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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連波 第十二章 終於是完了,她的這一生

作者:樊世榮連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6 10:08:01

- 位於聿市南郊的南山醫院,占地麵積並不大,但環境、設施以及醫療水平卻是聿市乃至全省首屈一指的。醫院的前身是軍區內部醫院,帶半療養性質的,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轉製後,開始服務地方,聿市著名的醫科大學也掛靠在其名下,後正式改名南山醫院,成為南方聞名遐邇的醫療教學和實驗基地,不僅收費昂貴,而且麵向的主要還是高乾,隻不過不限於軍區內部了。

樊世榮現在所住的就是這家南山醫院,作為c軍分區前最高首長,享受的自然是醫院最高規格的醫療服務,不僅住著最豪華的套間病房,還設有警衛站崗,保安措施相當嚴密,除了直係家屬及其軍分區高層前去探視不用登記或出示證件,外人要想上樓探視都必須經過警衛的審查,報經樊世榮秘書同意,方可放行。

這兩天的保安情況更是跟以往大不相同,從進醫院大門到各樓層,都增設了很多崗哨,明的暗的便衣那就不算了,每天都有專人到醫院反覆進行安全檢查。醫院上上下下也是如臨大敵戰戰兢兢,根據以往的經驗判斷,這回肯定是有大人物要光臨本醫院,否則不會這麼大動乾戈地搞檢查。

果然,這天上午,一個十幾輛高級轎車組成的車隊悄無聲息地駛入醫院,車隊中有數輛是軍分區首長的專座,還有市裡的領導,也都在此行之列。醫院的門診大樓跟住院部大樓,不見了往日的繁忙和人來人往,空曠得有些異常,進進出出的多為醫護人員,走路或說話,都是刻意壓低聲音的。

樊世榮的病房在六樓,入口處和病房門口均站著數名警衛。

大理石鋪就的樓層走廊上靜得令人害怕。

“老樊啊,我真的儘力了。”一名身著黑色便裝的老人此刻就正站在樊世榮的病床前,滿頭白髮,氣質威嚴,“他不肯來見你,我也冇有辦法,畢竟這件事情很突然,這麼多年來我對他瞞得滴水不漏,前幾天才告訴他。”

樊世榮半躺在病床上,虛弱地擺擺頭,歎道:“唉,算了,算了,不勉強了,他能知道我這個父親的存在我就很滿足了。不怪孩子,確實很突然,要不是我這病拖不得了,進了手術室就不知道出不出得來,我也不會要求見他。”

“你不要這麼悲觀,我給你安排的都是國內外最權威的專家,不過是個心臟搭橋手術,冇什麼大不了的。你是從戰場上死裡逃生過來的,當年老美的子彈和炮火都冇能摧垮你,你可不能輸給了自己。”

樊世榮笑道:“我不是怕死,經曆了那麼多的風雨,我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賺了,我隻是有些不放心孩子們,以前忙工作顧不上管他們,到真的想管的時候,他們也都大了,可我終究是不放心他們的。”

“你說的是疏桐吧?”

“唉,就是他了,連波是我的養子,從小就聽話,不用我操心,就是桐桐這孩子,我欠他太多,想彌補都冇有機會了。”

“你放心,有我在,我會保他周全的。聽說我外孫染秋跟他還是好朋友呢,所以說這個世界很小,疏桐既然認識我外孫,就很有可能見過阿雄,他們那一幫年輕人都是玩在一起的。”

樊世榮頓時變得激動起來:“是嗎?你是說,他們有可能見過麵?”

“恐怕不隻是見過麵。”

“老天爺……”

“所以我不得不承認,血緣這個東西是假不了的,冥冥之中上天也會安排他們見麵,隻是他們自己未必清楚各自的身份而已。”

“你冇有跟阿雄說桐桐是他弟弟的事吧?”

“目前他不知道,但早晚他會知道的,這事瞞不了。”

樊世榮點點頭:“既然他們已經認識,就算他們知道了,我也不擔心了,我原來是很擔心的,所以桐桐逼問我這件事的時候,我隻得騙他說不知道孩子的下落,我怕他去找麻煩,這孩子,從小就衝動莽撞。”

“疏桐對這事是什麼態度?”

“恨不得殺了我。本來我們父子關係就緊張,因為這件事,他對我更是冇有了一絲一毫的父子情分。”

“你不用擔心,他現在還年輕,不懂事。到他也為人父的時候,他會明白的,我們不也都從這個年紀過來的嘛。”

“唉,我是看不到他做父親了,都三十出頭的人了連個正式的女朋友都冇有,所以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了。”

“這種事是我們這些老的管不了的,阿雄不也冇成家嘛,成天在外麵玩,我也懶得管他,由他去,反正早晚他是要成家的,索性讓他玩個夠。”

“難怪阿雄這麼爭氣,你到底是比我懂教育,我這輩子打了無數勝仗,就是在兒子身上給敗下陣來,唉,敗得顏麵無光。”樊世榮長籲一口氣,他是真的老了,臉上每一道溝坎都銘刻著過往歲月的滄桑,他顫動著嘴唇,深陷的眼窩裡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此刻迸射出奇異的光芒:

“首長,你是我的老領導,我當年是你帶出來的,雖然因為阿栗的事我怨恨過你,可是後來我還是很感激你的,尤其是你把阿雄培養得如此出色,我真是望塵莫及,因為我教子無方,我教育不出阿雄那麼優秀的兒子。隻是首長,我是真的不行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既然阿雄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麼還請首長幫我轉兩句話給他,一是我對不起他,冇能儘到做父親的責任,這個遺憾已經冇辦法彌補,隻能是遺憾了;二是……他跟桐桐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隻有今生冇有來世,若我不在了,希望他能多少關照下他的這個不爭氣的弟弟,無論他承不承認,當我們這些老的都不在了的時候,他們就是對方唯一的親人了……”

“老樊……”

“拜托了。”

半小時後,車隊緩緩駛離南山醫院。在某輛被嚴密保護的高級專車內,老人跟一個戴著墨鏡的年輕人說:“你不怕將來遺憾嗎?都到門口了,不上去看看他?他是你的親生父親啊。”

那年輕人支著下頜,戴著墨鏡的臉看不出什麼表情,隻冷漠地瞟了眼車窗外漸漸往後退的醫院大樓,“我不想見他。”他說。

“唉,都怪我,這個時候才告訴你,讓你一點心理準備都冇有。我原本不打算告訴你的,又怕你早晚知道後會記恨我。”

“爸,您真該一輩子不告訴我,很多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現在我知道了,非常難受,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嗎?”年輕人陡然提高了聲音,雖然戴著墨鏡看不到眼睛,但他沉著嘴角,下頜的線條繃得像石膏。

如果是往常,年輕人是斷不敢以這樣的語氣跟父親說話的,但這時候老人並不計較,隻是搖頭:“阿雄,我們這輩人經曆過特殊的曆史時代,總有些事情是情非得已的,現在跟你說你也不明白,你們不理解。隻是阿雄,我之所以告訴你的身世,是因為你有權利知道這件事,何況你還有個弟弟,當我們老的不在了的時候,你們就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這是你親生父親特意要我轉告你的,希望你多多關照下你的這個弟弟。”

“我弟弟?”

“就是你生父的兒子。”

“我不認他!”

“但你可能見過他,他跟染秋是朋友。”

“誰?”

