢?

“首長。”連波的聲音也儘可能地壓到很低,畢竟是公共場合,他不想讓人看笑話,隻是他的表情冷得結冰,語氣亦不帶一絲感情,“我會保守秘密的,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考慮去匈牙利定居,一輩子不回來客死他鄉都可以;如果您還不放心,您覺得死人纔可以守住秘密,您現在就可以一槍崩了我……”說完不容樊世榮反應,他大步朝門口走去,門僮殷勤地拉開門,他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一刻,樊世榮猶如萬箭穿心,幾乎站立不穩。

“首長!”劉秘書趕忙過來攙扶住他。

“冇事,冇事,”樊世榮擺擺手,心痛到麻木倒冇有感覺了,他虛弱地指了指電梯,“我們上去吧,晚了,他醒來我就見不到他了。”

父子……

竟淪落到如此地步!父親要見兒子居然隻能等兒子睡著的時候偷偷去看上兩眼,而這偷偷的兩眼,竟讓這個父親等了快兩年。

樊世榮上一次見到兒子,還是回聿市開會時見到的,下飛機後被寇振洲接到家中做客,結果一進門就看到在屋裡跟寇海打牌的兒子。父子相見都有些吃驚,但樊世榮更多的是驚喜,非常非常的驚喜,因為自從朝夕的官司後他就冇有再見過兒子,每次回聿市,知道兒子就住在這座城市,就是冇法見上麵。而那次寇家相見,無疑是寇振洲刻意安排的。誰知樊疏桐見了他一句話也冇說,起身就走人,寇海怎麼拉都拉不住,兩分鐘都不到,他就駕車衝出了寇家的院子……

自此以後,樊世榮再也不敢貿然去見他,雖然樊疏桐的一舉一動他都瞭如指掌,對他來說卻隻能遙望。這小子連姓都改了,他還能怎樣?

昨晚,樊世榮突然就接到北京這邊的電話,說是樊疏桐病發,他急得差點心臟病發作,偏偏昨夜暴雨,飛機被迫取消飛行。他一夜未睡,好在淩晨天氣好轉,他不顧醫生的勸阻執意登上專機直飛北京,到達樊疏桐下榻的酒店,確定樊疏桐還在昏睡後,他才遲疑著上樓,心情仍是難以自控地激動,阿斌當然認識樊世榮,很識趣地退出去了。劉秘書先去房間看了看,跟樊世榮點點頭,表示冇有問題可以進去,樊世榮這才忐忑不安地走進房間。窗簾隻拉開了半邊,光線很暗,空氣中還殘留著嗆人的煙味,一定是這孩子昨夜抽菸所致。

但見樊疏桐蜷縮著睡在床上,眉頭微微蹙著,似乎昨夜的疼痛讓他在睡夢中仍擺脫不了那折磨,而樊世榮自認這折磨是他帶給兒子的,這麼多年了,每每想到兒子頭部的創傷他就不能釋懷,此刻看著兒子睡著的樣子,他禁不住潸然淚下。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幾次伸出手想撫摸兒子的臉,最後還是縮回了手。他不由想起兒子小時候,每次因為闖禍捱揍,晚上睡著的時候樊世榮就會到他房間察看他的傷痕,心裡不是不疼痛,他也想好好和兒子相處,可是這小子一次又一次的離經叛道總是讓父子間的隔閡越來越深,每次他拚命相拉近彼此的距離,結果往往適得其反。

樊世榮覺得他這輩子真是失敗,不僅婚姻失敗,對兒女的教育上更是一敗塗地,無論他在戰場上曾有過多麼大的功勳,可他終究會老,而且是已經老了,他最終還是要迴歸家庭頤養天年,過往的顯赫隻能是屬於過往,慕然回首已是過眼煙雲。可是現在除了相濡以沫的老伴阿珍,冇有一個兒女在身邊,親生的也好,不是親生的也罷,都冇有把他當父親,就連從小最為疼愛的連波也視他為陌路,他究竟還擁有什麼?他已經到了風燭殘年,人生已經冇有什麼希冀了,糾結於心的隻有對自己所犯過錯的懺悔,問題是如果懺悔有用的話,這世上就不會有罪孽了。他犯下了多大的罪孽,隻有他自己清楚,都到了這把年紀了,還要麵臨如此殘酷的抉擇。

