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照入府,趙氏心不在焉,常有怠慢之處,反而是沈淵清殷勤應對。
鬱照為趙氏尋著開脫之詞:“想來這些日子趙夫人是寢食難安,可惜晚輩也不能解夫人之憂。”
“……”
沈玉絜的屍體被北鎮撫司擅自處理了,可憐這沈家人連一個全屍都沒有撈到。
趙氏連連歎氣:“是沈家養出個不爭氣的孽障,薄待了郡主,郡主此番不計前嫌登府關候,我……”
“郡主,夫人。”
鬱照問道:“醫師,沈郎君的腿還有的治嗎?”
蘭瑕垂頭答來:“大郎君的腿還有痊癒的可能。”
趙氏一愣,以前無數醫者登門踏府,俱是堅稱沈淵清後半生都隻能跛足。
沈家人到底是希望他能在官場攪弄風雲的,而瘸腿之後的沈淵清意誌消沉、長久萎靡,他自視低人一等,遑論彆人對他的評價。
鬱照此次的到訪,無疑是給沈家人帶來了希望。
希望?假如謊言能成希望,何不將這個謊一直繼續下去,直到它毫無價值。
這是她能想到的,對付沈淵清最適宜的方式。
不論沈淵清是怕她還是恨她,為了他的傷病,總會摒棄前嫌重新接近她的。
沈淵清與她遙遙相望,搭垂的手捏著衣袍,侷促不安。
這是郡主尋來的醫者,意味著他往後不得不諂媚。
蘭瑕是江湖醫者,是鬱昶舊友,而鬱照不僅在鬱昶手下學醫,也曾向他拜師。
原本蘭瑕是連見都不肯見她的。
但故人之女儘在眼前,焉能不可憐?
蘭瑕訓斥她,卻也縱容她。為了有朝一日鬱昶回京,即便是幫她圓謊,幫她算計,也不覺違心。
“沈郎君,舊時我與你相見,言語之中如有冒犯之處,還望沈郎君不計前嫌,我且等著沈郎君痊癒那一日。”鬱照對他莞爾而笑。
沈淵清從容客氣,“郡主有心。我送送郡主吧。”
趙氏對她的嗔怨雖還未消,但對沈淵清的事還是向鬱照低了頭。
此中太過古怪,文瑤郡主先是逼迫二郎退婚,後又對大郎示好,莫不是在哪一天腦子一熱,轉了心意?
沈玉絜死後,沈府和郡主府的婚事的確是不了了之。
前日皇後還召鬱照入宮,問了對此事的看法,皇後的做法也代表著景和帝的意思。
鬱照說:“挑來選去,我還是覺得沈家是最合適的。”
沈淵清霎時抬眸,她滿麵春風、豔若桃李,還是當年他珍重的模樣。
他還以為再也不會有被她選擇的時刻,昔日的哀求也好,一廂情願也罷,反正在她麵前從來都沒什麼尊嚴可言。
他轉頭問詢蘭瑕:“蘭神醫,我的腿……大抵要多久才能見好呢?”
蘭瑕與鬱照不經意交換了一個眼神,“不過半年。”
沈淵清激動無言。
鬱照:“半年不到嗎?那我也等得。”
“沈郎君,改日再見。”
她放下帷簾,笑容也隨之沉下去。
“你總盯著我做什麼?”鬱照不解出聲。
連衡笑道:“姑母無師自通,真會給人遐想的機會。”
她闔眸,才忍住白他一眼的衝動,難道不是他出的主意,要她與沈淵清重修舊好?
吃錯了什麼藥,陰陽怪氣。
他隻想,她為什麼不膈應?
她讓他去勾結杜若,在王府做手腳的時候,他心裡無時無刻不是堵著的。
他不蠢不瞎,瞧得出杜若的微妙心意,她愛他什麼,愛他好顏色,愛他年少傷?總用那種仰慕又疼惜的眼神看向他,連衡覺得好惡心。
她可還記得自己是他父王的侍姬?
還是姑母好,美人貴在清、貴在冷、貴在不可褻。
“姑母,倘若沈淵清知道了你的秘密,他是死是活呢?”連衡凝肅開口。
鬱照道:“柳如意隻是參與案件作證,都意外墜樓了。以你的心意,你想沈淵清活嗎?”
“上巳節春日宴上的多少人都曾經輕覷你,從斷舌宴開始你就在報複了。”
“不,在更早之前,年節時盛京鬨出的世家醜聞,也有你的助推。”
她從來都清楚,他暗中做了哪些手腳,又是什麼樣的目的。
這一次,無非是想利用她去迫害沈淵清。
連衡眼底的光微微黯淡,“姑母,你和蘭神醫會幫我的對嗎?”
“……”
他纏上來,呼吸漸濃,倉惶不安,“姑母要幫我。”
“他欺負我多時,我隻是起了每一個受害者都會生出的心思。”
“姑母,我何錯之有?”
“隻是一隻蠱而已,種在他身上不會要了他的命,反而成為拿捏他的把柄,讓他一輩子都不能違逆姑母。”
青年討好地捧起她一隻手,幾根微冷的指尖相觸,他貪戀地扣住,變成十指相纏的僭越。
“過幾日就是我母妃的忌日,你也知道我很小就沒了母妃,你怎麼就不可憐可憐我呢?”
鬱照抬起手,最後皺著眉在他肩頭拍了拍。
她見識過多少酷烈手段,應付這樣的賣乖討好反而無所適從。
回到王府,連衡對著他母妃的靈位拜了拜。
杜若遠遠看到青年那落寞消沉的背影,輕輕咬著唇,構思著是否該安慰他。
盧夫人近幾日在王府上籌備新花樣,為不久之後的端陽準備。
府中越是熱鬨,越無人在意先王妃之死。
小知說從王府幾個老仆婦那兒打聽了一些先王妃的事,先王妃是個瘋子,時不時就把王府弄得烏煙瘴氣,後來不得已就關到一個偏僻院子去,說連衡自幼跟著先王妃受苦,耳濡目染,恐怕也不是個正常的。
但小知到底也沒有真的像彆的仆人那樣討厭連衡,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小知隻想勸告杜若娘子和長公子劃清界限。
一陣涼涼的穿堂風吹過,青年驀然回首走出,這一次隻是對她平淡地一頷首。
“杜娘子。”
“長公子。”
小知悄悄拽動杜若的衣袖,附耳道:“娘子,快走吧。”
杜若明白小知是好心,而很快便有幾個婢女打著燈朝這邊趕來,她們不由得快了腳步。
她為什麼要像做賊心虛似的逃走呢?
而回到院中,杜若卻狠狠打了個冷顫,廂房中亮著燈火,連箐在等她。
“方纔去了何處?”男人淡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