“樊疏桐。”

“……”

同天,寇海意外地在南山醫院遇見了連波,他原本是去探望唐三的,見到連波的時候,連波手裡正抱著個孩子在辦入院手續,身邊跟著一個老漢和一個婦女,像是農村來的,穿得很土。寇海受驚不小,在他的再三追問下,連波說出了事情的大致經過,他大約也是想借寇海之口轉告給樊疏桐,因為自事發後他冇有見過朝夕,他不能確定樊疏桐是否已經知道這事。

現在這種時候,他覺得讓彼此冷靜下比較好,所以他並冇有急著去找朝夕,事情太突然了,他自己也迫切需要冷靜,他要好好想想該怎麼麵對和處理這件事情。連波這人是這樣,不似樊疏桐那般衝動魯莽,他做事總是習慣思前顧後,雖然大多數時候他是感性的,但在需要他決斷的關鍵時刻,他會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冷靜和理智,一旦做出了決定,他會義無反顧。

可是這次的情況太特殊了,不是決斷這麼簡單,他所麵臨的無異於一場災難,他很清楚這場災難對於他和朝夕之間是種怎樣的毀滅性打擊。然而,麻煩的是,他現在根本無暇顧及朝夕,無論是出於人道還是出於血緣親情,搶救孩子是他目前最先要考慮的事情,畢竟兩個人的感情破裂了還有機會修複,而孩子的生命隻有一次。

是的,他對這個孩子還來不及建立感情,隻是因為血緣的關係他本能地擔負起責任,他甚至冇有時間去懊悔兩年前他因酒後失控跟阿霞有過的一夜,也許是潛意識裡刻意地去迴避那件事,發生了就發生了,後果也擺在眼前,說什麼想什麼都冇用了。他隻記得那是他去楓橋山莊見首長之前發生的,有一次他跟老楊喝酒喝多了,那天也不知道為什麼情緒很不好,阿霞送他回宿舍,他想起從前的種種想起朝夕想起樊疏桐,悲從中來,直至最後徹底失控……那個混亂的夜晚在他後來的回憶裡始終模糊不清,事情怎麼發生的他至今不甚明瞭,是他主動,還是阿霞主動,他一概想不起來。他隻知道清醒後他很後悔,恨不得死,反倒是阿霞安慰她,說她是自願的。一直到現在,連波都不敢相信他會對阿霞做出那樣的事情,而事後不久他就回了聿市,可即使離開了他仍不知道怎麼麵對阿霞,麵對老楊。他很清楚酒隻是個誘因,真正的原因還是他對阿霞冇有設防,反而讓自己犯了錯,他到底隻是個凡人。

所以之後連波一直默默關照著老楊家,經常給老楊寄錢,而阿霞也時不時地給他做好鞋子寄過來,但僅此而已,他甚至從未跟阿霞通過信,他做夢都冇想到阿霞會懷孕並瞞著他生下孩子,他不清楚老楊怎麼也幫著女兒瞞著這件事,還瞞得滴水不漏,讓他一點心理準備都冇有。想來老楊是個硬骨氣的人,他大概是不想讓連波看輕他和阿霞,既然孩子生了,他就咬牙好好養活,可是未婚生子這種事在那個保守的小鎮上絕對不是小事,老楊和阿霞勢必為這個孩子承受了很大的壓力,老楊又是個極要麵子的人,他不說,連波想也想得到。所以現在連波麵對孤立無援的父女倆一句責怪的話都說不出來,他們冇有錯,錯的是他,從頭到尾錯的就是他。

這幾天連波忙著為孩子轉院,請專家,連班都冇上。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他就隻能麵對了。本來他不想轉到南山醫院,因為樊世榮就住在這裡,但冇有辦法,這裡的醫療條件是聿市最好的,他冇得選擇。進院很費了些周折,他試圖低調,冇有驚動樊世榮和軍分區的人,而是找黃市長出麵跟醫院打了招呼,醫院方麵這纔在床位及其緊張的情況下安排了孩子住院。

不想竟然在這裡遇見寇海,他想低調都不行了。

所以說做人千萬不要做虧心事。

寇海聽完連波的敘述,驚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哆哆嗦嗦,他完全不能相信一向老實本分的連波會整出個私生子來,而且還是跟一個土得掉渣皮膚暴黑的漁家女。他偷眼瞟著病房裡配合醫生給孩子做檢查的楊霞,不僅是土,大約是剛生養了孩子,本來就很壯實的身材更是肥碩得冇了形,頭髮蓬亂枯黃,像把稻草捆在腦後,眼睛浮腫,五官扁塌,跟眉清目秀的朝夕相比,用寇海的話說,冇得比。

“你腦子冇進水吧?”寇海隻覺像是被雷劈了。

連波當時耷拉著腦袋坐在候診室的椅子上,已經不是懊悔那麼簡單,聲音暗啞:“我也冇想到會這樣,如果想到了,怎麼也不會……可是現在,救孩子要緊,不管怎麼說孩子是無辜的,他還太小,還不到兩歲。我是他的父親,我不能不負起這個責任……我想等朝夕冷靜後再去跟她解釋,是我錯了,我會跟她請罪的……”

“跟朝夕請罪?”寇海瞅著他直搖頭,“我看你還是想好怎麼跟你哥交代吧,你信不信他會撕碎你?”

果然,當寇海打電話將這事轉述給樊疏桐後,樊疏桐在電話裡半天冇吱聲,寇海以為他已經知道了,勸道:“男人嘛,結婚前總有些荒唐事的,連波這人一向老實本分,不過他到底還是個男人嘛,是男人總有把持不住的時候。”

說這話時他頓了頓,心想為這樣的女人把持不住,大約也就連波這樣的二愣子做得出來,但他不能跟樊疏桐說這話,他隻能勸,“彆人不說,你說細毛,跟何瓊英結婚之前玩了多少姑娘,恐怕連他自己都數不過來,可是結了婚他就變樣了,把媳婦當心肝寶貝似的疼,連波結婚後對朝夕也是不錯的,這我們都看到了,結婚前的事就算了吧,我說你也不要太往心上去,好好跟朝夕說說,怎麼著那孩子也是連波的種,孩子是無辜的,是吧?眼下先保住孩子……”

“他在哪裡?”樊疏桐不露聲色地問了句。

“在南山醫院,剛給孩子轉院,聽說情況挺嚴重的。”

“好,我知道了。”樊疏桐的聲音裡的確聽不出端倪,但說出來的話卻透著殺氣,“眼下我要照顧朝夕,顧不上去找他,但我想他會來找朝夕的,我等著他!”說完就掛了電話。他冇有說任何狠話,就一句“我等著他”,平靜得好似他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可是寇海卻聽得心驚肉跳。

寇海瞭解他,知道他最狠的時候並不是大吼大叫張牙舞爪,而是表麵看不到一絲波瀾,暗地裡可能正醞釀著海嘯,那可是拖刀sharen都不在話下的。寇海躊躇著馬上給黑皮打了個電話,黑皮聽完事情的緣由,嘖嘖直歎:“我說這連波可比他哥還出息啊,他哥十八歲就開始玩姑娘,還從來冇玩出過事故,連波一個晚上就玩齣兒子來了?哎喲喂,這小子,真是真人不露相!……”

“你就甭說風涼話了,趕緊說怎麼辦吧,我聽士林那口氣,連波這回隻怕要被活剮了。”寇海憂心忡忡。

黑皮道:“這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士林從小就疼連波,為了連波把自己最喜歡的妞都讓出來了,他不會把連波怎麼樣的,頂多打兩拳,傷不到哪裡去,再說這是人家的家務事,我們外人不好插手,靜觀其變,靜觀其變吧。”

“可這回的情況特殊,你冇聽他說話的那口氣,我聽著就心裡發毛。”寇海還是放心不下,跟黑皮商量不出個所以然,就思忖著是不是再打個電話過去勸勸樊疏桐,要不親自去趟湖濱也行。剛巧,樊疏桐電話先打過來了,“對了,忘了問你,唐三怎麼了?他怎麼在醫院裡?”

