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姬。
一個陌生的稱呼。
不像是一個人的名字,像是一個奴仆的代號。
西川大小姐的本名是餘安涼,而西川探子口中的那個女人卻叫“梁姬”。
但“梁姬”就是母妃。
西川探子說家主惦念著梁姬,家主對梁姬之死感到惋惜。
“還有惋惜嗎?”
“又說她是個藥人,難道不是早知道她短命嗎?”
那些人啞口無言。
他們又說家主離不開梁姬。
連衡爬起來,背對著墳塋,“藥人的兒子也是藥人,你們找不到她,所以尋上了我?”
連衡更想知道,那餘氏家主還是當初那個家主嗎?
“家主想見一見您。”他們提了請求。
“惡心。”
“……”
他對這些西川來人格外厭惡,可他們話裡話外透露出不少隱情,他同他們虛與委蛇,隻為厘清原因。
連衡終於明白了,梁姬是改造的藥人,那他就是個天生的藥人,梁姬吃下的藥多不勝數,毒藥、解藥……以致於他們都是百毒不侵的,他們就是毒藥本身。
尋常毒藥殺不死他,但梁姬和他也是註定活不長的。
不過最奇怪的是,梁姬的軀體生前沒有出現潰爛,隻有臉毀得不成人形,不能示人。
是沒有得到解藥的下場嗎?
連衡好奇,回想起那張麵孔又心有餘悸。
他纔不想變成那副醜樣子。
他喜歡的人是個膚淺的人,她喜歡去看戲,看少年閒遠神情、妖顏如玉。在患得患失的時日裡,連衡心有憂慮,常對鏡自觀,疑惑何處不及伶人。
他是美還是醜?
有時他又清醒了,甚至責罪自己為什麼成這樣渾渾噩噩的狀態,為什麼會下意識思她之喜惡,一心討好,他大抵又發了病,病在顱腦。
連衡一貫把自己當成百無禁忌的人。
所以他又接受瞭如今的病態,渴望成為能挽留牽絆鬱照的唯一。
身體不大好的時候,他就坐在窗台處自照,看得久了,眼光更為苛刻,覺得麵板還不夠白,眉眼也不討喜,眼角的痣妖妖調調,唇瓣色澤太淡,像兩片蚌肉,瞧著就倒胃口,人還總是病病殃殃的,更似將死的妖精。
鏡子裡的人神色鋒利疏寒,如同時時刻刻在仇視。
他似乎真是比不上那少年人,“阿商”是朝氣蓬勃的,他病了十幾二十年,怎麼比。
連衡學著粉妝,擦上口脂,嫣紅的兩瓣唇真的如同冬日紅梅怒綻,豔得吊詭,他終究還是不滿,抹去那些顏色,塗到了臉頰上,反而成了戲台上的醜角,他一惱,又羞憤,摔了鏡子,裂成一片一片。
撿起碎片時,棱角割傷了手,他蘸著血跡在唇上裝點,自嘲地笑開。
連衡不免忮忌,阿樞想為他排憂解難,便差人去敲折了少年的腿。
他說何必,這樣太殘忍。
阿樞說:“公子隻當是仆做了件錯事,一切與公子無關,還望公子寬恕。”
“你這次做得有些過了。”
阿樞沉著地跪下,“請公子責罪。”
使活蹦亂跳的人再也不能自如行動,實在是可惡。
連衡思來想去,讓阿樞去賠罪,送了不少財物,除了錢財,他補贖不了彆的,就當是以物易物。
如此一來,連衡心中輕鬆許多。
如今心悅之人在懷,連衡撐開她的眼皮,對著鏡子,眼瞳裡隻能出現他的樣貌,裝不下彆人。
不知為何,連衡內心深處,總有一道聲音警告,說鬱照是純潔的菩薩,說他不能趁人之危。
他最貪心時,也不過是執起她的手,貼上自己的眉額,他明白她應該是不大喜歡親吻的,所以避開了她的唇。
藥篋底下藏了一隻匣子,連衡遲疑再三,還是拿出它。
他希望能憑靠這東西,讓她聽話,不在執著於逃避。
隻有她完全沒有反抗之力時,連衡才承認,他做這一切,用的所有手段都是因為氣急敗壞,最初不是想被她義無反顧地偏疼嗎?怎麼現在要變成他低聲下氣。
這不公平。
*
蠱醫說,她約莫會昏迷一兩日。
她醒來,也會糊塗一段時間,蠱醫勸他不必太焦慮鬱照醒轉之後的反應。
連衡扶著她在窗台前坐下,薄光灑照,映在她纖穠的睫毛上,她的麵板在微暖的光暈下,比春杏還明亮。
他最喜歡她這暖白的麵皮,健康的、充滿生命力的,他的審美無疑是憧憬這樣的美麗,所以一見到鏡中蒼白的自己,乍然被燙到了,他的出現那麼不合時宜,恰如遊離在外的孤魂野鬼。
連衡為她梳妝,他學了很久,自以為能把她裝點得更漂亮,在自己臉上醜態百出的筆在她臉上卻蜿蜒刻畫出她最年輕最嬌豔的時刻。
他自慚形穢,快要落淚。
連衡放開她,躲避銅鏡的倒影。
喂她喝了一點水後,他又將她帶到案邊坐下,她的身軀立不住,連衡隻能讓她趴靠在案麵上。
他坐在她身邊謄抄佛經,鬱照不知道他是裝模作樣,還是為了靠這種方式稍稍洗去心中的愧罪。
她又想,是她多慮了,這種人怎麼可能愧罪呢?
那隻會是他在她麵前故作虔誠惡心她。
在靜不下心時,這的確是個好消遣,他平日裡若是不虞會撫幾曲琴,但鬱照在昏睡中,連衡不忍攪擾了她的夢。
噩夢也好,美夢也罷,若出現的都是他的臉,他會覺得榮幸。
連衡到底是沒安下心,抄著抄著便又側目去盯看她。
他彈過許多曲,獨差一首《鳳求凰》。
這好像又太鄭重,太熱切,他做不到像世上其他人那樣“高調”,他心下隻藏著無數齷齪的、卑劣的,渴望納她入骨血,從此神魂不離。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他抄錄到這一句,愣神多時。
連衡無意中當作是一種指責和叱罵,因不喜這一句,便氣惱,將先前所抄寫的所有都撕毀焚儘。
他精神不穩,鬱照早已看在眼中。
這一次也是。
鬱照闔著雙目,呼吸勻停,靜靜聆聽著他的一舉一動,他時而高興時而冷淡,唯獨沒有對她支手動腳。
他一個人跳腳,也沒有懷疑過,這些醜陋的行為,有沒有被他人窺伺。
他有點瘋,他當然得瘋,否則是對她醫術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