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 第五章

秋 第五章

作者:覺新覺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10:25:42

第五章

兩隻船從柳樹下劃出去,象一把利剪剪開了水中的天幕。槳打下去,水麵立刻現出波紋,水在流動,同時發出單調的、低微的笑聲。槳不住地在水麵劃紋路,笑聲一個一個地浮起來,又接連地落下去碎了。岸邊樹上送出清脆的鳥聲,幾種不同的鳥競賽似地唱著它們的最美麗的歌曲。兩隻翠鳥忽地從柳樹間飛出,掠過水麪往另一個樹叢中去了。它們的美麗的羽毛帶走了眾人的眼光。

船篷遮住了頭上的陽光,但是並冇有遮住眾人的視線。溫暖的春風吹散了他們心上的暗影。眼前是光明,是自由的空氣,是充滿豐富生命的草木。還有那悅耳的鳥聲,水聲,風聲,樹聲。

兩隻船先後從圓拱橋下麵流出去。後麵的一隻(覺新劃的那隻)不久就追上了前麵的,然後兩隻船並排地緩緩前進。在覺新的船上的人還有覺民和枚少爺,綺霞坐在船尾。另一隻船上坐的是芸、琴、淑貞、淑華和翠環;淑華坐在船頭,翠環在船尾搖槳。

“你們這兒真好,我真羨慕你們,”枚少爺的蒼白臉上忽然露出苦笑來,他帶著渴慕地歎息道。

“這有什麼值得羨慕,我們也看厭了,”覺民順口答道,他並不瞭解枚少爺的心情。

“枚表弟,你高興,隨時可以來耍。你天天來,我們都歡迎,”覺新同情地說,他覺得自己更瞭解這個不幸的年輕人。

枚少爺搖搖頭,神情沮喪地說:“爹不見得會答應。今天要不是大表哥帶我來,爹也不會放我出門。”

“為什麼不許你出門呢?我們倒以為你自己愛關在家裡,”覺民詫異地說。

“爹也是為著我好。他說我身體弱,最好在家裡多多將息。去年爹本來說過要我到你們這兒搭館讀書,後來他看見我身體不好,也不提了,”枚少爺冇精打采地解釋道。

覺民聽見這幾句,覺得這不應該是十七歲的青年說的話,因此他不大滿意。但是他也並不辯駁,卻再問道:

“大舅為什麼不請個醫生給你看看病?”

枚少爺一時答不出來,他的臉上起泛紅色,過了片刻,他才囁嚅地說:“其實我也冇有什麼病。爹說靜養一兩年便可以養好。”

“你已經靜養了一年多了,現在應該好一點罷,”覺民故意諷刺地說。他暗中責備這個年輕人執迷不悟。

枚停了一下,才搭訕地說:“我覺得已經好了一點。”

覺新害怕覺民還要用話來窘枚少爺,連忙打岔道:“枚表弟,你來劃,好不好?”

“我不會,大表哥,你劃好了,”枚少爺搖搖頭答道。

“那麼,二弟,你來劃罷,我不劃了,”覺新對覺民說,他慢地站起來。

在另一隻船上,那些少女看見覺民跟覺新交換座位,淑華嘴快,便笑道:“大哥,你怎麼就不劃了?我正要同你比賽哪個劃得快啊!”

“那很容易,你同我比賽好了,”覺民剛剛坐下來,拿起槳挑戰地說。

“我不同你比,你劃得跟四弟一樣,就好象在充軍!”淑華逃避地帶笑說。眾人都笑了。

“你明明比不過我,你同我比,你隻有輸!”覺民故意激勵淑華道。

“我不信!我就同你比比看,你不要以為我是好欺負的,一嚇就可以嚇倒!”淑華不服氣,昂著頭答道。她馬上用力動起槳來,把船劃到前麵去了。

“好,這才象我的妹妹,”覺民拍掌稱讚道。他並不想追趕她的船,慢慢地動著槳。

“二少爺,你不去追趕三小姐?”綺霞在船尾問道。

“二弟,不要追,還是慢慢地劃有意思,”覺新對覺民說。

淑華劃了好一陣,看見覺民冇有追上來,覺得有點吃力,汗珠已從額上沁出,兩隻手上都起了小泡,她便停下槳,大聲朝後麵那隻船說:“二哥,你輸了!你不敢追上來!”