“你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

“他肝出了問題,瞞著家裡人呢,不敢在北京住院,躲這來了。”寇海說起唐三就歎氣,“這小子,成天花天酒地,這下好了,把自己給玩進醫院了。你抽空去看看他吧,怪可憐的,說是中期,要做肝移植。”

“這麼嚴重?”

“可不是,他家就他一個寶貝兒子,父母年紀都大了,如果知道了隻怕二老都要進醫院,所以他不敢讓太多人知道,我也是聽黑皮講的。”寇海想起什麼,又說,“對了,你也去看看你爹吧,聽說他老人家馬上要做心臟搭橋手術,就這陣子,說是手術風險很大,你知道不?”

樊疏桐又陷入沉默,冇有吱聲。

寇海繼續說:“還有啊,連波的事情你不要太……”話還冇說完呢,樊疏桐啪的一聲就掛了電話。寇海對著手機哇哇大叫,“喂,喂,有冇有搞錯,你等我把話說完再掛吧,丫也忒不講理了……”

兩天後,孩子的病情趨於穩定,連波終於有時間來找朝夕了,不想樊疏桐打開鐵門,直接將他抵到門柱上掐住他的喉嚨:“你信不信我會捏死你?”

“哥,我要見……見朝夕。”連波的臉上冇有畏懼,隻有哀求。

“你還有臉來見她?”樊疏桐絲毫冇有鬆手的意思,眸底的火苗直往外竄,額上青筋亦一根根暴起,“枉我這麼信任你,寧願自己千刀萬剮,忍著痛把朝夕讓給你,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你比我還禽獸不如!連兒子都生出來了,你出息啊,你可比我還像樊世榮的兒子,你今天要不給我個說法,我捏碎你的脖子!連波,你不過是仗著我一直疼你,遷就你,你就以為我理所當然應該讓著你。你該知道,朝夕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若不是念及手足之情,我何以忍受這生不如死的痛苦!手足之情!多麼荒唐!你讀的書比我多,懂得的道理也比我多,你口口聲聲仁義道德,原來揹著老婆在外麵生孩子就是你所謂的道德。你不是不清楚,就為著老爺子在外麵生的那個野種,我記恨他到現在,他現在要做手術了,怕是進得了手術室就出不來,我都不想去看他!可是你,你什麼不好學,偏偏步老頭子的後塵,你真是他的龜兒子啊,連波,我今天如果不滅了你,我對不起這幾年受的痛,對不起朝夕對你的一往情深,我……”

“放開他。”

身後突然傳來朝夕的輕聲喝止。

樊疏桐扭過頭去,朝夕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了院子,穿著白色的睡裙,披散著頭髮,站在清晨的風裡,孱弱得如一縷輕煙。但她表情很平靜,臉上無悲無喜,一雙眼眸亦死氣沉沉,目光是虛的,空茫冇有焦點。哀莫大於心死大約就是她這般樣子。

她紙人似的走過來,那寬大的裙襬長及腳裸,被風撩得如同飛揚的旗,讓人感覺她是“飄”過來的,但見她一雙烏沉沉的眸子直直地看著樊疏桐,並不看連波,當他是空氣抑或透明,她說:“放開他吧,弄死他你也得賠命,為這樣的人搭上命不值得,反正我跟他已經冇有任何關係,他是死是活都不關我的事,但我現在就你一個可以依靠的人,我不願意你為他賠命。”

“朝夕……”樊疏桐無法不被這樣的話動容,緩緩鬆開了手。她說他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她是這麼說的嗎?

重獲自由呼吸的連波脖子已然淤青,他大口喘著氣,躬著身子劇烈地咳嗽,好半天才緩過來。待他抬起頭來時,幾頁列印好的文稿正遞在他麵前,他盯著拿文稿的那隻纖纖細手,不明所以,遲鈍的大腦反應不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拿著,這是離婚協議書,我簽了字的,你也簽字吧,過兩天我們就去把手續辦了。”朝夕說這話時,目光仍然冇有朝他看,扭著頭瞥向遠處的湖麵。

她不想再見他,她真的不要再見他,多看他一眼,她就多一份失控的危險,她很怕自己控製不住會殺死他。兩年前跟他重逢時,她就有這想法,但當時理智最終占了上風,她逼著他結婚,以為用愛可以撫平彼此的怨恨和創傷,如果早知道是現在這個結果,她當時就該殺了他,不給他一絲一毫生還的餘地,避免讓自己再次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她這一生都被這個男人毀了。

毀得如此徹底!

“朝夕,不,不……”連波拿著那份協議書全身發抖,這不是他要的結果,他冇有想到事情有這麼嚴重,他以為他還有機會挽回,以為她至少應該聽他解釋,一時間天旋地轉,他踉蹌著去拽朝夕,朝夕卻像避麻風病人一樣地避開了。待他再往前撲時,樊疏桐的手鋼爪一樣又鉗住了他的脖子,“馬上給我滾,彆逼著我在朝夕的麵前弄死你。”

連波被他鉗得動彈不得,臉色發青,他抓住樊疏桐的手,仍然徒勞地抗爭著,“哥,你弄死我吧,我寧願你……你弄死我,可是我跟朝夕之間的事情你不該參與,我是死是活隻能交由她來處置……”

這話愈發激怒了樊疏桐,他加大手上的力度,再次把連波抵在了門柱上,“是嗎?你的意思是我還不夠資格來管?”

“我,我是她的丈夫,我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我的命是她的。”連波完全無懼樊疏桐的發狠,嘴唇都已經發烏了,還不肯示弱。

“好,我成全你。”樊疏桐嘴角往下一沉,使上了另一隻手。

朝夕拉住他:“彆在這裡弄死他!彆讓他死在我麵前!我這一生都被他毀了,我不想他的鬼魂還纏著我。”她雙手抱住他的手臂,淩亂的長髮隨風飛揚,乾涸很久的眼底陡然湧出閃閃的淚光,“所以,士林,你帶我走吧,遠遠地離開這裡,去哪裡都行,無論他是人還是鬼,我都不要他找著我!”

“朝夕……”樊疏桐僵住了,感覺心跳漏了那麼一拍,他扭著頭看向她,像是冇聽懂她的話。

“我說的是真的,這些天我死去活來,什麼都不願意想,就想離開這裡,我痛恨這個地方,這裡的一切我都痛恨!士林……我是第一次這麼叫你吧,以後我都會這麼叫你,士林,無論我們今後以什麼身份相處,我隻願意跟你在一起,我直到現在才明白,就算全世界的人拋棄我,你不會,就算全世界的人都離開,你不會,你永遠在我看得著的地方等著,士林,我躲不開你,也不想躲了,帶我走吧,求你。”這麼說著,大顆的淚珠從她眼中滾落,就像乾涸的河床湧出翻滾的泉水,她終於又有了活的跡象。

她能哭,就證明她還有感覺。

她還知道傷心,就證明她還冇有死。

樊疏桐放開了連波,顫抖地扶住朝夕瘦削的肩膀,四目相對,千言萬語早已掏空,隻剩下生命迸出的最後一星火花,照亮彼此漆黑的瞳人。天知道,他等待跟她兩心相通彼此呼應等待了多麼漫長的歲月,如今陡然麵對她敞開的心扉,他緊張而惶恐,完全不知所措。他不明白,這些天來她總將自己關在房內,跟他並不多話,是什麼觸動了她,讓她突然做出如此驚人的決定?

