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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小子首富記 第5章

作者:陸遠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8 05:52:19

第5章 揚帆遠航------------------------------------------。五萬塊的手機配件,六家門店不到兩週就消化完了,比陸遠預估的週期還短了將近一半。孫老闆的助理第二次打來電話的時候,語氣比上次客氣了不少,不再是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甚至帶了幾分套近乎的意思。“陸總,孫總讓我跟您約個時間,想請您吃個飯。”,聽到“陸總”這兩個字的時候愣了一下。從來冇有人這麼叫過他。工地上的人叫他小陸,天橋底下的大姐叫他小夥子,城中村的熟客叫他陸老闆,但“陸總”——這兩個字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稱呼,跟倉庫裡那些滿是灰塵的紙箱,跟他腳上這雙磨破了底的拖鞋,完全搭不上邊。“吃飯就不用了,孫老闆有什麼事直說就行。”陸遠回過神來,語氣儘量放得平淡。:“是這樣的,孫總想把南城這邊所有門店的配件供應都交給您做。另外,他在隔壁江城還有四家店,如果可以的話,也想一起並過來。”,腦子裡快速過了一下數字。孫老闆在南城六家店,江城四家店,十家手機維修連鎖店的配件供應全給他一個人做,一年的流水少說三四百萬往上。這筆買賣放在三個月前,他想都不敢想。但現在他聽完之後,隻是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個問題。“江城那邊,你們的店主要賣什麼價位的配件?”“中低端為主,那邊的消費水平比南城還低一點。”助理回答得很利索。“中低端的話,我建議不要全包給我。”陸遠走回倉庫裡,在一張堆滿貨單的桌子旁坐下來,“充電寶、數據線這些走量的我可以供,但螢幕總成和電池這些高單價的東西,我建議你們還是找本地的一手代理拿貨。我的渠道在廣東,發到江城再到門店,物流成本會吃掉一塊利潤,劃不來。”,大概是冇想到一個供貨商會主動勸客戶不要全包給自己。短暫的沉默之後,助理的聲音裡多了一點真心實意的佩服:“陸總,我跟著孫總跑了這麼多年業務,您是第一個把生意往外推的供應商。”,阿輝從貨架後麵探出頭來,一臉不解:“遠哥,送上門的大單子你往外推?”“有些錢不能賺。”陸遠拿起桌上的計算器摁了幾下,“江城那邊的物流成本一單要多出將近八塊錢,算下來我們的利潤比南城薄一大截。與其硬吃下來做得不痛快,不如跟他直說。讓人家覺得你靠譜,比多賺那點錢重要。”。陸遠也冇有多解釋,有些道理光靠說是冇用的,得自己經曆過才明白。筆記裡有一句話他印象很深——“短期靠讓利,長期靠信用。讓人家覺得跟你合作不累,本身就是一種稀缺價值。”他當時讀到這句話的時候覺得太虛,現在才明白,這纔是生意場上最實在的道理。,孫老闆主動打了個電話過來,說江城的店還是決定讓陸遠供貨,物流成本他們願意自己承擔。理由是,“跟你合作不累”。,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零售聯盟的擴張速度比陸遠預期的要快得多。阿輝把渠道管理做得有聲有色,他在城中村混了多年,街坊鄰裡的人頭比誰都熟。第一批的二十個人嚐到了甜頭,自然而然地開始幫陸遠拉新人。到了十月中旬,幫陸遠代購的人從二十個變成了六十多個,覆蓋的範圍也從城南城中村擴展到了城東和城西另外兩片集中的出租屋區。

這些代購人員五花八門——有在工廠門口擺小吃攤的阿姨,白天賣煎餅晚上順手賣手機殼;有跑滴滴的司機,副駕駛手套箱裡永遠放著幾根數據線和充電寶,乘客問一句就能成交一筆;有在工地旁邊開小賣部的大叔,把手機配件擺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比賣煙還好賺。他們冇有店麵,冇有執照,冇有所謂的商業模式,但他們有一個最大的優勢:離客戶最近。工廠裡的工人冇時間去逛商場,出租屋裡的年輕人懶得跑遠路,滴滴乘客在車上隨口問一句就能買一根數據線,這種觸達效率,是任何一家實體店都比不了的。

陸遠每天晚上收工後都會在電腦上做一件事:把當天的訂單數據整理進一張表格裡。誰賣了什麼、賣了多少錢、走的什麼渠道,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這個表格一開始很簡單,後來慢慢加上了客戶反饋、退換貨記錄,再到後來乾脆做成了一個簡易的數據庫。

“阿輝,”他盯著電腦螢幕上的一列數據,微微皺眉,“你看這個——最近一週數據線的銷量漲了三成,但藍牙耳機的銷量掉了一截。你幫我問問下麵的人,是不是市場上有人開始低價傾銷藍牙耳機了?”

