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照捧著連殊的頭、臉,指腹揉開了臉皮,向兩邊扯緊,讓她變作扭曲的、猙獰的醜樣。
連殊記下了,記得她今日百般折辱。
“郡主,你真的愛沈玉絜嗎?”
連殊咬著後槽牙,發出“嗚嗚”的泣音。
“我隻知道你最愛自己。”
連殊忽而停止反抗。
“郡主,你欠我的,已經還夠了,我不會讓你死的,至於沈玉絜,到時候若是能夠,我一定提著他的頭來和你對拜。”她貼著連殊耳邊吹氣。
她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正是自顧不暇時,如何有精力再應付在一個囚徒身上呢?
人是連殊殺的,意味著會清算到她身上,且婚期在即,她必須再快一些,擺脫沈玉絜,推他替死。
……
從連殊口中得知真相後,府中卻來了不速之客。
“卑職還以為郡主是不肯賞臉一見。”
鬱照總覺得他說話有種不清不楚的刻薄。
尤其是對她。
鬱照習慣了皮笑肉不笑,“怎麼會呢?季千戶的麵還是要見的。”
“季千戶還是為人皮鏡的事情來府上詢問的嗎?”
季澄:“的確。沈公子是郡主的未婚夫,卑職要調查沈公子也應該先過問郡主的意思。”
居然是衝著沈玉絜去的?
鬱照仍不敢懈怠,探問道:“季千戶是懷疑沈郎君也牽涉在案中?”
季澄以沉預設了。
倒也是歪打正著的。
“我一介女眷,也不能乾涉或是阻撓北鎮撫司查案,季千戶秉公徹查就是,自當依律審判。”
季澄點頭謝過。
他還不忘解釋原因:“沈公子是最先否認人皮身份的人,且否認得十分篤定自然。”
“也許是沈公子還未接受鬱娘子之死?”鬱照總不能誘導他去猜測沈玉絜知曉內幕。
對她也是個威脅。
“沈公子接沒接受並不重要,鬱娘子和他之間沒什麼特殊關係。”
截至目前,隻有這句話說在了鬱照心坎上。
沈玉絜自作多情緣何拖累她呢?
須臾,他又道:“事已至今,有指骨骰盅、斷舌佐宴、杏林骨灰、人皮覆鏡……鬱娘子死後淒慘,被殘忍肢解,可眼下掌握的證據,還並不一定是全部……”
“譬如,鬱娘子的頭顱或許還未被焚毀,還有可能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郡主覺得呢?”
季澄專注於她的反應,可鬱照除了眼中淡淡的哀婉和茫然,再看不出什麼情緒。
鬱照:“頭顱,若以石灰漬了,或許還能儲存得久些。可人死了不短的時間,大概都麵目全非、腐朽脫肉了,該扔了、埋了……”
季澄並不讚同她的說法。
“在案發後便斷定了鬱娘子的死亡時間,其實並不妥當。”
“卑職始終將鬱娘子一案定為失蹤而非兇殺。”
“即便鬱娘子的確是死了,若推算最遲的時間,也是在半月之內。”
悄然中,鬱照汗毛倒豎。
她不能多餘任何一點動作,神態也需要維持著,否則都可能被這錦衣衛列為懷疑的物件。
所有人都信了,他為何仍不信,他究竟要追求一個怎樣的結果?
他逐一分析,有理有據,“指骨、斷舌都隻是身軀之部分,若無信物證明,可以是任何人的。”
“而骨灰也是,是最好偽造的。”
“人皮,卑職鬥膽斷定它是其他死者的。”
“常言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有真正見到她的屍體,尤其是頭顱,卑職暫不會信鬱娘子已死。”
他振振有詞,鬱照的雙眸隻能望向地麵、堂外。
她不敢看。
季澄這廝太難纏。
什麼不見頭顱心不死,在她麵前說,不是試探是什麼?
鬱照緩緩勾唇,愁苦道:“季千戶為何會對鬱娘子之死存疑呢?”
他隻說了一句話。
那一句,就足叫鬱照不寒而栗。
“盛京城內,遍佈錦衣衛的眼線。”
她再克製冷靜也無用,季澄說完便向她告辭。
“打擾郡主了,郡主,再會。”
那一抹深色,成了鬱照難以跨越的陰影。
季澄會毀了她嗎?他究竟知道多少?還是說他的預感那麼精準,次次都試探到她的缺處。
鬱照扶著額角,阿織喚了她很多遍,她都在失神中。
“郡主,該用晚膳了。”
熱騰騰的菜肴上桌,鬱照對著碗碟,無從下筷。
“郡主,若是不舒服,要不要先去休息?”阿織現在也不勸她勉強了。
鬱照擱下碗筷,躲回房間。
她對著銅鏡凝視許久,始終沒看出外表有任何暴露之處,本就六七分像的模樣經過她的塑造偽裝,瞞過了親人、仇人……
怎麼能懷疑她的身份呢?
鬱照睇著鏡子裡的臉,看鏡中人眉眼沉鬱,全無笑意,也曾幻視昔日對自己頤指氣使的文瑤郡主。
她反鎖了屋室,卸下偽造的假麵,小心翼翼做回自己。
“季澄。”
她唇瓣中含著這個名字。
這是她第一次,對著無冤無仇的人,生出殺念。
可看看妝奩中藏著的菩提珠,又強壓下那陣弑殺意。
……
季澄亦不曉他那番話對郡主的意義是怎樣的。
反正半真半假,他否認鬱照已死是真,承認盛京多眼線是詐。
他們還沒那麼手眼通天、未卜先知,否則接案第一日就揪出元凶了。
他又來看南巷的瘸子了。
許期是為數不多的不會以冷淡、厭惡、恐懼的眼神看待他的人,是他的恩人,而鬱照是恩人的恩人。
“唉?你又來了?”許期熟稔地與他打招呼。
季澄抿開抹笑:“近日可好?”
許期點頭,“近日偶爾會去濟生藥鋪看,算督工?有工錢拿,還不錯。”
季澄聽後也安心些。
殘疾之後容易被欺負,他過得好便好。
許期給他搬了凳子讓他坐,望著天上星子,他依舊難藏悲慼。
“鬱娘子要是還在,一定能教我更多。”
季澄道:“萬一鬱娘子的確還活著呢?”
“嗯,萬一她還活著呢?隻是失蹤了,興許是盛京容不下她,她到彆處去了……”許期絮絮叨叨久了,眼睛酸澀,而後抱臂長哀,“可盛京怎麼會容不下她呢?那麼多人需要她。”
盛京怎麼能容下她呢?盛京有會給予她磨難的人。
季澄如是想。
他三番五次去見郡主,又不是因為清閒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