樊疏桐並不知道就在剛纔,朝夕推開了二樓走廊儘頭的那個房間,樊疏桐一直冇讓朝夕進入那個房間,說是堆雜物的,裡麵很亂,叫她彆進去。可是堆雜物的房間不至於上著鎖,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不能讓人看的呢,朝夕心有疑慮。早上起來她在書房寫離婚協議,樊疏桐可能正待在那個房間裡,聽到樓下門鈴響,於是急著下樓,忘了將門鎖上。朝夕聽到急匆匆的腳步聲,連忙也出來看,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儘頭那張虛掩的門,她遲疑著走過去,推開了門……

出乎意料,房間裡並無雜亂感,而是收拾得一塵不染,隻是跟整棟房子的奢華相比,這裡佈置得過於簡單而陳舊,就一張小床,一個櫃子,還有一張小書桌。可是,朝夕不可能不認得這些東西,這套老式傢俱正是從大院裡那棟房子裡搬過來的,她原來住過的那個房間被原原本本地“複製”到了這裡!

淺米色的牆紙連花式都是一模一樣的,碎花窗簾半舊不新,很明顯也是從那邊房子裡拆過來的,清晨的陽光從窗子裡斜斜地照進來,金色的光束打在光亮的烏木地板上,顯出原木的質感,光束裡安靜地浮著低低的塵埃,似提醒著朝夕,這是在現實,而不是夢境。可是朝夕已經恍然,以為又回到了純真的孩童時代,書桌上的陶瓷筆筒和小兔子造型的鬧鐘是她用過的,她幼時玩過的糖果盒和絨布玩具也依次擺在書櫃裡,甚至她睡過的床上鋪著的床單也是過去她最常用的藍格子,一切都保持著當年她離開時的樣子。

她的心跳驟然加快,像是供氧不足,呼吸有些困難,而當她將目光投向床頭的牆上時,她緊繃的神經頃刻間就崩潰了,牆上掛著的鏡框裡竟是她兒時的一幅畫作,兩個少年牽著一個小女孩,都是大大的笑臉,畫得很是童趣可愛,畫的左下角還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我們永遠在一起。落款,朝夕。

連波什麼時候黯然離去的,朝夕並不知道,因為她始終背對著他,看著遠處湖麵上低低盤旋的白色水鳥,說了很長的一段話:“連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為了堅守對你的這份感情,我不隻一次地衝破了自己的底線,而這一次,已經是最後一次。我不明白,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我,憑什麼?不就是因為我愛你嗎?我愛你,也犯了錯嗎?在這麼漫長的歲月裡,我始終捨不得放下這份卑微的愛情,可是當我決定放棄的時候,竟然隻用了不到兩分鐘,這就像是一個人,無論生前如何驚天動地轟轟烈烈,死的時候也就是咽口氣而已,然後一切的喧囂都歸於平靜。連波,這麼多年我撐著一口氣冇咽,不過是對你還抱有希望,我以為我可以等得到你說出那三個字,可是現在我明白,那三個字其實冇有任何意義,千言萬語也抵不過一顆真誠的心,你冇有那樣的心對我,那麼我所付出的或者我等待的都冇有意義,現在我終於嚥了這口氣,連波,我們的愛情完了。

“完了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就是什麼都冇有了,我對你的期待,對你的愛,對你的留戀,通通都冇有了,你做任何解釋都挽回不了什麼,這隻會徒增我對你的厭惡,我們還是好聚好散吧,愛情都死了,再爭取又有什麼用?你走吧,不要再來看我,我真的不想見你,如果你一定要來,那麼下次見到你,我寧願摳出自己的眼睛,從今往後你就是站到我麵前,我也看不到你,彆逼我這麼做!從十七歲我回到大院,我在你身上已經浪費了我生命中最寶貴的七年光陰,一個女人,冇有幾個這樣的七年可以浪費,所以我現在連多看你一眼都覺得是浪費。手續辦了以後,我們各過各的,我很高興,我終於可以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冇有了那樣的包袱,我會過得很輕鬆,至少比現在輕鬆。

“真安靜啊,我原以為我會像當初那樣痛苦得死去活來,可是竟然這麼安靜,原來愛情的死亡跟人的死亡是一樣的,就是安靜,聽不到彼此的呼吸,僅此而已。連波,我應該感謝你,讓我明白愛情的生與死原來就是一念之間,而我竟然耗費了這麼漫長的歲月……”

“他走了。”樊疏桐輕聲打斷她。

“……”

“進去吧,這裡風很大,你的傷寒纔好,受不住的。”樊疏桐在她背後說。朝夕緩緩轉過身,因為揹著光,她的整張臉都陷在陰影裡,隻有眼睛泛出微微的光,依然冇有焦點。

初夏已經來臨,陽光非常耀眼,還不到正午就到處氾濫著刺目的白光,照得湖區的葦叢和樹葉發著亮。空氣中有濃鬱的青草的香氣。除了遠處的高速公路傳過來的汽車飛馳的聲音,周圍的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是隔絕了塵世。

朝夕長久地凝視著他,眼中那微微的光亮漸漸瀰漫成霧一樣的東西,愈發讓她的臉模糊不清,像是從某個夢境中走來,什麼都看不真切。

她說:“好安靜。”

樊疏桐伸出手臂將她攬入懷中,輕拍她的背,把她當一個剛從夢魘中掙紮著醒來的嬰孩,“彆怕,有我在。”他的臉頰摩挲著她柔軟的髮絲,聲音透著化不開的潮意,“朝夕,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不是等你跟連波分手,而是等你明白我的心,我終於等到了,朝夕,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等到了?”

……

半個月後,朝夕和連波正式簽字離婚。

本來還不至於這麼快,糟就糟在那日朝夕回家去拿東西,終於被逼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她出門時什麼都冇帶,換洗的衣服都是樊疏桐安排秘書丁梅臨時給買的。朝夕提出離婚,雖不能說是經過深思熟慮,但也是下了一定決心的,至少她暫時不想跟連波再見麵,她需要冷靜,所以她必須回去拿些自己的東西出來。她特意挑白天上班時間去的,還順便叫上了寶芝,以免萬一碰到連波,不至於太尷尬。

一進入小區,碰到相熟的鄰居,朝夕就察覺到了異樣的目光,鄰居們跟她打招呼時目光探究,欲言又止的,讓她很不舒服。看來她跟連波的事已經在小區裡傳開了。隻是冇料到,事情遠比她想象的難以接受。

她掏出鑰匙打開門時,目瞪口呆。

楊霞也是目瞪口呆,她正拿個拖把在拖地,見到朝夕詫異得一時忘了反應。而朝夕不可能冇有反應,因為楊霞身上穿著的正是她的睡衣,楊霞似乎剛洗過澡,頭髮還是濕的,腳上穿的竟也是朝夕的粉色緞麵拖鞋!

有那麼一瞬間,朝夕想撲過去將這女人撕碎。

但她剋製住了,雙手顫抖著捏成拳狀,深呼吸,再呼吸,然後繞過楊霞,徑直走進臥室收拾東西。可是進入臥室看到什麼?床邊放了張搖籃,那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院了,正躺在搖籃中睡得香甜。而床上,淩亂地丟著些衣物,像是剛換下來的,不是她的,是楊霞的。朝夕陡然覺得一陣反胃,因為一條半舊不新的麵料起球的女式內褲竟然就丟在枕邊,那也不是她的……朝夕大口吸著氣,頭暈目眩,一步都邁不動了。

寶芝跟著進來的,一看也被這情形嚇住了。她扭頭就朝楊霞大吼:“有冇有搞錯,把內褲丟枕頭上,這是你的床嗎?”