阿輝第二天就跑去市場上轉了一圈,回來告訴陸遠:“遠哥,不是低價傾銷,是城北那片新開了兩家專門賣藍牙耳機的店,裝修挺像樣的,價格也不貴,咱們的人在那邊的生意被搶了不少。”

陸遠聽完冇有立刻說話,他把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交叉著放在桌上,想了很久。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正規軍的威脅。入行門檻低是雙刃劍,他靠著低門檻快速拉起了隊伍,但彆人也能用同樣的方式進場。代購模式雖然在便利性和信任度上有優勢,但雜牌貨終究是雜牌貨,一旦消費者有了更好的選擇,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離開。他的整個生意建立在低價和便利之上,但這兩個護城河都不夠深。

“得換個打法了。”他在沉默許久之後,像是自言自語般說出了這句話。

第二天一早,陸遠買了一張去深圳的長途大巴票。

深圳華強北,中國電子產品的集散中心。陸遠在手機上看過無數關於華強北的視頻和文章,那些堆積如山的電子配件、日夜不停運轉的檔口、拉貨小哥穿梭於各棟大樓之間的繁忙場景,構成了他心目中商業世界最真實的模樣。他一直想來,但之前是冇錢,後來是冇時間,再後來他發現——不親自來的話,他的生意永遠隻能停留在倒買倒賣的層麵,充其量是個大一點的二道販子。

大巴車在高速上跑了將近四個小時,陸遠靠著車窗,看外麵的風景從南城的低矮樓房一點點變成珠三角連綿不斷的廠房和物流園區。越靠近深圳,路上的集裝箱卡車就越多,那些印著各大物流公司標誌的貨車排著隊從高速公路匝道口駛出,像一條條鋼鐵洪流,看得他心裡隱隱有些躁動。

到華強北的時候,那種躁動變成了一種更為確切的感受——一種混雜著興奮和被巨大體量壓迫的複雜情緒。下午兩點,陽光正烈,華強北的街道上人流如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電子元件特有的氣味,說不清道不明,像是塑料、焊錫和紙箱混在一起的味道。街邊的檔口一間挨著一間,玻璃櫃檯裡密密麻麻陳列著各種電子產品,櫃檯後麵是一張張疲憊而精明的麵孔,能在幾秒鐘之內判斷出你是大客戶還是散客,目光比南城批發市場的老闆們鋒利十倍,也冷漠十倍。

陸遠冇有急著談生意,他沿著那條最出名的電子街慢慢走,從街頭走到街尾,再走回來,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他觀察每一家檔口的佈局方式,看哪些貨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哪些被藏在角落裡。他觀察那些談生意的人的口音和穿著,判斷他們是來自哪裡的商家。他甚至觀察那些拉貨的小推車走哪條路線最快、哪棟樓的電梯排隊最短。這些細節看起來瑣碎無用,但筆記裡有一句話他記得很清楚——“你永遠不知道哪條資訊會在關鍵時刻救你一命。”

走了整整一個下午,腳底板都磨出了泡,他纔在一家不起眼的檔口前停了下來。這家檔口不在主街上,而是藏在一條側巷裡麵,門麵比其他家都小,但裡麵堆的貨碼得整整齊齊,不像彆家那樣雜亂無章。櫃檯後麵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正低頭拆一個平板電腦的外殼,動作熟練得像是閉著眼都能乾。

陸遠走過去,拿起櫃檯上一個充電寶看了看。外殼是金屬的,做工比他在南城拿的貨明顯高出一個檔次,邊角打磨得光滑均勻,介麵處的咬合也嚴絲合縫。

“這個批發什麼價?”他問。

年輕人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掃了他一眼,伸手推了一下眼鏡:“你要多少?”

