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千戶,你鐵了心想給我定罪是麼?”鬱照冷冷瞪回去。
案發的隱情、經過約有半數牽連在柳如意的證詞中。
柳如意稱她曾見沈玉絜逼奸,她在樓中目睹二人爭執。
事實上,柳如意這個證人的存在不過都是鬱照當初身陷囹圄時的設想,希望在無助時能有人現身為她驅逐災厄。
季澄閱後,神情平靜下去。
“郡主已經講通原委,雖然也涉案,但……”
鬱照立刻接續:“但非我之過,我隻不過是為他人善了的一個工具,我隻是沒有阻止沈玉絜作惡,卻並沒有親自參與其中。”
季澄對她低頭,“卑職這就命人送郡主出去。”
“那便多謝了。”
鬱照走時是和柳如意一道的。
“郡主,那些,真的嗎?”馬車上,柳如意唯唯諾諾問道。
鬱照笑吟吟,“當然是真的,畢竟,是我攛掇沈玉絜去做的。”
柳如意除了捏造了一個不真的目擊者身份,其餘所有都是鬱照的遭遇。真假參半的謊纔是最難拆穿的。
柳如意倒吸冷氣,雙手下的衣擺搓出了褶皺,鬱照覺察到她的緊張,還軟語寬慰。
“怎麼了?”鬱照按上少女的手背,天氣早就暖和了,她為何還發冷?
柳如意不可能說出口。
鬱娘子行善多年卻遭那樣對待,郡主著實是逼人太甚。
一刻鐘後,柳如意和鬱照分道。
鬱照沒有對柳如意的所作所為抱有什麼感激,不過是平等交易,各自付出罷了。
一旦她出了詔獄,那沈玉絜的日子不好受了。
沈玉絜知曉“鬱照”的頭顱是在郡主府發現的,他望著那已經空了的牢房,想到裡麵曾關押著一個惡魔,不寒而栗。
更糟糕的是季澄在訊問他之前先命人去柳如意證詞中的地點調查,確定證人有無扯謊。
最唏噓的是一切都是真的。
沈玉絜真是衣冠禽獸。
他又被換了牢房,這次的牢房離刑房更近,沈玉絜有所耳聞,聽行刑時的慘叫擊潰心理防線也是一種刑罰。
為什麼爹孃和兄長還不來詔獄救他?
更令沈玉絜崩潰的莫過於郡主以及那一個個證人吧所有的臟水團起來朝他身上潑灑。
他成了罪人,是眾矢之的。
在郡主口中,他就是那個殺害鬱娘子的元凶。
屍體的頭顱莫名其妙出現在郡主府中已然夠離奇,而沈玉絜本人都不知他曾殺人,並將屍體交給未婚妻善後。
他瘋了嗎?他在夢裡做的這一切嗎?
他那本來就岌岌可危的精神,終於繃成一線,快要撕裂。
他解釋,然而空口無憑。
沈家甚至沒派人到詔獄探視他。
為什麼?平日不是一個個對他嗬護備至、有求必應嗎?
受疼寵的前提是對有用處。
可就那麼一個契機,沈淵清再度擔負起沈宅的期望。
沈家豈敢逆著郡主府與信王府雙雙得罪?
趙氏成日裡以淚洗麵依然是無用功。
沈玉絜不可避免還是受了些刑罰。
一些皮外傷,在無人照顧的牢獄中一拖再拖,他夜裡都隻能固定著一個姿勢嘗試入睡。
連夜裡,聽刑依舊沒有停止。
沈玉絜抱著雙耳,不明後路。
郡主為什麼要這樣害他?曾經隻是一兩句警告,換到當下卻要用命來回了。
傍晚時,沈玉絜迷迷糊糊睡了陣,但睡眠極淺,被腳步聲吵擾醒了。
鬱照在鐵門外蹲下,“沈郎君,他們都不來看你,隻有我還惦記著你。”
“好可惜,原本過不了多久,我與沈郎君就要行三拜之禮結為夫妻了。”
沈玉絜跪在鐵門邊,兩隻手抓緊了,他儘力靠近,又在鬱照下巴找到一塊疤。
似疤非疤。
沈玉絜冷嗤:“你什麼時候殺了鬱娘子?”
鬱照卻緩緩變了嗓音,抹去尖利,變得清潤悅耳。
“殺鬱照?沈郎君與我打趣也總要有個頭吧?”鬱照唇角輕揚,“不過說到頭,人沒了頭一定是不能活的。”
沈玉絜驚恐後坐。
他聽見了鬱照的本音。
他一定是一定是被嚇傻了,才會如此。
沈玉絜捂著耳朵背對她,不再聽了,渾身瑟瑟抖動。
“你還是不願意去死。”鬱照已然看穿了他。
沈玉絜調整多時才轉回去麵對她,他膝行到門邊,她挺直睥睨,期待他後麵的反應。
他目光哀哀:“讓我……看,讓我看看……你是什麼樣子?你到底是什麼樣子?”
然而良久無言。
他甚至不知道鬱照是幾時離去的,站在麵前的已經換了人,也可能,從一開始出現的就另有其人。
沈玉絜意識到自己是發病了,他精神不大穩定,需要控製,而牢中條件艱苦,隻能放任他病情惡化。
“阿照、阿照……”
“文瑤,你到底是誰?!”
“啊!”
沈玉絜的頭一下接一下地撞上鐵門,擊出清脆的響音。
他終於累了,抓著牢門倚靠下去。
連衡溫言訊問:“沈公子還想活嗎?”
沈玉絜訥然道:“是你嗎?來的人……一直是你嗎?”
鬱照提過沈玉絜會逐步精神失常,他的反應也就不足為奇了。連衡說:“是我,一直是我。那麼……沈公子以為來的是誰?又臆想到什麼了?方纔聽你念著鬱娘子和姑母,是害怕看到她們嗎?”
沈玉絜唇瓣乾涸開裂,他對著連衡祈求:“水,水……”
他怎麼那麼多事?
連衡還是笑著應下,找人來為他送水送食。
囚犯餓極了,也不甚講究,他端著碗扒飯,連衡耐心地重複:“沈公子知道這一次你犯的是殺人罪嗎?鬱娘子至少也是前任院判的獨女,你殺她,律法判你死刑,人儘稱好。”
沈玉絜手上一頓,口中的食物再如何也咀嚼不下去,狼狽的淚滴滑進碗裡,他放了碗箸,吞下那一口粗飯,垂頭喪氣道:“她在夢裡問我願不願意為她去死……文瑤也問我,願不願意為她去死……她們都想我死,哈哈……”
“我知道,我明白的,這就是貪心的代價。”
“我錯了,我當真知錯了,可我隻是一時鬼迷心竅,我沒有做什麼傷害她的事……”
連衡端起未飲儘的水,徐徐澆透他頭頂,唇中溢位聲哂笑:“是啊,你隻不過是滴水穿石的最後一滴水,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你有什麼錯呢?所以說,沈玉絜,我是來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