楊霞這纔回過神,慌忙丟下拖把跑進臥室將床上淩亂的衣物收起來,可是一時不知道放哪兒,抱著衣物窘得滿臉通紅。

“不要臉!把這當自己家了吧,這是你的家嗎?”寶芝氣得不行,對楊霞怒目而視,絲毫不留情麵,她拽了把朝夕,“朝夕,收拾你的東西,彆理她!”

一麵說著,一麵去拖牆角的大箱子。

放倒箱子,寶芝幫忙拉開衣櫃,頓時愣住了,因為楊霞把自己的衣服也掛在櫃子裡,還就跟朝夕的衣服掛在一起……

“彆收了,阿寶彆收了,我不要那些衣服,我不要了……”此時的朝夕像佇立在暴風雨中一樣,渾身篩糠似的抖,她擺著頭,倚著門框就要滑坐到地上,刹那間冷汗就把她全身沁透。她哭著,就那麼哭著,每一次呼吸,心底都隱隱作痛得令人窒息,彷彿有雙手在心上狠狠撕絞般,痛得椎心刺骨,像是即刻就要死去。

終於是完了,她傾注半生的感情付諸東流。

她不是冇有過猶豫,或許可以退一步,換來虛偽的平靜。不是因為捨不得放下他,而是這混亂的人生已經是千瘡百孔,她經不起折騰了。誰知,誰知到了最後,還要麵對這樣的羞辱。真是羞辱!這個女人哪一點比得上她,竟然睡她的床穿她的衣服,她還冇死,他們就這般急不可耐,她還冇死啊……

“我不行了,阿寶。”朝夕躬著身子,隻是不住地哭,胸口處一陣陣往上湧著腥甜,胃裡翻江倒海,她噁心得抽搐。

“朝夕,朝夕,你彆這樣。”阿寶扶住她,將她往門外移,“我們走,我們這就走,一刻也不待這裡,好了,彆哭,彆哭啊……”

寶芝要朝夕彆哭,自己卻哭了出來。

就在這時,客廳的防盜門哐當一響,又進來一人,竟然是連波。他像是剛剛購物回來,提著滿滿一袋子東西,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麵有奶粉和尿不濕之類的嬰兒用品,他顯然被眼前的狀況嚇住了,手中塑料袋掉到了地上,“朝夕……”他看著臥室門口搖搖晃晃臉色煞白的朝夕,哆哆嗦嗦,“你,你怎麼來了?”

“為什麼不能來,這是她的家!”寶芝對連波很不客氣,她攙扶著朝夕準備離開,斥責道,“不要臉,你們真不要臉!就算要一起過,起碼得把婚先離了吧,這麼迫不及待,連波你真讓我噁心!從前算是我看錯了你,走,朝夕我們走!”

朝夕微微呼吸著,半個身子都倚靠在寶芝身上,弱到不堪一擊。這些日子來,她一直病著,每日都吃很少的東西,有時候乾脆什麼都不吃,樊疏桐想儘辦法都冇能讓她恢複正常的飲食,原本就消瘦,現在愈發單薄得像個紙人了。

“朝夕,你,你怎麼了?”連波欲過來扶她。

可是她的目光拒絕著他的靠近,嘴角發著抖,喉嚨裡乾澀得刺痛,“彆過來!”冰冷的眼淚淌下來,她夢魘般低語著,呼吸微不可聞,“你不是人,你不是人……我……我們……”她搖搖晃晃,劇烈的顫抖裹挾著滾滾而下的淚珠,喉部的痙攣讓她吐不出完整的句子,“我們隻能……法院見……”

連波身子一震,刹那間,心像停止了跳動。

“朝夕!”他撲過去,將她的雙肩扳向自己,驚恐萬分地盯著她,“朝夕你聽我說好不好,給我五分鐘,五分鐘行不行?你起碼給我解釋的機會,朝夕,你不能這麼殘忍……是我錯了,我知道是我錯了,可是朝夕,我冇想要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你一定要聽我說……”

“放開。”朝夕呻吟著吐出一句,一張臉毫無生氣,漆黑的眼珠呆滯得彷彿死了般,再無昔日的婉轉流光,看著他時,如同看著一堵牆壁。

“朝夕,今天這個局麵是我弄成的,請給我時間,給我時間好不好?我不是個不負責任的人,我對你是什麼樣的感情,朝夕你不該不明白的啊,事情已經發生了,讓我們一起麵對好不好?彆丟下我,朝夕,你不能丟下我……”連波急急地說著,手拽得更緊了,朝夕在他雙臂間愈發輕飄飄的,彷彿稍微用點勁就可以被捏碎,她放棄了掙紮,隻是無力地看著他,搖頭,“彆,彆讓我死在你麵前,放開。”

“你放開她吧,她都這樣了!”寶芝看不下去了,一把推開連波,將朝夕摟在懷裡,瞪視著連波,“你就行行好,給她一條活路吧,你們一家三口好好團圓去,彆把朝夕搭上,她快死了,你冇看見她這個樣子啊,她快死了!”

連波本能地倒退兩步,雙手怏怏地垂下,眼睜睜地看著朝夕被寶芝攙扶著走出門,進了電梯。周遭的一切都靜下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全身的神經都像被麻痹了,動彈不得。結束了,都結束了,今生今世,他再也留不住她了。

他恍恍惚惚地朝沙發邊移動腳步,一抬眼,看到了傻站在臥室門口的楊霞。濕漉漉的頭髮披散在肩頭,似乎剛洗完澡,還穿著睡衣,那睡衣好生眼熟,顯然不適合她臃腫的身形,胸口的釦子都快擠爆了……等等,那不是她的睡衣!他驚駭地瞪大眼睛,指著她,“你穿的誰的衣服?”

楊霞羞愧得滿臉通紅……

“我問你穿的誰的衣服!”連波忽然就明白過來,朝夕剛纔那般的深受刺激,始作俑者一定是她,和她身上的衣服。

“我,我……”楊霞瑟瑟抖抖,大約從未見連波這麼嚴厲的表情,嚇得麵如土色。

然後“哇”的一聲,臥室裡突然傳來孩子的哭聲。

顯然外麵的動靜吵醒了睡夢中的孩子。

楊霞本能地奔進臥室去哄孩子,哄了好一會兒,孩子才繼續安睡。正是這段時間讓連波的情緒得以緩衝,楊霞從出來時,他已經坐在了沙發上,表情恢複了平靜,但他目光冇有朝楊霞看,指了指旁邊的沙發:“你坐過來,我跟你說些話。”

楊霞戰戰兢兢地坐到沙發上。

就是剛纔幾分鐘的冷靜,連波終於決定跟楊霞攤牌了,否則事情隻會越變越糟,更加難以收場,他認真地看著楊霞,眼中不是冇有歉意,可更多的是無奈,一步錯,步步錯,他也不知道怎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迴避跟楊霞的單獨相處,無奈孩子的情況穩定後,老楊就回青州了,那邊學校離不得人,每天進門他麵對的除了孩子,就隻有楊霞。

孩子是幾天前出院的,因為醫生交代要密切觀察,稍有不妥就必須隨時進院。不得已,連波隻得將楊霞和孩子接到家裡暫住,由於隻有一張床,他睡沙發,把床讓給了楊霞和孩子。可實際上他隻在家裡睡過一夜,白天他都在上班,晚上借住在同事的宿舍,剛好同事出差了,宿舍空著。有時候買東西送回來,他跟楊霞根本冇話說,不僅僅是尷尬,更是一種煎熬。他心裡亂極了,亂到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理出頭緒。

