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杯子砸碎在沈淵清腳邊。
他順勢扭身,與鬱照並肩而立,仰望著高處去尋找可疑之人。
鬱照倏地莞爾:“沈郎君找到人了嗎?”
一無所獲。
“沈某眼拙。”沈淵清尷尬道。
“我不大喜歡不識趣和眼盲的人。”鬱照褫落那些虛偽的情麵,彎腰拾起他足邊的碎片,拈在他眼前,“他好像也不喜歡。”
“郡主,人之喜惡是會改變的。”
有這份警告,他還不願退縮嗎?
鬱照卻不會告訴他,隻要是沈家人,都絕無可能攀上郡主府。
“你彆和沈玉絜一樣。”
死纏爛打。
她施施然離去,上了馬車後撥開窗紗向茶樓上仰看一眼,青年清寒如雪,撚著棋子自弈。
剛纔要是偏一些,砸到的就是她的腦袋了。
發的什麼瘋?
*
“你不是說,你願意為我捨命嗎?”
“你騙我,你騙我啊!”
“如果不是你,我怎麼會逃?怎麼會落到歹人手中?我怎麼會死?”
“啊啊……痛啊!沈玉絜!我好痛啊!你知不知道,他\\/她砍我的手指,割我的舌頭,剝我的皮,挑我的筋……好痛啊……痛到想死。”
“……”
“原來,我真的死了。”
“哈哈哈……那你呢?憑什麼,你憑什麼還能和文瑤郡主琴瑟和鳴、白首永偕?”
“是你們合謀來害我啊!”
“當初冬獵時,我為什麼要救你們?我應該眼睜睜看你們去死的。”
“你這條命不是我恩賜的嗎?你的命就是我的啊,那你為我去死不是應該的嗎?”
“沈郎君,你不能忘記我……”
“……”
沈玉絜反反複複地噩夢,抓著床褥驚醒。
都是汗,額頭、後背,眼尾還有些濕潤,似乎是眼淚。
他是被嚇哭的,還是懊悔哭的?
沈玉絜五指抓著發頂,久處茫然之中。
婚期不到一月,前段時日阿兄說他會去應付郡主,可那人真就鐵石心腸,毫無動容。
桌上擺著一封撕毀後又拚湊好的信。
是郡主的邀約。
兩日後,去明華寺一敘。
“想必沈郎君近日是寢食難安,興許是鬱娘子在天之靈尚未安息呢?不如我陪沈郎君一起去鬱娘子常去的寺廟中為鬱娘子祈願吧。”
郡主怎麼知道他近日噩夢多發。
沈玉絜又捂臉自嘲。
他躲不過的。
兩日之期至,沈淵清心疼地看著他憔悴的容色。
“阿弟,不若讓我替你去。”
沈玉絜歎著搖頭:“阿兄,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前些日應付那些錦衣衛就已經很麻煩阿兄了,鏡子的事不了了之,我也應該為無辜死去的瑤娘祈福,隻想她來世幸福吧。”
沈淵清送他上車,沈玉絜看著自家兄長一瘸一拐的淒慘,也是於心不忍。
再把兄長牽連進來做什麼呢。
他一照鏡子,那幾根白發明晃晃的,是因為這些所以文瑤嫌惡他的嗎?
沈玉絜心下仍是不甘的,自以為拿捏多年的女人,一朝轉性反悔。
他小心地將白發斂藏在青絲下,上山的那一路累得他氣喘籲籲,忍不住感慨這幅病體不中用。
鬱照對著佛像合掌,虔誠拜叩。
她沒有做錯。
沈玉絜回想著鬱照以前禮佛的模樣,同樣對那些金身塑像拜求,他對鬱照和瑤娘都有愧,希望能夠衝淡些罪孽。
他是從不信神佛的人,每一次都是隨鬱照而來。
他記得她喜歡穿淺色的長衫,襴裙上織著淡雅的花紋,翩翩然、飄飄然。
沈玉絜的懷想很快被人打斷,他要去見郡主。
隻是郡主今日的一舉一動都像極了鬱照,他靜默觀察,從額頭,到鼻唇,再到下頜……
一道裂紋的出現讓沈玉絜失語心悸。
那是什麼?
鬱照帶著他去廟中最高層,一路走過,樓梯轉角處忽明忽暗。
她偶爾停步笑問:“沈郎君在看什麼?”
沈玉絜隻能故作無恙,“沒、沒什麼。”
層層攀上,頂端風光開闊。
也正是借著這方明亮,沈玉絜確信方纔不是自己眼花錯看。
而這時鬱照徐徐轉頭,似有所感地摸了摸那一道裂縫。
清風拂麵,她憑欄而笑。
“沈郎君,你看到了嗎?”
他頸後正中,驀地被尖銳的冰寒抵住,鬱照好整以暇地觀察他的反應,是悲慟、絕望,還是恐懼。
那麵色十分精彩,沈玉絜進退不得,身體緊繃筆挺。
他喑啞開口:“你是……誰?”
“我是誰?”鬱照道,“我是文瑤啊。”
沈玉絜額角冷汗涔涔,“你!”
鬱照不甚在意,“我?我怎麼了?”
頸後的匕首逼著沈玉絜挪到欄杆前,鬱照按著他的頭,貼上冰冷的木頭,危樓之下,風光一覽無遺。
“沈郎君,都說高處不勝寒,你當初又是為什麼那麼想向上爬呢?”
“既要本郡主,又想要鬱娘子,她不是說她絕不做妾嗎?你怎麼不會收心呢?”
“是真的那麼難管住自己的齷齪嗎?”
沈玉絜聞言艱難吐字:“是你……”
“那我再問你,你願意為她去死嗎?”
所有讓他去死的質問曆曆在耳。
可他依舊沒有答複。
鬱照偏下頭去,好笑地打量他。
“那你願意為我去死嗎?”
“你願意為了權勢去死,還是願意為了情意去死?”
“你心裡會不會有些許愧疚?”
“你不會。你隻會把一切錯因推到本郡主身上。”
“沈玉絜,你知道為何今日讓你登佛樓之上嗎?”
“菩薩在看,鬱照也在看,你還不承認自己虛偽又惡劣嗎?”
彼時沈玉絜並不知,順天府與北鎮撫司正前往郡主府與沈家搜查。
一是為搜查證據,二是為擒拿嫌犯。
鬱照在此處與他周旋,連衡則緊盯季澄。
沈淵清頓感大事不妙,“你們做什麼?”
“敢問沈二公子去了何處?”季澄腰佩長刀,氣勢洶洶。
沈淵清:“阿弟他今日隨文瑤郡主一同離開了。”
季澄“嗬”了一聲,低語道:“果然。”
“什麼?”沈淵清愣是沒想明白。
這季千戶頻繁到來,竟像是他們沈家人做了什麼殺人放火的罪事。
“走吧。”季澄喚走了下屬。
沈淵清焦急追上,“季千戶!季千戶還未說找阿弟何事?”
季澄冷冷回眸,“現在要找的就不止沈二公子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