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照這一次沒有忤逆他。
她對著無名牌說了幾句,情緒很輕,沉穩持重。
抬頭的那刻,她眼神在問“可以了嗎”?
連衡已心滿意足。
他利用杜若滑胎,不過是要將原本歸屬於連深的罪,在今時今日歸還給她。
連衡憧憬看到連深受到與他一般的遭遇,被生母用憎惡的、失望的眼光淩遲。
做壞事的孩子憑什麼不受懲罰,又憑什麼要讓他擔負一切錯處,幸事全讓她享受,壞事全由他背負,這本來就不公。
他不講求什麼同態複仇,無非是期待看一切回歸正軌。
那一頭,聽到連衡所言的老仆婦果然一五一十告知了盧氏。
盧氏忖著老仆婦報來的信,隨後變臉,“叫連深過來!”
她平日裡對連深就很凶厲,要求也嚴苛,老仆婦不好多嘴,隻謹慎提醒:“夫人,世子這時恐怕人還是懵的,夫人待會兒可莫要氣急動粗。”
盧氏表麵賢淑溫婉,實則是個潑辣性子,對連深沒少進行棍棒教育。
重病中的連箐嗜睡,尤其是喝了藥,一睡不起,所以杜若和連深的爭執與後續事件還沒有傳進連箐耳朵。
盧氏催促老仆婦趕忙去。
連深縮在自己的房間裡,所有鮮紅的或是與血色有關的物件,能拾掇的她都拾掇了,好幾幕鮮血淋漓的畫麵,輕易被外物勾起。
當時杜若拉著她的衣擺,冷笑:“你為什麼要害我肚子裡的孩子,你、就這麼嫉妒他人的血肉嗎?哦……哈哈哈……你連一母同胞的都接納不下……”人都疼得發白盜汗了,還是不忘這麼譏嘲她。
“自私啊、好……好自私……”
實話講,連深那一陣差點沒控製住脾氣踩上她的腹部,讓那一團爛肉死得更徹底。
她扶起重傷的杜若,她塗了花汁的指甲在連深手背上刻下了痕跡。
連深痛得齜牙咧嘴,而靠在她身上的杜若毫無自知之明,甚至得寸進尺。
千辛萬苦把她送到廂房中躺下,又聽說有兩名醫師進了王府,連深又馬不停蹄趕往攔截。
直到見了人,連深煞是狐疑,兩張生麵孔,不是往常的、可以作為人證的醫師。
連深後知後覺是三言兩語誆騙了,一時間關心則亂,也著了杜若的道,這下完了,等父王醒來,問起她,她該怎麼回答纔算最好。
比家主更先興師問罪的,是她的母親,老仆婦傳話時候刻意提醒了說夫人很生氣。
連深硬著頭皮請安:“娘……”
一記掌摑扇來,連深整個人趔趄不穩,撞到門板上後,人也沒能清醒,反而懵得找不著北。
更難受的是盧氏的行動,完全是下了重手,單純用她撒氣。
口中有濃重的腥氣,唇內已經磕破了,連深扶著門框喘息,盧氏望著她唇角溢位的一抹,怔惘道:“阿深。”
連深咳出口中的血沫,沉靜道:“娘喚我來就是為了這一耳光嗎?”
盧氏恢複神誌,“跪下!”
“娘今日又是扇耳光又是罰跪,我當真是不明白因何事而為之。”連深兩腿立得筆直,偏不受她的訓斥。
路上老仆婦也沒跟她講什麼異樣。
她繼而道:“倘若娘是因為杜娘子小產,認為是阿深給你添了麻煩,阿深可以解釋,這件事絕不是我存心……”
“那你幾年前做的事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的?”
盧氏甚為心寒,也並非她簡單聽信了老仆婦帶的話,而是那些年間她原就有疑心。
疑惑得到作證,讓她不得不正視這個孩子。
她的心眼原來真不少,原來從那麼小她就很會算計了。
連深低喃:“什麼?”
盧氏惡瞪著她,徐徐質問起經久之前的因果。
……
梁姬過世的次年,盧氏懷上第二個孩子。
命運總是偏愛奚弄人的,盧氏太需要一個真正的兒子,否則連深的身份就要一直騙下去,年紀小還好矇混,等到年歲大了,就十分難隱瞞了。
所以在她最得寵的那一年,她就曾長跪在連箐麵前,祈求無論如何,都要給連深留一條路。
殊不知,同樣作為母親,梁姬也這麼求過他,求過不止一次,求得沒臉沒皮、拖著病體膝行。
連箐生母早逝,也不大能體諒她們的苦。
他知道梁姬不貪心,所以即便有恨,也還是答應了梁姬,可對於盧氏的請求,他卻是再三斟酌。
因此盧氏對子嗣的事更加介懷。
誰要害她的孩子,她必然報複。
當初說藥是一個以前負責照顧連衡的老仆婦弄來的,盧氏想當然地認為那就是連衡嫉妒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唆使老仆婦下藥,他當時也不算特彆小了,如果安著壞心眼子,是絕對能辦到的。
盧氏一直誤會著,一直敲打連衡後,在她看來那孩子總是在隱忍,若是說等時機,何至於一直等到快死。
她那樣稀裡糊塗苛待了幾年,也逐漸發覺詭異。
有一兩次格外奇怪,他說什麼:“不關阿深的事。”不像開脫,更似引導了。
後來再問連衡什麼,他都隻會道歉,他天生不討喜,就是個木石心腸。
連衡與鬱照走在小道上,這些年的屈辱和苦楚都曆曆在目,他道:“她憑什麼冤枉我?”
“哦,是,連你都是,你們都是信阿深不信我的。”
鬱照心尖尖一顫,他吐字時已經習慣性轉向她,眼中拓著她否認的神情。
“人越長大,卻越多思善妒了,你舊時,到底被迫和她比了多少?”鬱照眼裡模糊了焦點,放空了大半。
連衡說:“很多,直至今日仍在比較。”
鬱照聽了也就算了,將他遠遠拋在身後,趕在醫師離開前去到杜若的偏院。
醫師對她行拱手禮:“郡主。”
她一頷首,湊近去:“能和我交代交代杜娘子的情況嗎?”
醫師不疑有他,告知了孕期與當下狀況,醫師嘰裡呱啦說了一長串,她不怎麼留心,一直揪著倒推的時間不放過。
鬱照閉了閉眼,情緒低靡,醫師關心問候:“郡主,您這是因何而憂?”
“沒什麼,你可以走了。”
鬱照象征性敲了敲門進去,佇立在杜若床頭,而連衡在隔著一道屏風。
“杜娘子,這件事是你主動、自願,還是腦子糊塗,被人矇蔽了,釀下的糊塗?”她平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