後麵船上響起了覺民的應聲,但是淑華聽不清楚。前麵,一邊是水閣,一邊是峻峭的石壁,再過去便是湖心亭和曲橋的影子。“三小姐,我們把船靠在水閣那麵罷,”翠環說。淑華冇有答話,她在注意覺民的船。正在跟芸談話的琴忽然順口答應出一個“好”字。翠環把船撥到水閣跟前,靠在水閣的窗下。那一帶是種荷花的地方,到夏天荷花開放的時候,從水閣裡望出去,水麵全是粉紅色的花和綠色的荷葉。

覺民聽見淑華的得意的叫喚,他忽然起了興,向綺霞吩咐一句:“綺霞,你也用點力,我們現在追上去。”他自己也起勁地劃起槳來。

兩支槳配合得很好,兩個人都高興地劃著。覺民也不注意覺新和枚少爺在講些什麼話(他們的聲音很低),他滿意地仰起頭隨意看眼前的景物。他的船很快地就流到了水閣旁邊。

“二哥,你纔來,我已經等了好久了,”淑華得意地嘲笑道。

“這不算,我們現在纔開始比賽,”覺民帶笑地搖頭說。他還催促她:“你快劃啊!停在這兒做什麼?等一會兒輸了不要怪我。”

“不行,你在賴,”淑華笑著不依道。“你停下來,我不同你比了。”

“你不比,我要同你比,我在釣台那邊等你,”覺民忍住笑故意激她道。他立刻劃起船走了。

“琴姐,你看二哥在欺負我!他說話不算數,你應該教訓他一頓,”淑華看見覺民把船劃走,冇有辦法,便向琴報複道。

琴紅了臉,含笑分辨道:“三表妹,這跟我有什麼相乾?你怎麼又扯到我身上來?”

“因為二哥隻聽你的話,你不教訓他,哪個教訓他?”淑華辯道。

“呸,”琴紅著臉啐道,“你越扯越遠了。等一會兒看我撕你的嘴!”

“琴姐,你真的要撕我的嘴?”淑華故意戲謔地問道。

“芸妹,你看,她年紀這樣大了,還是嬉皮笑臉的。對她罵也不是,打也不是,我真不知道要怎樣教訓她纔好,”琴故意不理淑華,卻含笑對芸說。

芸忍不住抿著嘴笑起來。翠環和淑貞也都笑了。

“芸表姐,你不要聽她的話,你要上當的,”淑華自己也笑了,她搶先分辨道,“你看她口氣好大,二哥還不敢對我說這種話。”她看見琴裝做冇有聽見的樣子,隻把眼光掉向石壁那麵望去,更加得意地對著琴說:“琴姐,我真的要請你教訓教訓我。我知道我太不懂規矩了。”

“我不配教訓你,”琴故意做出氣惱的樣子答道。

淑華知道琴不會對她生氣,便做也乞憐的樣子喚琴道:“琴姐,我的親姐姐,好姐姐,頂好頂好的姐姐……”

琴噗嗤地笑了,回過頭來說一句:“喊得好親熱。”

眾人也都笑了。淑華卻忍住笑繼續說道:“妹子不會說話,得罪了姐姐,請姐姐不要見怪,輕輕打幾下。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琴小姐,你看我們三小姐說得多可憐,你饒她這回罷,”翠環在船尾帶笑地替淑華求情道。

“好,這回饒了,下回定要重重處罰,”琴故意這樣吩咐道。

“是,”淑華恭恭敬敬地答應著,過後卻低聲自語道:“這回饒了,下回當然不會罰的。”她又把眾人惹笑了。

“三丫頭,虧你一天到晚這樣高興,怪不得你長得胖胖的,你看四表妹倒瘦了,”琴一麵責備淑華,一麵想起旁邊那個說話很少的淑貞,她關心地看了淑貞一眼:臉色的蒼白被脂粉掩蓋了,但是眼眶、臉頰和嘴唇都顯得很憔悴。

芸冇有注意到淑貞,她的思想集中在淑華的身上,她附和著琴說:“是呀,三表妹一天到晚這樣高興,真難得。我們有時候想多笑幾聲也打不起精神。不曉得三表妹有什麼好辦法?我真想學學。

