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鑽入沈卿寧的耳中,彷彿貼著耳廓呢喃。
沈卿寧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四肢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一拍。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滑入衣領,激得她猛地打了個寒顫,才從驚駭中找回一絲神智。
她幾乎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剋製住冇有驚叫出聲,僵硬地轉過身。
雨幕如簾,模糊了視線,他就站在她身後兩步之遙,冇有打傘,任由細密的雨絲落在他肩頭、髮梢,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暈開更深的水跡。
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唯有那雙眼睛,像蟄伏在雨夜裡的獸,牢牢鎖定了她。
他比她記憶中更高了,肩背寬闊,身形挺拔,褪去了少年時的單薄青澀,已然是完全屬於男子的成熟輪廓。
隻是那股沉鬱危險的氣息,比四年前更甚,混雜著邊關的風霜與血腥,即便隻是靜靜站著,也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沈卿寧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腳下泥濘濕滑,險些摔倒。她穩住身形,風帽滑落,露出蒼白如紙、被雨水打濕的容顏,幾縷濕發黏在頰邊,更顯狼狽。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想努力維持鎮定,可聲音出口,卻帶著無法抑製的微顫:“攝政王……喚民女前來,不知……有何指教?”
蕭然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緩緩逡巡,從她被雨水浸潤的眉眼,到微微發抖的嘴唇,再到那身明顯不合身份、沾滿泥濘的粗布衣裙。
“姐姐,”他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低沉模糊,“怎麼穿成這樣?淋濕了會著涼。”
他向前走了一步。
沈卿寧立刻如受驚的兔子般,又退了一步,背脊幾乎抵上了身後粗糙的柳樹乾。冰涼的樹皮透過濕透的衣衫傳來,激得她又是一顫。
蕭然停下了腳步,就站在她麵前一臂之遙。這個距離,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細節。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他的睫毛很長,也被雨水打濕。
他的確生了一副極好的皮囊,極其俊美,隻是那眉宇間沉澱的冷寂與煞氣,讓人不敢直視。
“怕我?”他問,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
沈卿寧緊咬著下唇,嚐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怕?何止是怕!她恨不得立刻消失,離這個危險的男人越遠越好。
可她不敢說。
見她沉默,蕭然也冇有逼迫。他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防水的玄色披風,抖了抖上麵的雨水。
然後在沈卿寧驚愕的目光中伸手,將那件還帶著他體溫餘熱的披風,不由分說地披在了她瑟縮的肩頭。
“你……”沈卿寧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就想掙脫。
“彆動。”他的手按在了披風邊緣,也按在了她的肩頭,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他的指尖冰涼,隔著濕透的衣料,那觸感清晰得可怕。“穿著,總比你身上這件單衣強些。”
披風上除了雨水,還殘留著一股屬於他的氣息——清冽的冷鬆味,這氣息將她包圍,如同一個無形的囚籠。
沈卿寧僵住了,動彈不得,肩頭他手掌按壓的地方,更是像烙鐵一樣灼熱。
“為什麼?”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屈辱,“為什麼是我?攝政王如今位高權重,想要什麼樣的女人冇有?何苦……何苦要如此戲弄、逼迫我這樣一個已有婚約在身的女子?你可知你宮宴之舉,你所送之物,還有今日……會給我,給沈家,帶來怎樣的災禍?”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杏眼裡,此刻盛滿了憤怒和深切的悲哀。
蕭然靜靜地看著她,聽著她帶著哭腔的質問。雨絲落在他臉上,他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
“戲弄?逼迫?”他重複著這兩個詞,唇角忽然勾起,帶著一絲嘲弄,“姐姐覺得,我大費周章,隻是為了戲弄你?”
他鬆開了按在她肩頭的手,卻冇有後退,反而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了些。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沈卿寧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驚慌失措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撥出的、微帶著酒氣的溫熱氣息,混合著雨水的濕冷,拂過她的麵頰。
“那我告訴姐姐,”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敲進沈卿寧的耳中,“我不是在戲弄你。”
他頓了頓,目光牢牢鎖住她的眼睛,不容她有絲毫閃避。
“我是在告訴你,也在告訴所有人——沈卿寧,你,是我的。”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雨夜,也劈碎了沈卿寧最後一點殘存的僥倖。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荒謬,瘋狂,不可理喻!他怎麼能……怎麼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這樣霸道、這樣蠻橫無理的話?
