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連波 第84頁

十分鐘後，樊世榮被緩緩推出手術室，蓋著白布，無聲無息。他再也無法朗聲大笑，再也無法動怒，抑或拍案而起，靶場上從此再也見不到他鐵骨錚錚的背影，戎馬一生的樊世榮，終於徹底迴歸平靜。&ldo;敬禮！&rdo;寇振洲一聲令下，在場的軍人們齊刷刷地舉起右臂敬禮，人群自動分站在走廊兩側，目送樊世榮的遺體緩緩經過。&ldo;爸！&rdo;朝夕撲到樊世榮的遺體上，失聲痛哭，&ldo;爸，你怎麼可以就這樣丟下我們不管了，我冇有了媽媽，連唯一的爸爸也冇有了，你讓我們怎麼辦，我們都這個樣子了，我們怎麼辦……&rdo;樊疏桐這時終於有所反應，他木訥地按住朝夕的肩膀，將她拉起來，擁進自己的懷中，然後緊緊地緊緊地箍著她。朝夕將臉埋在他的胸前，死命地拽著他的衣領，哭得聲堵氣噎，彷彿隨時都會暈厥過去。樊疏桐兩眼通紅，但已鎮定下來，溫和地輕拍她的背：&ldo;彆哭，朝夕，爸不會離開我們的，他會一直在我們身邊，乖，彆哭……&rdo;緊接著，寇振洲他們返回軍部召開緊急會議，商議樊世榮的後事等諸多事宜，並隨即成立了治喪委員會。醫院這邊，朝夕哭得實在傷心，疲憊不堪，被樊疏桐安排在病房內短暫休息。而他自己始終跟父親待在一起，在病房內默默守著父親的遺體，誰也勸不走他。&ldo;讓我跟我爸待會兒。&rdo;樊疏桐跟寇海說。寇海隻能歎氣，哽嚥著跟醫院的人說：&ldo;讓他們父子倆單獨待會兒吧，以後冇有機會了。&rdo;於是病房內隻剩了樊疏桐，和已經僵冷的父親。他點根菸，放在chuáng頭櫃上，然後自己也點根，依然用火柴。他曾那麼迷戀過火柴燃燒時發出的硝煙味，在他的感覺裡，那是父親的氣息，可是現在，不，以後，他再也聞不到父親的氣息了。這個世上從此冇有了父親。&ldo;今兒這煙有些衝。&rdo;樊疏桐自說自話，端詳著指間的煙，&ldo;把我的眼淚都快嗆出來了，爸，你不就喜歡這種煙嗎，夠勁！&rdo;說著又狠狠吸一口，真的把眼淚嗆出來了，他自嘲地笑，&ldo;瞧我這冇出息的樣，我十幾歲就抽菸了，居然還能給嗆著。那時候我經常偷你的煙，為這冇少挨你的揍……從小我就挨你的揍，你下手可真狠，常常把我的屁股抽開花，到現在我都記得屁股上火辣辣的那種感覺。後來你不揍我了，我們之間就遠了，越來越遠，遠到我再也望不見你朝我瞪眼的樣子。唉，終於是過去了，你這一輩子，還有，我這一輩子……&rdo;樊疏桐望著僵冷的父親，隻見他雙眼緊閉，嘴角向下沉著，一如他生前的嚴肅。在父親生命的最後兩年裡，飽受病痛折磨，瘦得皮包著骨了，可是很奇怪，這老爺子即便病成這樣了，哪怕現在是僵硬了，眉宇間仍鬱結著一股凜然之氣。這是軍人特有的氣質，病痛也打不垮的正氣！樊疏桐看著父親，又笑了起來，兩眼噙著淚水，他說：&ldo;爸，其實現在想想，我最像的還是你，骨子裡像極了，死不認輸，見了棺材也不落淚。我們父子還真是一脈相承，於是才弄得兩敗俱傷。坦白說，我是恨過你，恨不得鑽回娘肚子裡去，不做你樊世榮的兒子。而我之所以恨你，不是恨你揍我，也不是恨你罵我，而是恨你忽略了我，你對連波和朝夕的關愛遠勝過對我，讓我在漫長的歲月裡覺得自己缺失了父愛，我就是覺得你不愛我。&ldo;可是，現在我知道了，你從來就冇有不愛我，就像我從來就冇有真正恨過你一樣，我們都期待對方的愛，卻因為表達方式的偏激，因為兩代人的代溝，讓我們父子這麼多年不相認……所以爸，你彆怨我，這輩子已經是這樣了，如果有來世可以選擇，我還是願意再做你的兒子。我不會再跟你鬥氣，不會再懷疑你對我的愛，不會給你丟臉，不會遠離你，不會逃避你，我會一直待在你的身邊，好好做一回孝子。而現在，我連親自送你上路的可能都冇有了，雖然心裡也有恐懼，可樊世榮的兒子，從來就不是孬種，我一定會保護好朝夕和連波的，他們現在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就是賠上命也要保他們的周全。明天我會去接連波回來，不管我回不回得來，我一定要讓連波回來，讓他為你披麻戴孝，爸，對不起，我不能親自送你……&rdo;回到湖濱的時候，已經是午夜。朝夕在車上就睡著了，樊疏桐將她抱上樓，安頓她睡下，然後開始收拾行李。可是朝夕很快就醒了，看著樊疏桐在裝箱打包，往行李箱裡塞衣服，很是不解。她揉著眼睛問：&ldo;你這是gān嗎，你要去哪裡？&rdo;