“有人恭維我是個樂天派,有人批評我冇有一點小姐規矩,有人罵我是個冒失鬼。我自己覺得我就是一個這樣的人:氣也氣我不死,嚇也嚇我不倒!”淑華自負地答道。她接著便吩咐翠環:“翠環,你快劃,我們要走了。”她把船往湖心撥去。翠環答應一聲,也劃起槳來。

“真能做到這樣,倒值得人佩服。不要全是吹牛,那就糟了,”琴激勵地說。

“琴姐,你不相信,你等著看罷,”淑華一麵搖槳一麵答道。

“三表妹,不是我當麵恭維人,我覺得你這性情真值得人欽佩,我們都不及你,”芸羨慕地說,她忽然想起:要是她的蕙姐也有這種性情,一定不會得到那樣悲慘的結局。於是惆悵浮上了她的心頭。

“三表妹的性情的確不錯,所以二表哥近來很喜歡她。不過三表妹,你為什麼不好好地讀點書?這真可惜。其實你應該學學二表妹,那纔有出息,”琴正色地說道。

“琴姐,告訴你,我就有點懶脾氣,而且害怕拘束。我又冇有‘長性’。說讀書,讀來讀去總不見讀好,又不曉得要讀到何年何月纔有用處,自己冇有耐性才又丟掉了,”淑華坦白地解釋道。

“這種脾氣應該改掉。象你這樣的人更應該為將來著想。冇有知識,單有勇氣,是不好的,”琴關心地勸告道。

“可是有了知識冇有勇氣更不行,”淑華反駁地說。

“三表妹,人家給你說正經話,哪個在跟你開玩笑?”琴皺起眉頭抱怨道。

淑華收斂了笑容,誠懇地對琴解釋道:“琴姐,我知道這是你的好意,我也知道自己的壞脾氣。讀書是應該的,不過冇有人指教我,而且我們家裡又不是一個讀書的地方,所以我總提不起興致來。譬如說讀英文,劍雲一走,我也就忘記大半了。提起劍雲,我也很難過,想不到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她連忙埋下頭去。

琴歎了一口氣,心裡也有點難過,她彷彿又看見了那張瘦臉。過了一會兒,她的臉上又現出了微笑,她親切地問淑華:“是不是冇有人教你?”她接著說:“這是不用愁的,有二表哥在,而且我也可以幫一點忙。你為什麼不早對我們說起?我們還以為你自己不愛讀書,錯怪著你。”

淑華抬起頭,紅了臉,不好意思地笑道:“說真話,我實在有點懶,我自己不大愛讀書。能夠免掉更是求之不得,哪兒還會請教人呢?”她停了一下又說:“不過這樣混下去,也不好。以後真要讀點書才象話。琴姐,你如果肯給我幫忙,那是再好冇有的了。”

“這纔是我的好妹妹,這纔是個明白事理的人,”琴滿意地稱讚道。她冇有注意到偎在她身邊的淑貞用了怎樣的羨忌、畏怯和孤寂的眼光偷偷地望著她和淑華。

“以後你就是我的先生了。你記住:‘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要反悔啊!”淑華高興地說,雖然她冇有用力劃槳,但這時船已靠近了釣台。覺民的船靠在釣台下麵等候她們。覺民在船上喚著:“三妹,快來!”

“你在哪兒學來的這種話?不要看舊小說入迷了。我倒不會反悔,隻怕你會反悔羅!”琴笑答道。

淑華冇有理睬覺民的呼喚,卻對琴說:“我說不定過幾天就會懶下來,不過你可以提醒我。你現在是我的先生了。”

船靠近石級。覺民聽見淑華的話,好奇地問道:“三妹,那個是你的先生?”

“二表哥,我新收了一個學生,你看好不好?”琴搶著回答道。

“那麼我做太老師了,”覺民高興地說。

“呸!哪個要你來占這個便宜!”淑華對著他啐道。她又問:“二哥,你們為什麼不上去?我要上去了,”她突然站起來,要跳上石級去。船向著左右兩邊搖晃。

“三妹,慢點,”覺新在另一隻船上阻止道。

“三小姐,當心點!”翠環叫道。

“三表妹,你坐下來罷,”芸和琴齊聲說道。

“不要忙,等我們先上去,”覺民說著馬上站起來,一步踏上了石級。他抓著船舷,讓覺新也上去,枚少爺現出站立不穩的樣子,還是覺新在岸上牽著他的手讓他慢慢地上岸。綺霞上來後他們便把船拴在木樁上。然後他們過去幫忙另一隻船上的人上岸。淑華已經跳上了石級。覺民仍舊抓住船邊,淑華牽著芸的手,扶著芸上來。琴自己走上岸,她拉著淑貞的手把淑貞引過來,淑貞的小腳走路最不方便。翠環最後提著藤籃上岸,這時覺新和枚少爺已走了好幾級石級了。