“看價格。”

年輕人盯著他看了兩秒,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真心實意來拿貨的。大概是從陸遠那雙佈滿粗繭的手和曬得黝黑的臉龐上讀出了某種資訊,他冇有像其他檔口老闆那樣敷衍了事,而是放下螺絲刀,從櫃檯下麵拿出一疊產品目錄放在陸遠麵前:“你慢慢看,價格都在上麵。我這裡的貨分三個檔次,A貨是原廠代工廠出的,跟正品一條線下來;B貨是正規第三方廠,有認證;C貨不說了,你在任何地攤上都能拿到的那種。我隻做A和B,C貨不做。”

“為什麼不做C貨?利潤不是更高嗎?”陸遠翻著目錄,隨口問了一句。

年輕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幾分和他年齡不符的沉穩:“C貨返修率高,賣一單得罪一個客戶,做不長久。我做的是回頭客生意,不是一錘子買賣。”

陸遠聽到這話,把目錄放下,重新打量了眼前這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他看起來比陸遠還小幾歲,但思路清晰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在這個假貨橫行的電子市場裡,主動拒絕高利潤而選擇做口碑,這種剋製本身就是一種格局。

“我叫陸遠,從南城過來的。”

“林遠,雙木林,遠方的遠。”年輕人伸出手來,“名字裡跟你撞了一個字,也算緣分。”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林遠的手白皙修長,一看就是常年待在室內乾活的手;陸遠的手粗糙有力,是搬過磚、扛過水泥、在烈日下襬過地攤的手。兩隻截然不同的手短暫地交握了一下,很快鬆開了。

陸遠在深圳待了三天。白天泡在林遠的檔口裡看貨、聊市場,晚上回旅館整理白天的收穫和心得。林遠是個話不多但句句說到點子上的人,他在華強北混了五年,對這個行業從上遊到下遊摸得門清。他告訴陸遠,手機配件市場正在經曆一輪洗牌,以前靠資訊差賺錢的倒買倒賣模式越來越難做了,因為電商把價格打到了地板。要想活下來並且活得好,要麼往上遊走做供應鏈,要麼往下遊走做品牌。

“你現在做的代購模式,本質上還是吃資訊差,但這個資訊差正在被電商吃掉。”林遠坐在檔口裡,一邊泡茶一邊跟陸遠說,“電商平台上九塊九包郵的數據線到處都是,你覺得你那些代購還能賣多久?”

陸遠端著茶杯沉默了很久。茶很燙,他吹了好幾遍都冇喝,最後把杯子放下來說:“所以我來找你了。我需要的不僅是更便宜的貨,我需要有電商冇法輕易替代的東西。”

“什麼東西?”

“信任。”陸遠說,“城中村的人買東西,尤其是電子產品,最怕的就是買到假貨。電商便宜但看不見摸不著,出了問題退換貨麻煩得一塌糊塗。我的人就住在他們隔壁,東西有問題直接上門換,這種信任感電商給不了。信任就是最好的品牌。如果我能把這種信任轉化成一個品牌——不需要多大,隻要在我的地盤上,人們一想到買手機配件就會想到我的品牌——那電商再便宜也動不了我的根基。”

林遠聽完,隔著茶杯上升起的熱氣看向陸遠,眼神裡有了一絲不一樣的神色。他放下手裡的螺絲刀,沉默片刻後忽然開口:“陸遠,你有冇有興趣做自有品牌?不貼彆人的牌,從產品到包裝全部打你自己的牌子。華強北最好的代工廠我熟,但要有自己的品牌才能真正把護城河建起來。我以前就想過品牌化這條路,但我冇有下遊渠道,做不起來。”

這正是陸遠此行最想聽到的話。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儘,甘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五臟六腑都覺得熨帖:“說說看,要怎麼做。”

三天後陸遠坐上回南城的大巴車,隨身帶的包裡多了厚厚一遝資料——產品目錄、代工廠聯絡方式、包裝設計方案、成本覈算表,還有林遠寫給他的滿滿兩頁合作建議。林遠的字寫得很難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條建議都實在到了骨子裡,從品牌名稱的選取原則到包裝配色對目標人群的吸引力分析,全都考慮進去了。

回到南城的第一件事,陸遠把阿輝和幾個核心代購叫到了倉庫。他把自己在深圳瞭解到的情況跟大家交了底,冇有隱瞞任何困難。他說,我們現在賣的這種雜牌貨最多還能吃半年紅利期,半年之後要麼被電商打死,要麼被正規品牌吃掉,必須轉型。做品牌意味著成本增加、利潤短期內下降,但如果不做,大家的飯碗遲早都要砸。

大家聽完都沉默了。倉庫裡隻有角落那台舊風扇轉動的嗡嗡聲,鉚足了勁也吹不散滿屋子的悶熱。有人麵露猶豫,有人低頭抽菸不說話,也有人眼神堅定地看著陸遠,等他繼續說下去。

一個在夜市幫陸遠代購最久的大姐第一個開口:“陸老闆,你說咋乾就咋乾。我這半年跟著你掙的錢比之前兩年都多,我相信你。”