&ldo;上海，明天的火車，我們去上海轉道飛馬來西亞，你忘了嗎？&rdo;樊疏桐自顧忙著，冇有看她。&ldo;你瘋了！爸剛走，你是他的親生兒子，你要給他披麻戴孝的！&rdo;朝夕睜大眼睛瞪著他，以為他在說夢話。樊疏桐站起身，態度堅定，毋庸置疑：&ldo;朝夕，我們明天必須走，至於具體的qg況到馬來西亞後我再告訴你。請你相信，我會在心裡為爸送行的，我也跟他說明瞭qg況，他會原諒我的，我們……&rdo;&ldo;不可以！要走你走，我不走！&rdo;&ldo;朝夕！&rdo;樊疏桐板起臉，絲毫冇有迴旋的餘地，&ldo;不管你願不願意，你明天必須走！你應該相信我，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我不會連爸的葬禮都不參加就走，我有苦衷，但是現在我一時半會兒跟你說不清楚，你聽我的不會錯。&rdo;朝夕聲音嘶啞，連連擺著頭：&ldo;不，不，我做不到，做不到……爸養育我這麼多年，他屍骨未寒我就撇下他走，我做不到！彆人也會戳我們脊梁骨的，士林，你是通qg達理的人，於qg於理我們都應該辦完爸的喪事後再走的。&rdo;樊疏桐大步走到她跟前，雙手按住她的肩膀，bi著她的眼睛跟他對視：&ldo;朝夕，你聽我說，我們明天必須走！我不妨跟你實話實說，之所以急著走是跟連波有關係，如果我們未能如期抵達上海，連波會有危險！&rdo;&ldo;……&rdo;朝夕愣了數秒，臉色霎時就白了，&ldo;連波怎麼了？&rdo;她哆哆嗦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ldo;出什麼事了？你告訴我，出什麼事了？！&rdo;樊疏桐想了下，如果不給她個理由，明天就是拿麻袋也捆不走她，他將她拉回臥室在chuáng邊坐下，儘可能地用平靜的語氣跟她說：&ldo;你先彆急，聽我把話說完，連波，連波他現在在上海，他被人控製了，我們得趕過去救他……&rdo;&ldo;上海……被人控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清楚啊！&rdo;朝夕語無倫次，臉色霎時白得冇有一絲血色。&ldo;事qg很複雜，他得罪了某些人，那些人把他弄去上海，威脅說我們如果不去，就……就……&rdo;&ldo;就怎麼樣？&rdo;&ldo;這還用我說嗎？當然是生命危險！&rdo;樊疏桐臨時編出這麼個謊言，連他自己都詫異，他緣何還能鎮定地編謊言，&ldo;所以朝夕，我們明天無論如何必須趕過去，早上我先去大院跟寇伯伯說明qg況，阿纔會接你去火車站，你在那裡等我，上午十點之前如果我們冇有趕過去，你就先跟阿才上車，我隨後就到。&rdo;&ldo;可是，可是我一個人過去，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怎麼救連波！你是不是騙我啊，你跟我說實話……&rdo;&ldo;我像是在騙你嗎？你自己說，連波失蹤多久了？楊霞的孩子生病了都找不著他，他好多天都冇去單位上班，不信你現在打他的手機，看你能不能打得通。我怎麼會拿這種事跟你開玩笑！&rdo;朝夕腦子裡迅速回想這些日子以來連波的杳無音信，從她在小區門口遇見楊霞開始，就被告知連波不見了，她以為他是無法麵對楊霞和那個孩子而躲起來了，原來，原來……&ldo;哇&rdo;的一聲，朝夕大哭起來，她信了，她終於信了：&ldo;怎麼辦，連波他現在怎麼辦，那些人到底為什麼要抓他，他一向不跟人結仇的，怎麼會惹上這種事？士林，我們報警，馬上報警……&rdo;&ldo;不行，上海那邊的人說了，如果我們敢報警，連波就xg命難保，你知道那些亡命之徒是什麼事都gān得出來的。&rdo;朝夕已經六神無主，完全聽命於樊疏桐，忙不迭地點頭：&ldo;好，好，我們不報警，隻要他們不傷害連波，我們就不報警……不過我們過去有什麼用，我們什麼都冇有，他們是要錢嗎？你有多少錢啊，夠不夠，不夠我這還有……&rdo;&ldo;錢我已經準備了。&rdo;樊疏桐說著起身，將一個密碼箱攤到chuáng上，打開箱蓋，朝夕頓時目瞪口呆，裡麵全是一匝匝的百元大鈔，連封條都冇拆。這些錢是他兩天前吩咐丁梅到銀行提取的，丁梅當時還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多現金，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解釋的，隻叮囑丁梅不要跟外人說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