“我們也上去罷,”琴對芸說,她讓芸先走,芸又在謙讓。淑華忍不住在後麵說道:“你們客氣,讓我先走罷。”她便擠到她們前麵,一個人先走上去。琴和芸相對一笑,也就不再相讓了,芸先走一步,琴拉著淑貞的手跟在後麵。

她們走上釣台,看見覺新和枚少爺正倚著臨湖的亞字欄杆談話。她們也走過去,就站在欄杆前麵,眺望景物。

頂上是槐樹的枝葉投過來的陰影。陽光被枝葉遮去了。明鏡似的湖水橫在台下。水底現出一個靜穆的天,天邊裝飾著濃密的樹影。對岸彷彿全是繁茂的綠樹,房屋和假山都隱藏在樹葉叢中。

六代豪華春去也

更無訊息……

從台下飄上來這熟悉的歌聲。眾人的眼光連忙跟隨歌聲追下去。

空悵望山川形勝

他們看見覺民一個人站在湖邊石級上昂頭高歌。

已非疇昔……

這是淑華的聲音,她跟著覺民唱起《金陵懷古》來。覺新也接著唱下去。

於是琴也和著唱起來。芸、淑貞和枚少爺三人靜靜地聽著。翠環和綺霞立在槐樹下麵低聲講話。

淑華唱完歌,大聲向下麵喚道:

“二哥,快上來,你一個人站在下麵做什麼?”

覺民掉轉身子仰起頭看上麵。那些親切的臉全露在亞字欄杆上,他們帶著微笑在喚他,他放下他的未解決的問題(他常常沉溺在思索裡,想在那裡找到解決彆人的問題的辦法),極力保持著平靜的心境,吹著口哨,沿著石級急急地走了釣台。

“二哥,你一個人在下麵做什麼?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上來?”淑華看見覺民走到她身邊,便逼著問道。

“做什麼?我在唱歌,你不是也跟著我在唱嗎?”覺民支吾地答道。

“唱歌為什麼要一個人在下麵唱?”淑華不肯放鬆在追問著。

“三妹,你又不是法官,這樣不嫌麻煩。我在下麵多站一會兒看看景緻,”覺民笑起來辯道。

“我看你今天好象有心事,”淑華道。

“三表妹,我們還是唱歌罷,”琴插嘴道。

淑華掉頭看了琴一眼,對她笑了笑。

“有心事?”覺民詫異地說,他失聲笑了。他暗示地說:“我不會藏著什麼心事,我的事情總是有辦法的。”

“你說難道我就冇有辦法?我不相信!”淑華自負地答道。

這樣的話倒使覺民高興,他滿意地說:“就是要這樣纔有辦法。一個人應該相信自己。不過太自負了也不行。”

“你看,二表哥跟三妹鬥嘴真有趣,”芸抿嘴笑道,她用羨慕的眼光望著他們。

槐樹上響起了悅耳的鳥聲。一股風吹過,樹枝把日影攪亂了,幾隻美麗的鳥飛起來,飛了兩三匝,又飛入繁密的枝葉間歇了。

“三表妹,你聽鳥都在唱歌了。我們也來唱罷,”琴再一次對淑華說。

“琴姐,你聽二哥的大道理!我今天運氣真好,又多一個先生了,”淑華起勁地笑起來,拉著琴的手說。

“蠢丫頭,這有什麼好笑!”覺民看見淑華彎著腰在笑,便伸手在她的頭上輕輕地敲了一下,責備道。他又說:“現在我不再跟你說閒話,我要唱歌了。”

“琴姐,好,我們唱什麼歌?唱嶽武穆的《滿江紅》好不好?”淑華說。她又望著芸說:“芸表姐,你也來唱,我們還冇有聽過你唱歌。”

“我實在不會唱,我冇有學過;你們唱罷,”芸微微紅了臉謙虛地說,她在家裡從來就冇有機會學習唱歌,並且連彆人唱歌也聽不到。隻有在她跟著家裡的人回到省城以後,她的祖母把遊行度曲的瞎子喚進公館裡來唱過幾次小曲。

“那麼你跟著我們唱罷,你慢慢兒就會學會的,”淑華鼓勵地說。她正要開口,忽然轉身對覺新說:“大哥,你不唱歌?你同枚表弟講了這麼久,有多少話還講不完?”

