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衡無法言說這時心底的震愕。
他手指頭觸上鬱照薄薄的身板,那鎖骨都是突出的,很難想象這具身體能蘊藏那麼大的力量。
他身量太高,鬱照每一次落腳都要調整他的位置,儘量讓他有倚靠,不再受傷。
她的喘氣聲不算小,額頭上也不停滲出汗液。
連衡虎口處接到一兩點,濕潤的、無聲的。
他糾結問:“你……在哭嗎?”
鬱照暫停了腳步,沉沉吐出濁氣,還能莞爾:“怎麼會?”
她知道自己現在一定是臟臭的,兩具汙穢的身體胸背貼合更是難熬,她想,他那麼怕臟,這時可千萬不能皺眉嫌棄。
“放我下來罷……”他小聲說著,側臉蹭著鬱照的頭發,軟乎乎的一片蹭得亂糟糟的。
鬱照道:“是弄疼了你嗎?”
她怎麼會不清楚挪動傷患很容易造成二次傷害,但就近處不是個適宜久留的地方。
“……沒有。”連衡勻了勻氣,吃力地上抬手指,勾走她額角的汗滴,“很累吧,你背著我……走不遠的……”
鬱照腳下踩上一個小坑,緩了緩,提起渾身力氣帶著他邁出下一步。
她不想說累,也不想說話,隻有輕微的喘息聲被山風吹散了。
連衡被這股風吹得生疼,刺著眼目,也撕扯心肺。
他從未說過,自己是個極其彆扭的人。
明明心裡想被偏疼偏愛想得要死,卻總明白,沒有一份是屬於他的,於是養成反複推阻,對誰人都疏疏淡淡的性子。
她本該隻是裝模作樣、尋常客套,何苦這樣搭上性命。
墜崖的那一段,他就想過,這輩子大抵就是這樣。
是他錯了,自食惡果,他視人命為芥子,自己也成微不足道的一點,世上的所有不是錢財和利益便能換到,觸及那些人的底限後,從同盟變成仇人,慘遭反噬。
他可能就不該為了利用她去殺沈淵清,做一整個局,把自身也攪入泥潭。
他故意抱她很緊。
不管是黎朝朝、鬱照,還是姑母,都為他一起殉葬吧。
死生相托,隻要這一人。
現在他改了主意,從一心赴死變成極力求生。
連衡手指頭扣緊了她肩膀,鬱照感受到他的力道,每一步踏得更緩更穩。
兩個人都是汗流浹背,鬱照隻祈求汗滴不要淌進眼中,故而她每次連眨眼都需要一些時間。
連衡察覺到她的停頓,沿著她的下巴摸上去,袖口的布料沾掉她的汗液,兩人默契地沉默,他也不知,這個人會帶他到哪裡去。
會有人來尋他們的,隻是目下誰也說不準要撐幾時。
時間尚在流逝,太陽烤乾了衣物又蒸出新的汗水,他口中極為乾澀,而鬱照同樣的,喉管中如似刀割。
她很不好受,所以連衡閉緊嘴唇,壓住所有請求聲,她都能忍,他又有何不能忍?
……
連衡感受到了,他的腳與地麵的礫石、枝葉摩擦,被颳得一直顫抖,到後來甚至有血滲出。
鬱照身量不及他,再如何照顧也有不周之處,她也沒辦法時時刻刻停下來檢查他的腿腳。
腳好疼,所以他隻得咬緊了唇齒,咬得口腔中血氣彌漫,聊以解渴,也借這股痛去克製彆處的傷痛。
鬱照背負著、拖行著他到了一處陰涼地,終於放下那把病骨頭,回頭一看拖出一線慘淋淋的血紅……
“怎麼不說?!”
“……什麼?我不知道……”他的回應淡淡的,麵上是孩童一樣的純稚和惘然。
鬱照托起他受傷的那隻腳,萬幸隻是擦傷。
她來不及休息片刻,又急慌慌跑到流水邊沾濕碎布條,緊接著回去處理新傷。
他愣愣地抬手去尋找她,摸到她頭頂後隨口道了聲歉,向下去揩她的臉頰,直到此刻,她明明已經難受到隨時會撐不下,都沒有掉下眼淚。
為什麼呢?
究竟是什麼支撐這副孱弱的身軀走到現在?
鬱照看到的,則是麵皮蒼白的青年癡然望著自己,眼球上被燻蒸出紅血絲,欲哭無淚。
從墜崖後起,比她見過任何時候的他都脆弱。
她殷切道:“渴嗎?餓嗎?”
他卻支起身軀向她那麵擁靠,直到環住她的腰肢後纔回答。
“有些痛。”
他開口呼痛,那一定是痛到鑽心了。
連衡試探了最後一次:“要不……你走吧……”
鬱照很輕地歎了口氣,撥拉開他的雙手,從他的懷擁裡逃走。
他無法言喻那短暫相偎後的拋棄,是怎樣的鑽心刺骨,從小到大反反複複經曆了好多戲耍,自以為是足夠麵對落寞酸楚,還是在此刻一敗塗地、潰爛不成。
連衡倒在林蔭下,靜靜等死。
他會和林間山木一起重歸土地,他也早已接受人從出生就註定走入墳塋。
有無數次,予微茫希冀又頃刻抽離的前例。
隻是這一次他失算了,又輕信了。
連衡露天席地睡了一覺,噩夢之中混沌之中,唇瓣被溫涼的水濡濕。
他的下頜被鬱照捏開,水一點一滴,先濕透了唇瓣,沿著舌頭順入口腔。
鬱照擔心他會被嗆到,餵了一點水後又先扶起他。
連衡驚醒了,條件反射地去抓她,動作幅度雖小,可鬱照還是感受到了他的緊張。
她道:“生水不能輕易飲下,我將它煮開放涼了,彆弄灑了……”
“有沒有嗆到?”
“好一點了嗎?”
“附近食物不大好找,你先喝些水……”
連衡揚著臉,眉宇輕蹙著,“怎麼又回來?”
鬱照微詫,反問他:“我幾時說過我要走?”
對著這樣子的連衡,鬱照說不出什麼嗔怪的話,一邊把水送到他手中,一邊為他扇著風避免中暑。
“是你救了我。”
“不止一次……”
“我感激你,這一次正好還你。”
她如此真誠地說來,讓連衡渾身不自在,拂麵的風輕輕撓過心尖,隻有他的窘迫暴露在她的注視下,好不公平。
不對的,不該這樣。
不該說什麼償還、一筆勾銷,不許一筆還清。
她知不知道,自己落得這步田地都是因為他?
連衡強顏歡笑,道:“說什麼還不還的……能救阿照,衡心甘情願。”
鬱照說:“一命一報。”
連衡搖頭:“我不要你的命……你換一種方式報答我吧。”
“阿照可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