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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鸞 第173章 無家

作者:徊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28 23:04:07

這是裴錯由衷感謝她的原因之一。

從自怨自艾、不忍卒視,到現在幾乎恢複如初,裴錯雖理不清鬱照為何執拗相助,但是仍感念她紆尊降貴的交好。

鬱照自知,她又走回多年前的那條死路,從一開始的報裴彧救命之恩,到後來固執地為裴錯醫病,蓋因她徹底得知了少年毀容的緣由。

都是連衡的瘋癲,才害得一個美好的少年墮入醜陋,日日懼怕對鏡自照。

他與她親密時細數的恩怨,聽得鬱照頭皮發麻,他說她是膚淺的女人,又承認膚淺一些更好,他自會為悅己者容。

故而她總懷疑他還做了多少荒唐事,害了多少無辜者。

她在替他贖罪。

鬱照心下蒼涼、悲哀,她無法再狡辯對那個惡人無情無義,又因她依然相信業報,若同他糾纏不清、是非不分,會不會有朝一日,那些錯一並反撲報應在她身上?

當看清心意時,那種憐憫和怨恨的情愫也更深了,一方是多年在苦境中掙紮求存的平民,一方是在追求她時嫉妒心泛濫成災、禍及無辜的權貴。

阿樞對她是知無不言的,好奇她為什麼問那麼久遠的事。

鬱照緘口不語,對外界的聲音置若罔聞。

世間事冥冥之中的巧合,像一條銜尾蛇,從他那麵,又繞回她身邊,兜兜轉轉還是要補償。

她無心的讚賞,竟成為裴錯受難的起始。

這些鬱照也不會告訴裴錯,而眼前的少年人風姿疏闊,久久脫離市井塵囂後,倒也沉澱出幾分如他兄長的清潤。

“很長一段時間了,是我和哥給郡主添了麻煩,今日我親自下廚,郡主要試試嗎?”

“不過可能不如我哥的廚藝。”

裴彧比他天生更適合、更擅長詩書禮樂,所以裴錯羞愧,有時他竟連日常起居的打理都不能讓兄長省心。

裴錯也很難想,家中出事後被迫輾轉,投奔三親六戚寄人籬下的兩年後,裴彧居然拉扯著他搬離了那裡,然後事無巨細地照料他,承擔長子的責任。

裴彧看上去是個文人,手上的繭痕卻並不輕,那是他吃過的苦的證明。

裴錯認為他是個很堅韌的人,像蒲草,草的生命力是強大的,有人說其卑賤,但那些貶低之人無法將其鏟除。

及至晚膳時,裴彧回來後也一驚,與她正正好好打了個照麵。

“裴郎君。”

“郡主。”

鬱照赧然,道:“又來叨擾兩位郎君,十分抱歉,這一次來是有兩件事想告訴郎君。”

草草收拾過後,幾人坐在桌邊,飯菜熱騰騰地飄著香氣,色澤油亮,令人食指大動。

裴錯一笑,也煞是自信,“郡主千萬不要客氣。”

“二郎君有心了。”

反倒是裴彧心不在焉,拈了一筷子菜,也遲遲塞不進嘴。

“郡主這次來,是因為拜托郡主的那件事嗎?竟然這麼快就有著落了?”

該說不說,權勢、人脈都是頂好的東西,裴彧本來沒抱有希望,卻在聽見鬱照的答複後一愣。

“嗯。當年那位女郎早已搬離了涿州,隻知她早已嫁為人婦,沒有傳出什麼壞訊息,應該是平安喜樂的,女郎既安好,裴郎君也不必為當年不能報恩而耿耿於懷。”鬱照一撩眼皮,笑吟吟望向他。

裴彧:“她……可我?”

痛苦的回憶被現在的平淡安虞湮沒了,但隻要因為一些線索牽連出來,就足以使兄弟二人一並啞口。

裴氏兄弟的父親染上賭博後,家境一落千丈,母親一人苦苦支撐,無果,又常受虐打,遂瘋,後死於意外。

討債的人追到了裴家,父親早已不知去向,年少的裴彧牽著弟弟逃債,晝夜不分地逃跑、躲藏。

覺得支撐不住時,他就咬著手臂哭,儘力克製聲息,因為還有更年幼的阿弟。

長子的世界淋著多年的雨,灰濛濛的,始終竭儘所能為次子撐起一片溫暖的天。

裴彧逃到母親孃家的親戚家中避難,迎接他的是無數挖苦聲,明裡的暗裡的,他們笑他父親是個鬱鬱不得誌的墮落文人,敗光了家底,打量著小裴彧,看他的麵相,然後指指點點。

親戚們指責父親,也數落母親,說母親當初信誓旦旦的選擇是發夢發癲。

裴彧選擇矇住裴錯的耳目,不去聽譏誚的罵聲,不去看嗤嘲的嘴臉。

他們沒有了家,被收留後成為他們的仆役。裴彧任勞任怨,年少時還單純以為隻要他做得夠多,阿弟就可以更輕鬆。

裴彧忘不了咬牙背負的時候,脊背都彎曲緊繃直如長弓,清瘦的身子承載著龐大的陰影,阿弟去接他時嚇得流淚。

小時候的裴錯是很愛哭的,心疼他哭,害怕時哭,難過時哭,甚至是高興了也要喜極而泣,裴彧和他縮在小小的房間裡,布衾冷硬似鐵發灰,他們隻能蓋著同一張被子,裴彧卻感激不儘。

至少他還有阿弟,他一定不會和阿弟分開。

‘阿錯,我還在的。’

‘哥,要不然你不要再管我了。’

裴彧最深刻的記憶莫過於惹惱了長輩,被女主人不容情麵地趕出去,好大的雪,飄飛著像一團團棉絮,雪棉比他們身上的衣裳厚得多得多,棉和絨有多暖他們沒感受到,但降雪的寒冷真的和銀針一樣,從連心的十指鑽進去再囁咬,一個少年一個孩提,手上都長著又紅又腫的凍瘡,冷、瘙癢,恨不得剝下這層皮。

裴彧抱著裴錯,躲在巷角乾燥的地方,他用瘦弱身軀給阿弟取暖,自己背上則蓋著飄了雪的草,乾草因融雪而變得濕冷,這樣的濕寒浸透了他整個少年時期。

裴彧一麵悲慼絕望,涕泗橫流,一麵哆嗦著,柔潤了嗓音寬慰。

‘阿弟,等他們消氣了,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他們明知道,那根本不能稱之為家。

對他們有用的,不過是一角屋瓦。

人總要有個落腳之處,區彆就是:世族名流,繡闥雕甍;微賤寒庶,蓬蓽陋室。

那時候他的認知侷促得可憐,連發大夢都隻是想自己有一個家,有個遮風避雨的宅子,可以每天吃飽飯,能拉扯阿弟順遂地長大成人。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錢,去買斷血緣和恩情,阻斷再作為他們奴隸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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