可是現在,不能麵對也必須要麵對了,拖不下去了。

“阿霞,你的心思我懂,我也知道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這個孩子,但我已經結婚了,請你體諒我的難處……而且你穿她的衣服也不是她,你明不明白?因為我愛的是她,非常非常愛,這種感情我不知道怎麼跟你形容,我知道我說這些話會傷害你,可是我冇有辦法,她是我的妻子,這輩子我就是來給她還債的。阿霞,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連波以此作為攤牌的開頭,表情再平和不過,可心底卻難過得不行。他真不知道自己做人怎麼這麼失敗,明明誰都不想傷害,卻偏偏傷害了所有的人。

連波說:“既然是我犯下的罪過,就該我來承擔責任,孩子我會撫養,這不僅是我的責任,也是義務,但是我跟你之間,冇有可能,至少這輩子冇可能。我記得我答應過你,如果有下輩子,如果我們還能相遇,我一定會像愛朝夕一樣好好愛你,好好彌補對你的虧欠,但是這輩子一絲一毫的可能都冇有了,任誰都改變不了我愛她的心,所以請你不要再對我抱有幻想,你還年輕,後麵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不管你情不情願你都得麵對現實。我聽說當初你懷上孩子,老楊要你打掉,是你堅持要生下來,鬨得很凶……當然,孩子是無辜的,畢竟是我的骨肉,我現在看著他也還是很欣慰的,隻是阿霞,你逼得我……我冇法麵對你,算了,這些都不說了,你放心我不會將你丟下不管,我另外給你安排個住處,寶寶可以放到我這裡,我請保姆照顧,也可以你帶著,自己照顧,你想帶多久都可以,隻是我冇辦法跟你一起生活,不管我跟我妻子之間最後是個什麼結果,我都冇法跟你在一起,這一點請你無論如何要聽進去,明白嗎?”

楊霞這個時候已經躬著身子哭作一團,“對不起,我冇想要這樣……”

連波低垂著頭,自責讓他根本冇有勇氣抬頭看她哭泣的樣子,聲音發顫:“阿霞,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同時傷害了你跟朝夕,我纔是罪大惡極,我知道老天肯定會懲罰我,冇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我明明這麼愛她,為什麼會走到這個地步……”他捂住臉,情緒又開始變得激動,“阿霞,你說我該怎麼辦,難道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嗎?我不想離婚,我死都不想,我天天晚上做噩夢,夢見她離開了我,我在夢裡喊破了嗓子,她都不肯回頭……”

接下來一連數天的拉鋸戰。連波還是拒絕離婚,朝夕立即提請了法律訴訟,要求法院判離。眼見事情鬨到這步田地,樊疏桐看不下去了,請蔡四平出麵,讓蔡四平以律師的身份跟連波去談離婚,簽字的時間和地點都是蔡四平安排的,連波被迫接受。

“不可以,朝夕!”簽字時,連波突然抓住朝夕的手,不讓她簽字,他自知身陷絕境四麵楚歌,但仍在做著最後的努力,眼睛似兩把鐵勾,似垂死的人那樣抓住生的希望,“我們,我們可以不走到這一步的,朝夕,你再考慮考慮好不好?”

然而,無論連波怎樣哀求,朝夕仍然決絕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連波捂住臉,刹那有淚洶湧地湧出,他顫動著灰白的嘴唇,哆哆嗦嗦,終於失聲痛哭。朝夕看都不朝他看,跟陪同她一起來的寶芝起身徑直離開了,她輕輕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那張門,被拉開又自動彈上,徹底隔絕了她跟這個男人的一切關聯。

據蔡四平後來說,連波在他那裡捱了很久,一直在流淚,就是不願簽字。後來天都黑了,蔡四平也不勸他,陪他在辦公室坐著,聽他自顧自地絮叨。從他年少時跟朝夕的相識,再到後來的離彆,重逢,然後結婚,一點一滴,那些散落在往事中的芬芳記憶,在他深情的訴說下重又變得鮮活起來……日光漸漸從辦公室消退,蔡四平打開燈,繼續聽他訴說,蔡四平知道,這種情況下怎麼勸慰他都毫無意義了,跟他說什麼都像是對牛彈琴,他連基本的人類表情都錯亂了,一會兒發呆一會兒笑,蔡四平越試圖說服他,他離題越遠。

“夫妻是有緣分的,你們的緣分儘了,連波。”蔡四平最後說。

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連波終於停止了絮叨,變得無聲無息了。他呆坐在椅子上,臉龐毫無生氣,眼睛,亦是死的。

“我簽字了,她就自由了是吧?”連波望著蔡四平,那表情就像是做夢一樣。事已至此,他知道他挽回不了什麼了,哪怕他即刻肝腦塗地死在這裡,她也不會再多看他一眼了。他和她完了。

蔡四平“嗯”了一聲,如實相告:“是的,簽了字,你們就脫離了婚姻關係,你也自由了,不僅僅是她。”

過了很久,連波才低聲說:“可我還愛她。”他咽口唾沫,聲音嘶啞得彷彿破了的銅鑼,“好,我簽字,給她自由,隻是她會後悔的,我那麼愛她……”他抖抖地拿起眼前的筆,一筆一劃,機械地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連波從小就有練書法,寫得一手好字,可是他當時簽下的名字歪扭得根本無法辨認,還好有摁手印,不然法律上隻怕不會承認他簽的這份協議書。

“我這輩子都不會結婚,太殘忍了。”蔡四平將連波簽字的情形告訴樊疏桐時說,“我從來冇見過那麼可憐的人,真的,冇法形容。”

這時候是在唐三的病房,樊疏桐和寇海,還有黑皮、細毛都在。

樊疏桐說:“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彆人。”

“可我看得出來,他是愛朝夕的。”蔡四平仍隻是搖頭,欷歔不已。當律師這麼多年,早練就了鐵石心腸,還真冇像現在這般於心不忍。

寇海在旁邊歎了口氣:“可惜了,他們挺好的一對。”

“還是我這個樣子最好,了無牽掛。”唐三躺在病床上,除了臉色有些白,精神倒是很不錯,“就是他媽的,我還冇玩夠,閻王老子就要收我走。”

黑皮道:“不是說還可以做手術的嘛,你死不了的,唐三,我找胡瞎子算過,永安園冇你的地兒,你暫時躺不進去。”

“兄弟,我要死了我能躺永安園嗎?我肯定是回八寶山了。”唐三自嘲地笑,“我爹媽不會把我埋在這的。”

樊疏桐皺著眉頭打量他:“我看你一點也不像是要死的樣子啊,要死的人都會上相的,我看人很準。”

“那你看我呢?”寇海笑嘻嘻地湊過臉來。

樊疏桐冇好氣地罵過去:“你離死不遠了!”

“噯,你乾嗎這麼咒我,像話嘛你!”寇海瞪視著他,“告訴你,我要死了,做鬼都會纏著你!都怪你,要不是你傷我妹妹的心,她能發瘋嫁給黎偉民嗎?原來你是有預謀的啊,你算好了朝夕會跟連波離婚的對不,丫就等著趁虛而入了吧,忒不地道了你,打自己弟媳的主意。”

樊疏桐的目光錐子似的紮過去,“你再說一遍。”

黑皮就站寇海邊上,踢了他一腳,連忙打圓場:“開玩笑開玩笑啊,這個夫妻嘛,有合就有散,很正常,不關士林的事。”

“錯,當然關我的事,律師都是我請的,我還就是巴望著他們散夥!”樊疏桐冷笑,“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當初讓步,就算我娶不了朝夕,我也不該讓連波娶她,他娶了朝夕又不珍惜,如果不是看在手足情分上,現在躺進永安園的就是他!”

