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照隻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這麼主動地討好,沈玉絜之死與他脫不了關係。
枉她信任一場,連衡的一舉一動卻將事情推向她不可預計的形勢。
“你瞞了我什麼?”
自幼,她對危險的感知便尤其敏銳,這一廂心神難安,與連衡的擅作主張大有關聯。
連衡倏忽展顏一笑:“姑母的問題好多。沈玉絜有親眷有顧慮,他不可能為了苟活而將整個沈家拖下泥潭的,沈淵清是個執拗性子,沈玉絜不早些死了,姑母覺得這一回會這麼輕易地收場嗎?”
人生在世,總有把柄和軟肋的。
連衡禍害、懲治的那些人,無一不是在他的掌握下“心甘情願”死去。
“姑母,你對我的警惕和疏遠,會阻礙我們往後的路的。”青年靜靜壓下濃長的眼睫,流露幾分傷感。
鬱照閉了閉眼,沈玉絜血書中的歉疚怎麼也不能使她釋然。
她說:“我還是該去看他的。”
“姑母何必自找不快?”連衡白生生的臉皮近在咫尺,他說,“隻要不後悔就好。”
譬如,他就從不後悔。
不後悔袖手旁觀,觀她走投無路投入他的臂彎,不後悔將她推至危機四伏的處境,逼她主動解決年少時所恐懼的軟肋,也不後悔時刻自私自利,留下她的把柄。
他當然知道那個風雪夜有多淒冷。
也知道是連殊慫恿,是連殊下藥,那藥助長沈玉絜的貪欲,隻求壓迫著心心念唸的人雌伏求饒。
他便是柳如意作證時擔任的角色,他目睹一切醜陋,看著人失去人性理智的束縛,墮落成獸,撕扯她的尊嚴,掙紮出他聞所未聞的哀哭,她原來不是天上雪,有那麼鮮明的情緒,她何時才能為他哭笑?
他終究動搖了,擲出一隻茶杯,摔碎在離她不遠處,她奮力向那處爬去,手掌握著鋒利的一片,憤怒地虛張聲勢:“彆碰我——”
“阿……阿照……”
“啊!”
鬱照雙眸蘊著羞憤,一手持碎片割過男人的手臂,對方吃痛下她得到一時喘息,但很快又被拖著小腿拽回房間,而她死死扣著好不容易纔楔開的門。
隻有貴人往來的高樓處,又經連殊刻意安排,幾近無人,即便是有,旁人或隻將她當作一個三貞九烈的玩物。
他青青的一身,發間碧綠的彎簪、絲絛,宛若盤踞的竹葉青,他癡狂地遊移著,冰冷的觸感也像一條長蛇。
為何放她不過?
她近乎嚇到抽搐,沈玉絜湊近了眉眼,冷不防被抓傷,脖子、手臂都被指甲惡意地劃開,沁出血珠子。
她不僅抓,還咬,他小覷了她的氣力和癲狂,落了半身傷,倒在地上看她朝外麵奔逃。
在她逃時,連衡在馬車上,窗紗薄薄一層,隱約可見她瘦弱卻有著頑強生命力的身軀。
他想,野草的本性是頑劣的。
手指不受控製地撩開一角,而入目的隻有呼嘯霜雪,她的影子已經被拋擲在後方、遠處。
他以為她要逃回江家訴諸委屈後,再忍受多次折辱,所以對她的到來,連衡是有幾分意外的。
因懷有心虛,他對她才極儘小意溫柔,對她敞開柔軟的倚靠。
演變至今日,他容不下鬱照對他的疑心。
他的耳疾其實已經得到了緩解控製,可他依然不由自主地凝睇著她的雙唇,她對彆人說話時是冰冷還是柔軟,他竟在意。
這無疑是個可怕的念頭,更驚駭的莫過於他曾夢見含住這兩瓣嫣然,他覺得自己是瘋了,被魘住後沉溺在溫軟裡。
鬱照:“我——”
砰!!!
樓中一聲巨響,驚動客人無數,紛紛圍在樓底觀察,繞成一個圈。
“誰啊?”
“啊啊啊——”
“還是頭朝下砸下來的!”
“還有的救嗎?”
“好像……我好像認得,是柳家……柳家那個口齒不清的女兒!”
“啊?”
“……”
鬱照也循聲出門,伏在欄杆上朝下望去,少女從高處墜下,落成一個手腳翻折的詭異姿勢,脖頸也折斷了,身體裡流淌出鮮血,正在點點變涼。
縱然不見少女正臉,可憑著衣裙,鬱照也一眼認出,那是柳如意。
怎可能!
鬱照霎時間心如擂鼓,顧不上把那半截話說完,飛也似的朝樓下趕去。
連衡則沉著地跟上,反應平平。
鬱照在湧動的包圍著的人群中朝前擠去,柳如意兩眼已經閉上,方纔就有人探了鼻息和心跳,確認殞命。
她才為沈玉絜殺人案做了證詞!
怎的今日就橫死在樓裡。
即便有人目睹柳如意墜下的經過,鬱照仍舊無法接受,事情才剛落幕,這一遭很難不被錦衣衛懷疑上。
要是有誰從中作梗,刻意抹黑……
鬱照強自鎮定,選擇了退避,多倒了幾步撞上青年胸前。
“看清楚了嗎?”
鬱照“嗯”道:“看清了,是柳如意。”
連衡捉住她的拳頭,寬大袖擺遮蓋了兩人相連的雙手,他拉著她遠離是非紛亂。
很快就會有人來為柳如意斂屍,並調查她的死因。
鬱照嚅動著唇瓣,不聞聲音,連衡自會分辨。
她問道:“為何要她死?”
為什麼柳如意會死?連衡覺得無需解釋。
萬一哪日翻案,萬一哪日柳如意口風泄露,對她就是巨大的威脅。
所有可能的不在他擺佈下的意外因素,存在著,他就顧慮。
而鬱照不就是因為諸多顧慮才難生喜悅嗎?
連衡沉默的間隙,其實鬱照就已想明瞭,可她仍不信,曾自詡隻懲惡的人誤傷了多少。
他搖頭。
他隻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關係手段,放任這場意外的發生。
連衡無法忍受她用這麼冰冷而困惑的眼神凝視他,他在她眼裡已經成了什麼十惡不赦之徒?
他垂首,呼吸距她耳畔近了,他矢口否認:“是意外。”
可意外被設計在計劃內,還是意外嗎?
他們遠看著柳如意被抬走,而清同苑被攪得烏煙瘴氣,尋找著一切目擊證人與可疑凶手。
鬱照一臉木然,“真可惜,就這麼沒了。”
“姑母有安心些嗎?”
“一點點吧。”等從喧嚷中抽離,鬱照彎唇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