他以為可以將那個秘密帶進墳墓,孰料天不遂人願,還是被人知道了,而且還是自己的養子。其實連波孩子心底善良,如果不是三年前受到那樣的逼迫,他現在也不會以如此冷漠的姿態對待自己的父親。可是疏桐當時已經是那個樣子了,如果不讓連波退出,還指不定這小子會做出什麼更瘋狂的事情來,樊世榮以為連波多少會體諒他這個父親,因為他從小就懂得謙讓,知書達禮,不想三年前他讓是讓了,卻翻出了心底鬱積多年的怨恨……

三年前連波在機場用槍指著自己頭的場景樊世榮雖然冇有親眼見到,但手下部將的詳細彙報足以讓他心驚肉跳,表麵溫順內心執拗,這一點連波像極了他的母親任繆玉。對於這場婚姻,樊世榮並不怨連波對他的指責,他的確忽略了當時作為妻子的任繆玉,那個時候他日夜忙工作,夫妻之間溝通極少,加之性格迥異,夫妻處得跟上下級似的,夫妻間那種相濡以沫的感情一直難以建立。

那個時候其實連波還小,樊世榮即便跟妻子冷淡生疏,但對連波卻一直視如己出,他覺得大人間的事不能牽涉到孩子身上。但是樊世榮後來才明白,他跟任繆玉的冷戰連波全看在眼裡,而且深藏於心,不知道是連波隱藏得太好,還是樊世榮疏忽了,這麼多年他對此竟毫無察覺,還慶幸養了這麼個孝順通情理的兒子,做夢都冇想到連波的內心鬱積著對他的憎恨,三年前機場的那一幕,就是連波積怨太深的一次必然爆發。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樊世榮種下了惡果,他遭了報應了,隻能這麼理解。

從兒子的房間出來,守候在走廊上的劉秘書給他遞過手提電話,“首長,樸總參謀剛剛打來電話……”劉秘書遲疑著,欲言又止,表情很悲慟,“他女兒剛剛過世,您回個電話過去吧。”

樊世榮怔住:“過世了?”

“是的,就在今天淩晨過世的,樸總參謀長……很悲慟……”

“老樸啊!”樊世榮好不容易平複的情緒再次崩潰,身子搖搖晃晃,劉秘書趕緊扶住他,他擺擺手,聲音哽咽,“我們都這個年紀了,竟然還要白髮送黑髮,老樸……我們這輩子造的什麼孽啊……”

“首長,您要保重身體!”劉秘書和旁邊兩個警衛都過來攙扶住樊世榮,將他扶進電梯。一直到出了酒店,坐上軍部的車,他才稍稍緩過來,朝坐旁邊的劉秘書伸出手,“電,電話給我。”

劉秘書示意司機開慢點,撥通了號碼纔將電話遞給樊世榮。樊世榮一手捂著臉,一手顫抖著接過電話,算起來他跟樸遠琨也是幾十年生死與共的老戰友了,年輕的時候一起打仗衝鋒陷陣,不想臨到半截入土了還要承受老年喪子的悲慟。老樸寵愛兒女在大院裡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兩個女兒,一直是他的驕傲,二女兒夢欣自犯病,老樸幾乎是一夜之間頭髮就全白了,每次回聿市,幾個老戰友隻要碰上麵就會為老樸難過,畢竟孩子太年輕了,都準備結婚了竟然突遭這樣的變故,樊世榮一聲“老樸,你要節哀啊……”,電話那邊就傳來樸遠琨的號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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