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絜忐忑地上了鬱照的車駕。
上一次他在她的馬車上被潑成那樣,心有餘悸。
“你。”鬱照哂笑,“方纔是不是話裡有話?還是說你當真確信那不是鬱照的皮。”
沈玉絜背靠在車壁上,渾身發寒。
“那當然不是鬱照!你不是……你怎麼不知她是誰?此番見季澄,讓他徹查,你真是……引火燒身!”
鬱照端茶的手一頓,呼吸凝滯。
沈玉絜的憤怒和警告,為什麼反問她?還將她指認為知情者。
她擲字冰冷:“你知道,她是誰?”
沈玉絜陰惻惻地嗬笑著,極度嘲諷:“郡主何必繼續裝無知呢?死在你手下的也不差她那一人了。”
“我知道!我承認!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應該像你的狗一樣乖乖拴上鐵鏈被你捆縛在手邊,任你驅策,對你一人諂媚。”
哢嚓——
薄薄的瓷器驟然在她掌中碎裂,茶水與血水一同流過指縫。
碎片割傷了她的手,她渾然不覺掌中的痛。
“你好大的臉,在本郡主麵前撒潑打滾,惡心至極。”鬱照就著手掌的血擒住他脖頸,冷冽質問,“說!你不是知道內幕嗎?死的人是誰,你說啊?你怎麼知道本郡主做了哪些惡事?”
她必須如此虛張聲勢,從沈玉絜口中詐出真相。
那種不詳的預感愈發強烈。
沈玉絜指認她,而她卻不識那刺青美人皮,那證明,作孽的,是連殊!
那個瘋女人,禍害她,還禍害彆的女子!
連殊的心怎生得那樣醜陋黑惡。
如果沈玉絜都知道是連殊殺人,那麼……那麼他就又握住了她一個把柄。
一切超出她和連衡算計的因素都必須抹殺,一切殺人償命的罪都不應由她承擔和償還。
沈玉絜窒息得漲紅了臉,喉嚨瘋狂吞動著,被鬱照牢牢卡住。
“沈玉絜,你既知情,為何不敢對我道來?”
他再不敢冒犯郡主威儀,此刻為了求生也竭力掙紮,兩手推開鬱照,猝不及防間,她踉蹌後倒撞上車壁。
“咳咳咳……”
沈玉絜一手撐地一手撫胸猛咳。
“瘋子,你這瘋子……”他兩隻眼都是濕潤的,生理性的眼淚難以遏止,他見識了郡主的另一麵,分明是她自己作惡多端,卻將所有怨氣都撒在他身上。
沈玉絜不解,也絕望,他真的要為了權勢,迎娶這樣一個女人嗎?
他敢在她身側安睡嗎?誰知道幃幔之間會不會日日高懸匕首刀劍,靜待取命。
他錯得離譜。
他信了連殊的鬼話,去逼鬱照委身作妾!
沈玉絜抱頭縮瑟,囫圇道:“郡主,彆問了!你彆問了!我什麼都不知道,都是你,她們的事和我無關……和我無關……”
鬱照摸著生疼的肩胛,聽沈玉絜探頭勒令停車。
馬車急停一瞬,她沒穩住重心,又捱了一記撞,而沈玉絜飛也似的下車逃離。
他衣衽上還掛著鬱照的血,乍一眼像是重傷後落荒而逃。
車夫小心問:“郡主,您無事吧?”
“無事,回府。”
鬱照暗了眸子,沉聲命他繼續駕車。
既然沈玉絜不招,那麼回府之後,連殊就再無安寧。
禍患,皆始自那階下囚。
鬱照回府後,潦草地包紮了手上的割傷,阿織見她心情差極了,嘴巴閉得死死的。
步落無聲。
而微末光亮卻昭示著,她來了。
連殊仰高了頸子去望,鬱照轉過漆黑的轉角,靜默地逼近,氣壓低沉。
一個賤民穿著她的衣裳,享受著她的權勢,將她關在她親自打造的地牢中,連殊豈能不恨。
她無時無刻不用仇視的目光望著。
“郡主,你可真是,讓我難做啊。”繡花履停在連殊手掌邊,一道嗓音清清疏疏地落過頭頂。
連殊訝於她眼中湧動的憎,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審判她,先於律法的審判,輕易就能讓她銷聲匿跡。
連殊兩手抓握住她的腳踝,竟是忍著惡心討好她。
鬱照不吃她這套諂媚,勾著她下頜踢開。
連殊被撂得仰倒,手掌根觸地的一瞬疼痛鮮明,她張口呼痛,醜態畢現。
“郡主,我要的是你的富貴、安虞,我可從未答應過替你承擔罪惡。”鬱照蹲下身去,勾起她一縷頭發,倏地一拽,扯得頭皮發麻刺痛,那一塊皮彷彿都要被扯落了。
僅僅片刻,她就鬆開了,退到安全之處。
連殊的暴怒毫無用處。
“你殺了人,殺了多少人?殺的是哪些?又為什麼殺害他們?人命啊,在曾經的你眼裡真是輕若鴻毛。”
“你剝的是誰的皮?”
“為什麼把剝下的美人皮,放在鬱家?”
“……”
“你是如何想的?”
“還是說,你原本想殺的就是我?隻可惜我失蹤了,你才殺了彆人?”
“……”
“瘋狗啊,該死的是你啊,你不知道嗎?”
“……”
“哦對,沈玉絜也該死,律法會審判他。”
“沈玉絜明知真相卻不告知於我,那麼你說,你今日總得將犯的罪業悉數道來。”
“……”
連殊在角落淒淒顫抖,她的影子投下,壓迫得那麼輕易。
鬱照發瘋般的質詢,強拉著她的思緒閃回景和九年初。
她攛掇沈玉絜去做齷齪事,算著去抓姦,讓鬱照名節掃地,算著事後如何謀殺,讓盛京再無此女。
而鬱照跑了,那一逃就再也不見。
而與沈玉絜翻覆的卻是一個歌樓娼女。
連殊氣急敗壞殺了娼女,又割了皮麵,尤不解氣,才作出“皮囊繃鏡”的傑作,放在鬱照房中日夜詛咒。
已經無人知曉,連她也不記得,那鏡麵上是如何施咒的。
沈玉絜曾與娼女苟合,自然認得出,那背部的圖案是誰身上的。
娼女又何其無辜?
鬱照本覺得,連殊的忮忌全出自自尊和自傲,不允許任何人染指她的私有物,可她是天生的惡骨,她一笑一怒,皆牽動低位者的命途。
這是個徹底的瘋婦。
“哈哈……”鬱照笑道,“郡主有沒有想過多行不義必自斃?對我的詛咒,好像全都報應到了你自己身上。”
“嗬——嗬——”
連殊喉管吞吐風聲,挑釁地瞪著她。
不是惡恨她嗎?為何不殺她?
是怕手染鮮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