覺新和枚少爺兩人正靠著欄杆,低聲在講話,他們就講了這許久。覺新聽見淑華喚他,連忙回過頭答道:“枚表弟難得來,我陪他多講幾句話。三妹,你們唱罷,我們聽就是了。”

“三表妹,讓大表哥他們講話也好,”琴接嘴說,”等我先來唱‘怒髮衝冠’……”

於是覺民和淑華齊聲唱起來。後來淑貞也低聲和著。充滿生命的年輕的歌聲在空中激盪。它不可抗拒地衝進每個人的心中,它鼓舞著他們的熱誠,它煽旺了他們的渴望。它把他們(連唱歌的人都在內!)的心帶著升起來,從釣台升起來,飛得高高的,飛到遠的地方,夢境般的地方去。

……

三十功名塵與土

八千裡路雲和月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

空悲切……

……

……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朝天闕。

《滿江紅》唱好以後,他們又唱起大家熟悉的快樂的《樂效》來。

覺新和枚少爺不知不覺間停止了談話,兩人癡癡地望著下麵清澄的湖水,好象在那裡就有一個他們所渴望了許久的渺茫的境界。他們的心正被歌聲載到那裡去。

但是歌聲停止了。淑華第一個拍手笑起來,覺民、琴、芸都歡欣地笑著。翠環和綺霞兩人早被歌聲引到他們的身邊,這時也帶笑地說話了。

還是這一個現實的世界。覺新和枚少爺的夢破碎了。覺新望瞭望淑華的鋪滿了歡笑的圓圓臉,他又把眼光掉回來注視枚的冇有血色的麵容。他悲憤地低聲說:“枚表弟,你看他們多快樂。我和你卻落在同樣的惡運裡麵。我還可以說值得。你太年輕了。你為什麼也該這樣任人擺弄?”

“我看這多半是命。什麼都有定數。爹未嘗冇有他的苦衷。爹雖然固執,他總是為我做兒子的著想。隻怪我自己福薄。如果我不常生病,爹多半會叫我到你們府上來搭館的,”從十七歲青年的口裡吐出來這些軟弱的話。他順從地忍受著一個頑固的人的任性,把一切全推給命運,不負一點責任地輕輕斷送了自己的前程。從這個被蹂躪了多年的年輕的心靈中生不出一點反抗的思想,這使得自稱為無抵抗主義者的覺新也略微感到不滿了。本來已經談過了的馮家的親事,這時又來刺覺新的心。並不是這個冇有前途的年輕人的幸福或者惡運引起他的過分的關心,是對另一個人的懷念縈繞著他的心靈。他忽然記起一個人的話:“他一個人很可憐,請你照料照料他。”這已是一年前聲音了。說話的人的靈柩還放在那個破舊的古廟裡,棺蓋上堆起了厚厚的塵土。但是那溫柔的,比任何琴絃所能發出的還更溫柔的聲音至今還在他的耳邊飄蕩。現在事實證明他連她的這個小小的請求也無法滿足了。他眼睜睜地把她送進了棺材,現在卻又被逼著看見她的弟弟去走她走過的路。“蕙,你原諒我,”他在心裡默禱。眼裡包了一眼眶的淚水。枚少爺驚奇地望著他,不知道他為著什麼事情掉淚。

“枚表弟,你是真心願意嗎?下星期就要下定了,”覺新忽然痛苦地問道。

枚少爺癡呆地望瞭望覺新,他的臉上並冇有什麼特殊的表情。他似乎冇有痛苦。他埋下頭輕輕地答道:“既然爹要我這樣,我也不想違拗他的意思。他年紀大,學問深,也許不會錯。我想我的身體以後會好一點,”這些話夾雜在淑華們的歌聲中顯得何等無力。

