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壽數不長,卻執著於權欲。
連衡扶著門框,身軀羸弱不堪,最後是連深驚撥出口:“阿兄,你這是怎麼了?幾日不見,你……”
連衡微微一笑:“這幾日病重,好不容易能活動一下,不想總窩在宅院裡。”
連深看得無言,這病得也太嚴重了,活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回,尤其是眼睛,以前眼睛可是從來沒發過病的。
連衡其實已能夠見到模模糊糊的輪廓,不過這幅雙眸覆布的模樣還是太醒目。
他實在是太想見一見她。
從分彆之後,鬱照一直是托旁人,包括蘭神醫照料他,許久許久都沒有去他的新宅或是行止居見過他。
“姑母?”連衡略微偏轉了視線,“姑母呢?姑母的傷勢如何了?”
鬱照喉嚨一塞,輕垂眼瞼,“沒什麼大礙了。”
“那就好。”
連深總感到幾人間的氛圍不大輕鬆,他又出現得突然,便詢問:“阿兄今日怎麼會來這裡?”
連衡隨便拈來藉口:“我來為一位娘子挑首飾。”
連深眼神驟亮。
“阿兄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連衡沉吟片刻:“我也不知道。”
連深目光更專注了,一心八卦,對著連衡發問:“阿兄能說說是為哪位娘子挑首飾嗎?”
阿兄喜歡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呢?
連深覺得他也該娶妻生子了,父王、母親、府中人都不喜歡他,早早分了府,在外獨居,多孤單。
連衡猝然被問住了。
“阿兄?姑母也在這裡,阿兄不如告訴姑母是哪位娘子,說不準姑母知道她的喜好呢?”連深繼續道。
“……”
京中貴女不少,與他相熟的卻寥寥無幾。
最後連衡看著鬱照,說出了一個名字:“是……祝氏的懷薇娘子。”
鬱照靜默觀望著,不自覺想起多日前遇難山穀時,這個人唯唯諾諾將臉貼上來,說“阿照親一親我吧”,不止一次。
連衡說是要結交祝懷薇,其用心自不可能是純粹的年少慕艾,但是鬱照糾結的是他先前的冒犯,是什麼用意?
把她視為水中浮木、救命稻草嗎?又哪有在求救時那麼說話的。
好生冒昧。
連深道:“祝懷薇娘子……我見過她幾次,她不喜金飾,餘下的我不甚清楚。”
一轉頭,鬱照卻走到另一邊去挑珍珠了。
連深摸著腦後,感慨姑母和兄長的關係還是那麼堪憂,從兄長出現,姑母基本上就不說話了。
連衡皺著眉摸索著走去,連深緊張地先行攙扶。
鬱照淡聲道:“你先回去吧,我替你挑了親自送到祝娘子手中。”
“姑母,這不妥吧?”
未免鬱照下一刻說些傷人話,連深笑開口:“阿兄,姑母是擔心你的身體。”
連衡:“姑母今日和阿深在一起,是要去王府嗎?”
鬱照:“嗯。”
“那我先走了。”
其中隱情,連深略知。
約莫半月前連箐狠斥了連衡,之後他便久未歸府。
連深忍不住唉聲歎氣,被鬱照聽去,“阿深,怎麼了?”
“啊,沒什麼……姑母怎麼不叫上阿兄一起回府去?”
連深天真地想,親人之間哪會有年年歲歲說不開的仇怨。
鬱照說:“他若是想回去,哪用得著我請他?”
也是。
*
信王府
在人回來之前,盧氏對鬱照還抱怨了兩句,每一次她去找連深總要帶著她在外麵混,若是遇上什麼歹人,出了岔子怎麼辦?
可一見到人,盧氏連說話聲音都不敢高一些,和和氣氣笑著:“好久不見郡主,勞郡主掛念著阿深。”
盧氏一早就吩咐下人在廚房準備著,鬱照來的時候正好一同用晚膳。
“夫人有心了。”鬱照謝過她。
盧氏笑笑,而總是心不在焉,鬱照這纔想起來,最近好一段時間那侍姬都得寵,盧夫人偏還要裝大度,隱忍不發。
人憋得久了,隻會氣死自己。
而連深對盧氏的狀態習以為常,該說說該笑笑。
而盧氏的注意重新落回連深身上看她夾菜時手上的動作十分遲緩,時不時還抖著。
“你手怎麼了?”盧氏橫眉質問道。
連深自顧自繼續用飯,鬱照也發覺這母女之間的關係彆扭得緊。
往日裡打連深最多的就是盧氏,她也就不想讓她曉得在國子監裡發生的事,明明是彆人來招惹她,母親卻必然會先責備她。
她甚至憤恨想過,就因為她是女兒身嗎?同為女子,是母親要她瞞天過海,也是母親對她求全責備,沒有什麼對她的疼愛。
她活在這世上的風雨有多少都是盧氏給予的。
連深悶頭不語,這邊盧氏臉色也差,鬱照隻好話鋒一轉,打起圓場:“阿深這些日在準備國子監的考覈吧?多用功了些,抄書抄多了就這樣,往後幾天好好休息。”
“嗯,謝姑母關心。”連深抿抿嘴。
王府是個詭異的地方。
至少在鬱照看來是。
明明連箐纔是一家之主,卻處處缺席,讓府中的女人們、仆人們在這座殼子裡麻木地、重複地接受命運的安排。
盧氏提心吊膽多少載,鬱照不信連箐會對連深的身份一無所知。
或許說,是連箐從最初就放縱她們的所作所為,隻是為了將連衡排外。
鬱照光盯著桌上的菜,也沒用幾口,盧氏生怕是她準備不周,讓她不滿意了。
連深道:“姑母她身體才剛恢複一些。”
盧氏睇她一眼,恰恰鬱照出了聲:“是文瑤胃口不好,夫人無需多心。”
飯後,鬱照把匣子悄悄塞給連深。
“彆讓夫人知道了。”
連深點頭。
鬱照猶豫了一下,“夫人是因為偏院娘子悶悶不樂嗎?阿深知道那位娘子住在何處?”
連深收斂手足,小心翼翼為鬱照指了指。
見鬱照要往那邊去,連深猛的把住她:“姑母,你是想去見那位娘子嗎?”
她見慣了連殊的跋扈,亦擔憂此次那位娘子會平白被敲打。
“姑母,父王是偏愛那位娘子一些,但也不能怪她。”
鬱照擰眉道:“阿深是不是誤會了?我何時說是為夫人去出氣了?”
“啊?是我誤會了嗎?”
鬱照溫婉而笑:“這麼久了,阿深還覺得,姑母是以前那樣蠻不講理的姑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