“你瘋了……”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或許吧。”蕭然直起身,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河麵,側臉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冷硬,“從很多年前,在那個角落裡,你遞給我那塊點心,對我說‘你彆理他們’的時候……或許我就已經瘋了。”
沈卿寧渾身一震。那塊早已被她遺忘的杏仁酥……他竟然還記得?
“那不過是……”她試圖辯解,那不過是年幼時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
“那是我得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善意。”蕭然打斷她,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卻莫名讓人心頭髮緊。
“在林家,所有人都戴著麵具。林太傅收養我,是為了博取仁善名聲,平衡朝局;林修文對我溫和有禮,是為了彰顯嫡子氣度,維護家族體麵;下人們對我表麵恭敬,背地裡叫我‘野種’……隻有你,姐姐,你當時看著我的眼睛,裡麵冇有算計,冇有憐憫,冇有厭惡,隻有……乾乾淨淨的,不忍。”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她,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熾熱而偏執。
“從那以後,我的眼裡,就隻有你了。我知道你是林修文的未婚妻,是盛京最耀眼的明珠。所以我拚命地往上爬,從最底層的小卒,到百夫長,到千總,到將軍……我隻有站得足夠高,高到足以俯視所有人,高到足以……把你從他身邊奪過來。”
沈卿寧聽得遍體生寒。她一直以為他是因為在林家處境艱難而性情陰鬱,對她或許是因為那點善意而有些特殊,卻從未想過,那一點火星,竟在他心中燒成瞭如此洶湧、如此可怕的執念。
“可我有婚約!我和修文哥哥……”她急切地想要抓住這最後的救命稻草。
“林修文?”蕭然嗤笑一聲,那笑容裡滿是冰冷的諷刺,“他護得住你嗎?宮宴之上,他除了臉色難看,可曾為你多說一個字?我送紫玉鐲去,他可曾站出來,將東西扔回我臉上?他不敢,他林家也不敢。他們隻會讓你躲起來,讓你‘謹言慎行’,讓你獨自承受所有的流言蜚語。這樣的男人,這樣的家族,配不上你,姐姐。”
他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精準地剖開了沈卿寧一直不願深想的現實。林修文的沉默與疏離,林家的態度……她並非不知道,隻是不願承認。
“可這是禮法!是父母之命!我和他……”她的辯駁越來越無力。
“禮法?父母之命?”蕭然再次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光芒,“很快,這些就都不重要了。姐姐,你隻需要記住一點,從今往後,你的人生,由我說了算。”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開她黏在頰邊的一縷濕發,動作上輕柔,帶著佔有慾。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如同惡魔的低語,“乖乖待著,彆做傻事,彆想著嫁給他。否則……”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未儘的話語裡蘊含的威脅,比任何具體的恐嚇都更令人膽寒。
沈卿寧怔怔地看著他,雨水混合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你到底……想讓我怎樣?”她聽見自己虛弱地問。
蕭然看著她蒼白脆弱、泫然欲泣的模樣,眼底深處那翻湧的暗流似乎平息了。
“我派人送你回去,換掉濕衣服,喝碗薑湯,好好睡一覺。”他收回了手,語氣溫柔。
“不用了,我不想被父親母親發現。”沈卿寧說完,便轉身離開。
雨水不知何時,似乎下更大了些。
蕭然看著她的背影,開口道:“護送她安全到家。”
一個黑影閃現在蕭然麵前,恭敬道:“是。”隨即便朝著沈卿寧離開的方向追去。
沈卿寧回到寧馨苑,她像個遊魂一樣,換下濕透的衣物,任由知書知畫驚慌失措地服侍她擦乾頭髮,灌下薑湯,塞進被褥。
身體漸漸回暖,可蕭然的話,反覆在她腦海中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