覺新的勇氣立刻消失了。這答話似乎是他不願意聽的,又似乎是他願意聽的。他不希望枚說這樣的話,他的心在反抗。他還覺得他對不起亡故的蕙。但是聽見枚的答話,他又覺得這是枚自己情願的,他不負任何的責任,而且現在也冇有援助枚的必要了。這些時候他們兩人間的商談都成了廢話。他已經知道了這個年輕人的本心。枚在畏懼中還懷著希望,甚至願意接受那個頑固的父親給他安排下的命運。

“那也好,隻要你滿意,我們也放心了,”覺新放棄了希望似地低聲歎道。

“也說不上滿意,這不過是聽天安命罷了,”枚少爺搖搖頭小聲答道。這並不是謙虛的口氣,他的臉上也冇有笑容。他對這門親事的確冇有表示過滿意。不過他還信任他的父親。他平日偷看的閒書又給他喚起了一個神秘的渴望,這個強烈的渴望不斷地引誘他。

覺新看見枚少爺的表情,他覺得他有點不瞭解他的這個表弟,他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觀念和感情支配著這個年輕人。但是看見一個年輕人孤零零地走著他過去走的那條路,似乎冇有料想到將來會有比他有的更悲慘的結局,這喚起了他的同情(或者更可以說是憐憫),他鼓起勇也最後一次努力勸阻枚少爺道:

“但是你太年輕,你不應該”

然而他的話被打斷了,又是淑華在大聲說:

“大哥,你們有多少話說不完?你不唱個歌?枚表弟,你也唱一個好不好?”

“我不會,三表姐,我真不會,”枚少爺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答道。他向著她走過去。

覺新斷念似地噓了一口氣。他惆悵地仰起頭望天。天是那麼高,那麼高。他呆了一下,忽然聽見覺民在他的耳邊溫和地喚他:“大哥。”覺民低聲問道:“你在想什麼?”

“冇有,我冇有想,”他搖搖頭,掩飾地說。

“剛纔我在下麵想。現在你在這兒想。我們想的不知道是不是同樣的事情。不過這樣想下去是冇有用的。現在既然是到花園裡來耍,大家就應該高興。你看她們不是都高興嗎?”覺民不相信覺新的話,他隻顧自己說下去,他的聲音低,除了覺新外彆人都聽不清楚,他的臉上現出關心的表情,這使覺新十分感動。

“但是枚表弟……”覺新痛苦地說,他的意思是:枚表弟並不高興。

“你們一直在談那些事情,他自然不會高興。你等一會兒再看罷。其實他這個人有點特彆,高興不高興都是一樣,他在這兒我們就不覺得有他存在一樣。譬如他的親事,我們倒替他乾著急,他自己卻好象無所謂,”覺民說道。

覺新無話可說了,他皺了皺眉頭,說:“我的心空虛得很。”

覺民詫異地望著他的哥哥,好象在研究覺新似的,他還未答話,淑華卻過來挽住他的手含笑說:“二哥,她們喊你踢毽子去。”

“踢毽子?我不來。我口渴,我要下去吃茶,”覺民推辭道。

“又不是在這兒踢!我們也要下去,”淑華答道。她又對覺新說:“大哥,你也下去踢毽子。”

“我冇有工夫踢毽子。今天請佃客,三爸、四爸兩個人忙不過來,我也要出去陪一下。你們好好地陪枚表弟耍。晚上媽請消夜我一定來吃酒,”覺新匆忙地說,就先走下去了。

“二表哥,快來,”琴靠在欄杆上,左手捏住自己的辮子,揚著頭微笑地在喚覺民,右手向他招著。她又側過頭去跟芸和枚講話。

“好,我也去,”覺民對淑華說。

覺民走到琴的麵前。琴正在講話,便停止了,對他說:“二表哥,我們剛剛講好:凡是兩個人單獨談話,不管是誰,都不可以。

天空中響起嘹亮的哨子聲,幾隻鴿子飛過他們的頭上。樹葉遮住了他們的視線。但是淑華還把頭抬起去望天空,她自語似地說:“飛,飛,……”這是無意間說出來的,她瞥見了鴿子的白翅膀。

“飛,三妹,你想飛到天空去嗎?”覺民故意地問道。

“豈但天空,如果我有翅膀,我連天邊也要飛去,”淑華衝口答道。

看小說請到..每日提供各大站點熱門小說,讓您享受閱讀的樂趣。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