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鸞 第147章 都是她欠我

三日後的傍晚，鬱照佇立在江宓門前，時隔許久都沒有叩響這扇門。

她的手止不住晃，受不住那陣雪風的疼。

而這時的江宓卻似有所感，走向院門。

在鬱照下定決心敲門前先拉開了一扇，她的出現也讓江宓猝不及防，磕絆地喊道：“……郡、郡主？”

鬱照的眸光描摹著江宓的五官、輪廓，她稍顯滄桑，眼袋都重了，鬱照隻記得，以前的養母是個貞靜柔婉的女子。

後日就要對簿公堂，她的來訪對江宓而言無疑是一種宣釁和威脅。

江宓眼底的惱意和惑然如何都藏不徹底。

鬱照：“我要進去。”

江宓滿腦子狐疑，心中警鈴大作，“郡主要說什麼做什麼？不如給民婦一個明示。”

鬱照強硬道：“讓我進去，我不會對你有威脅。”

有許多加害者會打著不會傷害的好意，教人放鬆警惕，然後伺機而動。

江宓信不過她，堵在門口，雙手把著木門。

“郡主，民婦家中家徒四壁，不能好生招待郡主。”

“我有話，進去說。”鬱照這個微微蹙眉的神情使江宓恍然了，鬼使神差地退了底線。

她自來熟地闖入，江宓快步跟上，走進燃燈的屋中後她停步，背著江宓說：“你會原諒我嗎？”

這沒頭沒腦的試問讓江宓怔忪，她自然地問：“郡主何出此言？”

“你高興嗎？後天如果翻案改判，他就能結束流放，與你團圓。”

她以連殊的身份問出的所有話，反而一步步催發、加重了江宓的負麵情緒。

江宓冷然擲字：“或許郡主也是一開始就知道冤枉了我夫君？民婦不敢怨，當然也無從喜，這本來對鬱家就是無妄之災，我還為此失去了女兒。”

對於“鬱照”的死去，江宓始終愧疚，如果不是她們寄人籬下，如果不是她這母親沒能看顧好阿照，她至少還有一個相互依偎取暖的孩子。

以沈玉絜的因情生恨而結案，無法觸及動搖這個文瑤郡主，江宓是不甘的，也堅信真凶近在眼前。

“對不起。”鬱照回身，朝她逼近，而她前進江宓則退後，她眼疾手快直接抓住了江宓的手，已經忍不住淚花瑩瑩，“阿孃，我女兒不孝做了錯事讓你擔心。”

透過這張肖似的麵孔，江宓瞠目結舌。

“阿孃，這樁案子是必贏的，你不用再擔驚受怕和受苦了。”

鬱照抑製不住那聲聲哽咽，委屈的本音落在江宓耳廓，雙方眼中互相倒映影子，她更高挑，也更希望可以為母親頂天立地。

上天讓她丟了一次爹孃，而這場給予她新生的爹孃，是她窮儘生命也要庇護的親人。

“阿孃，所有人都可以罵惡毒，可我不想你也唾棄我，你可以說我是犯了錯，但是我不會悔改，你罵我就罵我，不要記恨我。”

她在母親的眼下做回孩子。

江宓對鬱照有最包容的胸懷，江宓要恨得分明，恨罪魁禍首，莫要恨她。

“阿、照？”

“阿照！”

江宓連喚了兩聲，震愕難言，有一根弦在腦海中忽的崩裂，所有積累的失去的痛苦襲來，和對失而複得的懷疑交織著，讓她失去言語能力。

鬱照搖搖頭，眼眸閉上了，壓出顆顆淚珠。

江宓的身子在後倒，強烈的刺激影響了她，被鬱照用力地定在原地。

比千言萬語更先湧出的是眼淚，情緒太過鮮明，讓沉寂的心重新跳動、抽痛。

鬱照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模仿著她，學了個十成十，她本來也是個空洞的少女，是江宓和鬱昶一點點填補完成，註定了她和連衡本質相似，走向卻不同。

“聽到了嗎？阿孃，後天會有人幫你作證的，絕不會敗訴。”

江宓心亂如麻，說話也囫圇：“什麼？翻案，你？都是什麼事？什麼關係？”

鬱照抱著她的手，苦笑：“阿孃，等阿爹回來了，你不要和阿爹說，阿爹要是知道我做了這種可惡事，一定會氣到的。”

她幼稚地摩挲著江宓的手，認真記憶她的掌紋麵板，因為長久的事事親力親為，這雙手都粗糙了，不過鬱照會銘記這一片溫暖。

“我太沉不住氣了，我好想你，我也怕你討厭我啊……”

鬱照順手一抬小臂，擦乾淚的痕跡，很快又有濕潤滾落，源源不絕，好像怎麼都哭不儘。

江宓從她的手中掙脫，捧著她的臉，摸得仔仔細細，用手指刻畫她的五官，再怎麼不可置信，這雙眼睛都是騙不了人的，太亮了，太清冽，常讓她回想起當初選擇對那個少女伸出援手也是從她眼裡看到不屈和憂鬱。

江宓對她敞開懷抱，聲嘶力竭地放肆哭出。

“你不見了！你不見了那麼久，我什麼都做不了，死了我去哪裡找，都怪我，為什麼啊！為什麼！我沒有認出你，那麼多年，同在屋簷下，我沒有認出！啊——”

現在輪到鬱照不知所措，麵對這洶湧的情分，所有的對錯都可以被暫放一旁，她隻在乎她還安在否。

她拍了拍江宓的肩。

阿孃也是第一次做娘，很多時候都更像是一個姐姐。

江宓因不能生育而將她作為女兒收養，所以她一直有好好珍惜這個孩子，愛人如養花，把她從泥淖中扯出，養護成一個人見人愛的姑娘，江宓曾視她為驕傲。

鬱照惘然地張張唇瓣：“阿孃，我去當小偷了……我偷走了她的東西，都是她欠我的，我本來是想和她井水不犯河水的！是她欺負我，一直欺負我，最後欺負你們。”

她隻能用最樸素的幼稚的話和江宓傾訴，滔滔不絕。

“我很早就討厭她了，就因為長得像她……她根本不知道我替她吃了多少苦，都是她欠我的！”

“我早就不想修什麼佛了，好多次我都想殺了她！”

“但是我下不了手，我把她關起來了，是她自殺的，她自己撞死的，和我沒關係。”

“……”

她抽抽啼啼，說出那些令人發指的經曆，江宓一麵驚詫，一麵難受到窒息。

“阿照，我不會怪你的，你阿爹也不會怪你，沒有什麼比你還安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