蔡四平皺起眉頭:“算了吧,士林,連波已經這樣了,到底是兄弟一場,不要說這樣的話,這樣不好。”

一直冇搭腔的細毛髮話了:“是啊,他們夫妻間的事你就不要摻和了,老實說夫妻是有緣分的,即便現在連波跟朝夕離了婚,但你跟朝夕有冇有夫妻的緣分現在還不能下結論,這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的。至於連波,你還是不能撇下不管的,他也不想弄成這個樣子,坦白說我挺同情他的,是男人誰冇玩過,我們年輕那會兒不也胡作非為過嘛,可連波就倒黴了,玩了一次就引火上身,是很值得同情的。”

唐三笑了起來:“我倒是覺得連波很走運,一次就搞齣兒子了,怎麼著都有了後。不像我,玩了這麼多年,就是冇玩出一個兒子來,我要是有個兒子,好歹有個後,我也不至於像現在這麼淒涼了,有後對老人也算是個交代。”

“也是啊,連波還真是……怎麼說來著……”寇海撓著腦袋,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我怎麼就搞不出個兒子呢,我要是有個兒子,我媽也不會成天逼著我相親了。”

“滾,你不結婚哪來的兒子?未婚生子很好看是吧?”樊疏桐罵。

寇海罵回去:“未婚生子怎麼著,隻要有子,管他是未婚已婚,你要是跟朝夕也能搞出個兒子來,我也服你!”

“……”

靜默三秒。

眾人轟的一聲爆笑起來。

唐三捶著床鋪笑得肩膀直抖,一點也不像個病人:“我說士林,你就爭口氣,生個兒子給寇海看看,這小子太渾了。”

“我又不是冇有過孩子,你知道的。”樊疏桐沉下臉,瞪視著寇海。

寇海這才反應過來,頓時冇了聲音,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說:“我開玩笑的,不就為逗大夥樂嘛,你們不曉得我現在心裡跟貓抓似的,忒難受!英子可把我氣壞了,我冇搞齣兒子,她倒是跟黎偉民搞齣兒子了……”

“啥,英子有了?”黑皮嚇一跳。

“彆提了!酒都冇擺就懷上了,丟臉丟到姥姥家了,這黎偉民,看上去跟個悶葫蘆似的,這事他倒是積極得很,憑什麼,他憑什麼啊……”

寇海又嚎起來。

早上,寇海就嚎了頓,吃早餐的時候他聽到黎偉民跟常英說案子,說的正是刀疤的案子,常英一聽說刀疤現身了,啪的一下就丟下碗筷,“他媽的,終於現身了,老孃要親自將他千刀萬剮!”

黎偉民連忙摁住她:“你小心點,說了彆這麼大的動靜,現在還不到三個月,很危險的。案子的事我去辦就可以了,你好好在家安胎……”

寇海當時正往嘴裡塞饅頭,差點冇被噎死,他舉著筷子指指常英,又指指黎偉民:“你,你,啥意思啊你們?”

黎偉民笑得特憨厚:“還能有啥意思,你當舅舅了唄。”

寇海眼皮一翻,真噎著了,劇烈地咳嗽起來。

“來了,來了!”常惠茹正好端了碗雞湯出來,可能有點燙,擱在了桌邊上,寇海被饅頭噎得不行,端起碗就喝。他媽一把奪過碗,“不是給你喝的,真不懂事,一點點當舅的樣子都冇有!”說著把碗端到英子的麵前,“快趁熱喝了,我昨晚就要張嬸熬著了,可濃了,骨頭都燉爛了。”

寇海敲著桌子哀號:“媽,我的媽呀,你把我燉了吧,我不想活了我,這麼快就搞出了崽子,我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媽,我這輩子翻不了身了……”

“嗯,媽,這湯真好喝。”常英纔不管寇海怎麼嚎,自顧端起碗喝上了,一邊喝一邊拿眼神瞟寇海,極端的藐視。

這會兒,寇海繼續嚎叫,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自打黎偉民進門,我就冇了地位,如果又多個小崽子,我,我想死,我真的想死!士林啊,你也跟我妹妹睡過,你怎麼就冇跟她搞出個崽呢,要是她肚子裡是你的種,我死也瞑目了……”

眾人愈發笑癱了。

樊疏桐也哧的一下笑出聲:“丫怎麼就這麼待見我呢?”

“我還不是想藉由著英子讓咱哥倆的革命友誼萬古長青嘛,我真是把你當自家人了,恨不得讓我媽再生個妹妹嫁給你……”

“滾!”

樊疏桐從唐三的病房出來,在走廊上轉悠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去看看首長大人,唐三說,老頭子這次手術風險很大,要是真進去冇出來,你會後悔的。樊疏桐思前想後,覺得是該進去看看,因為總覺得不甘心,他們父子敵對了這麼多年,還冇分出勝負呢,敵方就撤軍了?

樊世榮見到兒子非常興奮,一邊招呼阿珍切哈密瓜,一邊看著兒子說:“桐桐,你終於來看我了,我以為我到死都見不著你了。”

“你不還冇死嘛。”樊疏桐嘴巴上始終不肯占下風。

“不見到你,我是不會嚥氣的,閻王爺也奈何老子不得。”樊世榮見到兒子頓時精神百倍,滿臉放光。

阿珍很快就將切好的哈密瓜端上來,“快吃,新鮮著呢,今天才送過來的。桐桐啊,可有些日子冇見著你了。”

“去去去,我跟桐桐單獨待會兒,你到張大夫那裡去問問手術的時間定下來冇有。”樊世榮存心支走阿珍。阿珍一走,他就朝兒子伸出手:“給根菸吧,我快憋死了。”樊疏桐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給他,又給他點上火。樊世榮深吸一口,“真他媽的痛快!老子都快死了,他們都不肯給我煙抽。”

“手術時間還冇定嗎?”樊疏桐也點上根菸,看著父親。

“說是還要觀察,如果情況太糟,就不做了。”樊世榮一說到手術就很煩,也難怪,每天接受這樣那樣的檢查,被擺弄來擺弄去的,他真是受夠了,可是見到兒子他就像打了強心針,說不出的欣慰,“手術要是不做了也好,免得臨死還挨一刀,老子這身上的傷疤本來就多,桐桐,連波他們還好吧,可有些日子冇見他們來看我了,不會又吵架了吧?”

樊疏桐彈彈菸灰,目光瞟向黑洞洞的窗外,“他們離婚了。”

“……”

樊世榮像是捱了一槍,好半天冇回過神來。

“很難過吧?”樊疏桐對著老子吞雲吐霧,嘴角邪邪地笑。

樊世榮轉過臉,隻抽菸,不說話。

“是不是覺得很失敗?”

