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舟山有一場雅宴。
鬱照本想尋藉口推脫掉,思來想去,是沈淵清送來的邀請,倒要看看這一路上他能弄什麼花招。
連衡不在受邀名列中,她隻能獨自前往。
不過他到底是在她身邊留了道眼線的,鬱照沒有拒絕。
阿織難得的乖巧安靜,在車中為她打扇。
她扶著額,馬車突然在半道停下來,距離山莊還有一段距離。
“怎麼了?”
阿織立時探出烏蓬蓬的腦袋,然後縮回簾子下,“郡主,前麵的車堵住路了。”
“唉?”
話音甫落,又響起一道清亮的女聲:“是郡主殿下嗎?”
鬱照聽來耳熟,便掀開車簾望了眼,瞥見一淺緋色衣裙的少女正提著裙擺在前麵那輛車背後站著,似有難處,語調焦急不安。
待她徹底認清過路客,才狐疑啟唇:“祝娘子?”
那姑娘正是端陽時才與她“促膝長談”的祝懷薇。
祝懷薇見她一喜,俏臉上揚起恬淡的笑容,又頃刻皺眉道歉:“抱歉郡主,我的馬車出了些狀況,堵了路耽擱了郡主的時間。”
她捏搓著衣角,外麵日頭正烈,曬得她整張臉紅撲撲的,如熟透的桃果,身邊的小丫鬟一直扇風擦汗也不頂用。
祝懷薇十七八歲的年紀,青蔥水靈,她又怯生生攔在車駕外,鬱照蹙眉憐惜,最終無奈道:“祝娘子不若先上我的車吧,我命人與他們一同處理那架馬車。”
祝懷薇眉梢上揚,肉眼可見的動容,“怎……怎好麻煩郡主?!”
“客套話不必多說了,快上來吧。”鬱照一直撩著帷簾,外麵的熱氣時不時鑽進來,熏得她眼迷濛,而祝懷薇卻沉溺在文瑤郡主罕有的溫和中。
祝懷薇一手提著裙子,一手被女郎修長的手握住,提進車輿裡,鬱照的手給她一種極安定的感觸。
“實在是多謝郡主了!”祝懷薇在對麵坐下,腦袋輕輕垂著嬌憨可愛。
鬱照拿絹子擦著手,也是沒想到她會那麼緊張,掌心出了好多汗。
也是,那麼熱的天,怎麼可能不流汗呢。
看樣子還曬了不少時間。
“喝杯水吧,可以自便。”鬱照又偏頭一看和祝懷薇一起上車的小丫鬟,可憐巴巴地擠在一個角落裡,雖都是婢女,阿織卻自在得多,她輕歎,“你也用些水潤潤口吧。”
鬱照如今是郡主,需時刻謹記身份與習慣。
譬如親自下車為彆家小姐的馬車處理故障,那是萬萬使不得的。
祝懷薇在裡麵納涼了一陣,身上的熱消了一些,呼吸仍粘熱沉悶,吐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郡主也是去舟山赴宴的吧?”
那看樣子,她也是去舟山山莊的。
鬱照頷首,祝懷薇微微一笑:“今日雖不幸,卻遇見了郡主搭助……”
“娘子,車輪出了問題,仆等隻能先將馬車挪到一邊去為郡主的車駕讓道。”
祝懷薇唇角停留著一抹尷尬僵硬的弧度,還是不死心,又問:“不能用了嗎?”
“一時半刻修不好,娘子著急去山莊赴宴,許是趕不及的。”車夫惴惴稟告。
她就坐在鬱照的車駕中,隻要對方稍有不滿把她扔在路邊,那她這回必定丟醜又受罪。
祝懷薇轉回小臉,而鬱照冷冷的連餘光都未給她。
可是郡主剛才還熱情幫襯,這時怎的不說話了?
而鬱照卻懷疑,此中是否有詐。
巧合,也太過巧合了,她豈敢料定這不是祝懷薇刻意打探過後在此處等著她,要想想在前段時間祝懷薇就有主動示好之意。
祝懷薇的貼身丫鬟跪在邊緣替她開口:“郡主……”
“是懷薇給郡主添麻煩了,我這就帶著阿粟下車去,這個時辰……郡主還能夠及時趕到。”
鬱照彎了下嘴唇,“我方纔是不是就說了,不用說客套話。”
這樣的客套迂迴,還不及主動張口坦言需要幫助。
祝懷薇又赧然著小臉,連連對她道謝。
一段插曲後,讓兩對主仆同處一車,祝懷薇時而悄悄打量她般般入畫的容貌,同為女子,自愧弗如,郡主性驕縱,奈何實在美麗,而郡主的侄子,也是玉人之姿。
祝懷薇羨慕,人多是好美色的,對美人也更多些容忍。
反正,郡主又不曾對祝氏的兄弟姊妹有過欺侮,她對這郡主還是沒什麼惡意。
鬱照其實一直能感受到她的注視,心道果然如她所想,是彆有用心。
她不得不將人設想得更壞,多加警惕。
一波三折後,馬車纔在山莊外停下,坐落在半山腰處,濃蔭遍野,徐徐清風過,聊解暑悶。
沈淵清來得早,正與幾位世家子侃侃而談。
沈氏沒了沈玉絜,即便他是個殘廢,彆家晚輩也不能輕視。
其中自然不乏一些熟人熟麵,有林長渡、被她羞辱過的陳攸、毀容的周懷恩等人。
鬱照瞬間想到一具冒犯的話概括:傷殘者聚會。
雖以偏概全了些,但特色突出。
死了阿弟的和死了小青梅的兩個人有些不對付,沈淵清與周懷恩基本沒搭過話。
“見過郡主。”
“見過幾位郎君。”
“懷薇見過幾位郎君……”
祝懷薇參與這些宴飲並不多,這一次是因著兄長的關係而來。
林長渡:“是祝蘊的小妹?”
“祝蘊為何沒來?”
祝懷薇略顯忸怩,“兄長……他沒得空,被彆的事絆住了,臨時讓我代他前來……”
她支吾不清,鬱照猜想祝蘊未應邀前來的理由也許不大光彩,早前她不是沒聽過一些傳聞。
風流啊,風流吧,儘管揮霍世家子的資本。
“杵在這裡說話也不合適,先各自落座吧。”沈淵清道。
舟山雅集不同於宮宴的舞樂昇平,多是世家公子小姐一展才情。
鬱照與沈淵清鄰座,先問候他近況:“聽蘭神醫說,沈郎君近日行動更利索些了?”
沈淵清笑應:“托郡主之福,今日若有人為難,沈某自當為郡主應下。”
鬱照偏正了臉頰,皮笑肉不笑,這顯然又是暗戳她才疏學淺。
“好啊。”
“這是沈郎君自己答應的。”
“莫因為我一時使性子裝怪而急紅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