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絜懊惱多時。
他就不該去辨認,也不該說什麼死者另有其人。
還得罪了郡主。
“咳咳……咳……”
沈玉絜臥病在床,屋外的婢女聽候動靜,叩門入內。
“公子,該用藥了。”
“放下吧。”
“是。”
他磨磨蹭蹭下榻,服藥過後發了陣愣。
趙氏對他的病日夜心焦,這時了又總想:鬱照還在就好了,若是把鬱照娶進沈家,沈玉絜後半輩子都有人照料了。
沈玉絜自然也冒出過這種念頭,但很快打消了,又十分唾棄自己的肮臟。
“娘,我……不想娶文瑤了!娶了她,我後半輩子就毀了……”
趙氏與沈汀怫然:“禦賜之婚,你當是兒戲?”
沈玉絜悲憤道:“她從前就是囂張跋扈,可從前對兒子至少還算溫和,如今性情大變了,她不稀罕我了,娶她過門後我怕不是要日日被她踩在腳底下!”
沈汀嗬吼:“那你敢去請旨嗎?你敢讓沈家為你的懦弱擔責嗎?”
沈玉絜兩眼浸濕。
“我就是因為不敢才拖至今日……她三番兩次奚弄兒子,昨日上了她的馬車,還險些被她掐死,讓我和她結為夫婦,那是要生不如死的。”
趙氏明顯一晃,嚅囁說:“你之前怎不說?”
他以為是忍過就好了。
“兒子現在就去跪求……”
“你敢!”
沈汀的掌摑落下,打得沈玉絜幾欲咳血。
趙氏眼睜睜看著夫君教訓兒子,卻不敢插手阻攔。
關鍵時刻,還是沈玉絜長兄沈淵清推著輪椅過來叫停。
“爹,對阿弟撒什麼氣呢?”
沈淵清吃力地扶起沈玉絜,摸到他臉上的指印,感受到他疼得一縮,沈淵清蹙額,“爹,阿弟他身體已經這樣了,這樣教訓會把人打廢的。”
他已經成這幅模樣了,若是沈玉絜又毀了,沈家該如何?
“哼……”沈汀一甩袖,他說,“你隻說郡主欺辱你,又何嘗想過自己昔日是怎樣‘恃寵而驕’的,她為何隻欺負你不欺負旁人?”
母子三人被沈汀的言辭驚住,竟為了討好郡主,這麼胳膊肘朝外拐。
沈玉絜趔趔趄趄站定,揩了麵上的汙漬。
他冷冷道:“是她巴望著退婚的。”
“……郡主想退婚?陛下疼愛她,她何不親自去求陛下?”
“……”
堂中議論斷斷續續,家奴遠在門外稟告。
季澄又派人來請沈玉絜去錄證詞。
“怎麼錦衣衛總傳喚你去?沈玉絜!你莫不是在外麵犯了事藏著掖著?”沈汀氣得吹鬍子瞪眼,還是趙氏鉚足了勁堪堪拉住。
沈玉絜堅稱:“我沒有!”
外麵的錦衣衛在催。
沈玉絜不得已離府。
而與連殊退婚的事仍懸掛在沈家人心上,最後沈淵清主動說:“爹、娘,阿弟與郡主的事,總有些蹊蹺,我代阿弟再去問問郡主的意思吧?”
沈淵清本是沈家最看重的長子,可幾年前遭歹人暗算斷了一條腿,此後沈汀隻能儘力培養沈玉絜。
沈淵清落下腿疾後鮮少出門,這一次還是為那孽障去說情,沈汀十分過意不去。
“你去郡主府也不容易,不……”
沈淵清臉上漾開一抹笑,“為了阿弟的事,兒子不勉強。”
畢竟,他這條腿,都是為了沈玉絜廢的。
趙氏放心不下他,命好幾人隨侍左右,末了被沈淵清嚴詞拒絕。
“娘,兒子隻是腿腳不便,不是需要人時時刻刻抬著才能走。”沈淵清唏爾道。
年少時他也常與連殊見麵的。
沈淵清實屬一位稀客。
阿織火急火燎到後院,鬱照除了看佛經就是練劍。
天光晴好,霜刃颯遝。
阿織遙遙喊:“郡主,來客人了!”
鬱照挽劍收手,看過去,“誰?”
“沈家的,沈家長公子。”
鬱照對他的印象極其淺薄,不過隻要不是沈玉絜來門前犯惡心,一切都好說。
她道:“聽說他腿腳不便,小心著侍候。”
“奴婢明白。”
沈淵清再見郡主時,暗自感慨她真是長大了,娉婷嫋娜,妍姿豔質。
“郡主。”
“不必起身行禮。”鬱照含笑頷首。
沈淵清:“多謝郡主體諒。”
先是與鬱照寒暄拉扯,而後閒談了些沈家近況。
鬱照未曾帶著對沈玉絜的怨懟去看待沈淵清,她向來恩怨分明,不遷怒無辜。
何況沈淵清談吐有度,穆如清風,一番交流還算融洽。
沈淵清終究是帶著目的而來,“郡主是與阿弟有誤會嗎?”
“沒有誤會,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被噎了一下,又迅速調整微笑,“阿弟現在身子骨也不大好,郡主若是膩煩了阿弟,不如一年之後和離?”
“我嫁誰不是嫁?除了沈玉絜,除了他,令人惡心。”
郡主嫁誰誰纔是郡馬都尉。
沈淵清眼眸一閃。
當初賜婚隻說給郡主和沈家兒郎賜婚,從未指名道姓,又因連殊與沈玉絜兩小無猜、形影相隨,理所當然認為是沈玉絜娶郡主,賜婚之前,沈淵清的腿就殘了,景和帝也不可能會將郡主指嫁給他。
她說,她嫁誰不是嫁?
那嫁他這個廢人呢?
他從未有遜色於阿弟之處。
遺珠蒙塵,就不能有再風光那一日嗎?
沈淵清扶著桌沿吃力站起,鬱照一驚起身與他對望,“你這是做什麼。”
頃刻間,那頎長的人影矮下,沈淵清竟直接向她跪下,女郎睥睨著他的發頂,他折頸溫言:“求郡主,與沈家重修舊好吧,千錯萬錯,都曾是阿弟糊塗,也是我與爹孃對他疏於管教。郡主放心,沈家一定會給郡主一個適宜的交代的。”
鬱照:“破鏡難圓,大郎君也犯糊塗嗎?”
她歎著氣,欲扶起沈淵清,他在她府中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麼好解釋?
“沈郎君若是為沈玉絜說情,那我命人送你回去吧。”
沈淵清舊時文武雙全,生得比沈玉絜還挺拔,他不肯起,鬱照如何也扶不動。
“不,沈某能體諒郡主對阿弟失望透頂,但與沈家結親,對郡主也是百利而無一弊。”
“沈某不是為阿弟求情的。”
“郡主不若垂憐我吧。”
她聽明白了,一個殘廢的野心勃勃,順勢攀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