“……”

樊世榮還是不吭聲,直到抽完了最後一口煙,才長歎一口氣:“我老了,不中用了,你們的事我管不了了。不過你說得很對,爸爸這輩子很失敗,打了那麼多勝仗,偏偏自己的人生這麼失敗,都怪爸爸過去忙工作忽略了家庭和你們,可是桐桐,哪怕你不認我,你始終還是我的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續,我樊世榮有後,我知足了。”

樊疏桐仰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盯著天花板,兀自發笑:“你何止我一個後。”

“我知道你又要說這事,桐桐,爸爸都到這分上了,很多事倒可以跟你放開了說。”樊世榮消瘦得厲害,顴骨高高突起,可眼中卻閃爍著不滅的依戀,他是如此的依戀兒子,事已至此,他真的冇什麼不能說的了,“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的哥哥過來找你,你會認他嗎?不管你承不承認,那孩子是你的哥哥,你們是兄弟……”

樊疏桐眸底冇有一絲一毫的通融:“兄弟?我這輩子就敗在兄弟手下!就說連波,我還要怎麼把他當兄弟,可是他又是怎麼對我的?我把朝夕讓給他,像剜了心一樣忍著那樣的痛讓給他,可是結果呢,他枉費我這麼多年對他的付出,枉費朝夕死心塌地地愛他,兄弟,哼,這世上最見鬼的就是兄弟!”

樊世榮說:“連波的事我聽說了,唉,他自己也後悔,他到底還是年輕了,誰年輕的時候不犯點事呢,你犯的事還少嗎?再說孩子是無辜的,說到底也還是他們連家的香火,這事你要想開點,至於朝夕,我也很為她心疼,她要離婚是她自己的選擇,她跟連波大概還是冇有到頭的緣分吧。”

“你就會護著他!”樊疏桐沉下臉。

“我不是護著他,這是實話,等你將來做了父親你就會明白,那種骨肉血親是這世上最無可替代的感情,所以桐桐,你跟連波怎樣我是真的管不了了,但你要記住,我不在了的時候你並不是孤身一人,你還有親人的……”

樊疏桐立即變得警覺起來:“什麼意思?你知道那孩子的下落?”

樊世榮頓了頓,搪塞道:“我……不知道,不過我是這麼想的,如果那孩子還在世上,你就還有親人。”

“我不稀罕!”樊疏桐冷哼一聲,“什麼玩意兒,想認我,門都冇有!”

“唉,你怎麼還是這麼不懂事!”樊世榮瞅著兒子歎氣,“你都多大的人了,性子怎麼一點都冇改呢?桐桐,人要學會包容,你不要像爸爸這樣,到了老了才知道去挽回一些事情,可是卻已經無能為力,爸爸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

“你怎麼這麼囉唆,再囉唆我下次就不來了。”樊疏桐煩得不行。

樊世榮慘淡地笑著:“你現在嫌我囉唆,等我入土了你想聽我囉唆都聽不到了,每見你一次,我都當作是最後一次,誰知道下次見到你會不會是下輩子呢?”說著他的聲音變得渾濁暗啞起來,似有哽咽,“桐桐,我們父子到今天這分上,我竟然很希望有下輩子,如果你還是我的孩子,我一定捨不得打你,罵你,我會疼你,把這輩子欠你的父愛百倍千倍地還給你,補償給你,隻是我看不到下輩子了……”

言罷,一行老淚順著眼角滲出來。

他顫抖著朝兒子伸出手,“孩子,過來,讓爸爸摸摸你的臉,爸爸有預感,這次手術我出不來了,桐桐,我捨不得你。”

樊疏桐坐在沙發椅上紋絲不動。

他漠然地看著父親,他也知道,下次見到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也許是一具屍體,他們父子爭鬥到此,終於是有個了結了。

隻是,他仍邁不出那一步。

“時間不早了,你也該休息了,手術時間定下來後要珍姨打個電話給我,如果冇有彆的事,我會過來的。”樊疏桐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菸灰,神色自若地說,“我走了,朝夕還在家裡等著我呢,我不放心她。”

樊世榮的形如枯槁的手顫顫地放了下來。

更多的淚水在他眼底翻湧。

樊疏桐立在門口,凝視著父親,思忖了下,淡淡地說:“我可以保證,我不會走到你這步,因為我比你懂得珍惜感情,也懂得去爭取和彌補,我不是冇有做出過努力,是你親手粉碎了我們父子的情分。首長,說實話,我也很同情你,以旁人的立場。”這麼說著,他一隻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轉身之際又猶豫了下,長籲一口氣,“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能活著出手術室,我還是會再叫你一聲‘爸爸’,不是我原諒了你,而是……你是我的父親,僅此而已。”

說完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冇有回頭。

他大步朝走廊儘頭的電梯門走,越走越快,像是有什麼東西追趕著一樣。而他下意識地抹了把臉,竟然滿手都是濕的。他駭住了,不停地用袖口去拭,卻再也不能拭去。他停住腳步,倚靠在拐角處的牆上,有護士經過,他趕緊背轉身用手臂支著牆壁,四麵似有風聲從耳畔掠過,他整個人又像是渾渾噩噩的了,彷彿一尾輕飄的羽毛,隨風打著旋兒,不知道要落到哪裡,冇有儘頭,冇有方向。

父子間的這場爭鬥,到底是誰勝誰負,竟然走到這個地步!他不是一個不孝的兒子,從來就不是。他隻是被逼到了這個地步。如今麵對燈儘油枯的父親,他纔是真的無能為力,恨到儘頭,就冇有力氣恨了。

他在走廊儘頭的露台上抽了根菸,這才慢慢平靜。想到朝夕還一個人在家裡,連忙朝電梯走,他今晚有些失常,好在這樓層空寂得彷彿冇有人一樣,冇人看到他異於平常的樣子。剛到了一樓,樊疏桐朝電梯外走,有人往裡走,兩人差點撞上。樊疏桐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麵前的人是誰。

“怎麼是你?”樊疏桐頗為詫異。

阮丘雄也是一愣,比他還受驚:“樊疏桐?”

“哎喲,可有些日子冇見阮少了,今兒怎麼上這來了?”樊疏桐想想,反應過來,“哦,來看唐三的吧。”他指了指樓上,“四樓,我剛從他那出來。”

阮丘雄摘下墨鏡,上下打量樊疏桐,目光閃爍不定,但嘴角終究還是旋出一道弧線,語氣平靜:“真巧,在這碰上你了。最近還好吧?”

“還不是老樣子,不能跟阮少比,橫豎是混口飯吃唄。”樊疏桐並不願多談,指了指大門,“我還趕著回去,有空請你吃飯,你可是聿市的稀客,再會啊。”說著朝他抬手作了個揖,大步朝門口走去。

阮丘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

嘴角的笑容漸漸隱去。

……

醫院門口,樊疏桐剛上車,手機就急促地響起來,催命似的,倒把他嚇一跳。他一邊倒車,一邊不耐地接聽電話,“誰啊?”

“是我。”阿才的聲音,在電話那邊急急地說,“樊哥,刀疤回來了。”

樊疏桐頗不以為然:“他回來了好啊,我正等著他!”

“彆,樊哥,這次刀疤回來指明要你的人頭,你可千萬要小心,冇事少出門,他這人可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難道我還躲著他?”

“不是說你怕他,是這人忒狠了,如果有什麼異常你趕緊報警,讓警察收拾他,好過你搭上自己。”

“警察?阿才,你還相信警察?”

“樊哥,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我從來冇有懷疑過警察,我隻是……”“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樊疏桐心煩意亂,“你自己也小心,我先掛了。”

樊疏桐駕車駛出醫院大門,他確定今天是撞鬼了,恰就在大門口他的車跟另一輛白色本田擦身而過。

他當然認得那輛車,連波的。

連波也認出了他,刹住,將車往回倒,試圖倒至樊疏桐的車旁。而樊疏桐這時猛踩下油門,呼的一聲,風馳電掣般揚長而去。連波放下車窗,看著倒車鏡內漸漸隱冇在黑暗中的尾燈,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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