大姐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激起了層層漣漪。陸遠看著眼前這些跟著自己一路走過來的夥伴,胸口湧起一股說不清是感動還是壓力,或者兩者兼有的複雜情緒。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情緒壓下去,開始詳細講解下一步的分工和計劃。

新的品牌名字是陸遠自己起的,叫“遠航”。冇有特彆的寓意,就是“遠”字取自他的名字,也取“遠航”的意思。他覺得這個名字樸素接地氣,好記,城中村的大爺大媽念起來不拗口,這就夠了。品牌的定位,則是被他在一張紙上鄭重地圈了起來——讓城中村的人,用批發市場的價格,買到正規品牌的質量。

十月底,南城手機配件市場出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

趙德勝被稅務局正式立案調查了。

訊息是周海生帶來的。那天傍晚陸遠正在倉庫裡跟林遠打視頻電話討論包裝設計的細節,周海生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藏不住興奮,壓低嗓門說了這件事。趙德勝偷稅漏稅的事早就有人舉報過,但之前上麵有人壓著,一直冇能立案。這次被立案,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牆倒眾人推的結果。工商所那個姓劉的倒台之後,趙德勝在大戶區橫行多年的關係網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那些以前被他壓著的中小批發商們一個個都站了出來,落井下石的、趁火打劫的、突然硬氣起來要求重新談條件的,什麼樣的都有。

陸遠聽完,隻是點了點頭,冇有說什麼。他把視頻電話的事情交代完,掛了之後才轉過身來看著周海生:“周哥,老趙那邊倒了,大戶區的格局肯定要變。他手裡那些客戶和渠道,我們不能全吃,也吃不下,但關鍵的那幾個可以爭取一下。”

周海生笑道:“還用你說?今天下午已經有好幾個老趙以前的客戶托人找我打聽你的電話了。小陸,你現在在大戶區可是個名人了,從一個擺地攤的做到能把老趙掀翻,這種事在這片多少年冇出過了。”

陸遠冇有接這個話茬。他走到倉庫門口,望著外麵城中村的街景。傍晚時分,下班的工人們騎著電動車魚貫而入,路邊的小吃攤開始冒起油煙,喇叭裡循環播放著水果打折的叫賣聲。這個他住了六年的地方,每一盞亮起來的窗戶背後,都有一個和他一樣從底層打拚、想要過得更好的人。他們或許冇有讀過MBA,甚至冇有上過大學,但他們纔是這個城市真正運轉的基石。隻不過很少有人願意為他們設計產品,很少有人覺得他們的需求值得被認真對待。

“周哥,”陸遠忽然開口,“你說,這麼大的城中村市場,為什麼這麼多年冇有一個品牌專門為我們這種人做東西?”

周海生愣了一下,想了想說:“大概是覺得我們窮,榨不出油水吧。”

“窮人纔是最需要好東西的人,因為我們的錢經不起浪費。”陸遠轉過身來,晚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淩亂,但他的眼神異常專注,“我賣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我自己願意買、願意用的。質量差的我不賣,因為我知道買回去不好用有多心疼。以己度人,我想做的是一個讓城中村的人閉著眼睛都敢買的牌子。”

周海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陸遠完全冇有預料到的話:“小陸,你有冇有想過,你正在做的事情,比你自己以為的要大得多?”

陸遠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說自己冇想那麼遠。

“你不用現在想,”周海生點了根菸,“你隻管往前走就是了。”

十一月初的一個早晨,第一批發貨單打了出去。貼的不是彆人的牌子,是“遠航”——一個無人知曉、但承載了無儘心血的名字。

這次的新產品主要是兩類:一類是數據線和充電頭,另一類是充電寶。這兩類產品市場需求最大、走量最快,代工廠那邊的起訂量也相對較低,適合試水。第一批總共做了五千件,不算多,但也不少了。陸遠把全部身家都壓了進去,多年的積蓄一夜之間幾乎清零,要是賣不出去,他就真回到一文不名的原點。

林遠在電話裡問他怕不怕,他想都冇想就說:“怕。但怕也得做。以前是因為窮纔不得不賭,現在是為了以後不窮而主動賭,這兩種賭不一樣。”

打樣的過程比陸遠預想的折磨得多。林遠介紹的代工廠在東莞,是一家規模中等的工廠,技術冇問題,但溝通起來頗為波折。因為陸遠對產品細節要求高,連數據線介麵處一個小小的毛刺都反覆要求打磨光滑,包裝盒的紙板厚度也來回調整了三次。廠長在電話裡抱怨這個客戶太龜毛,量不大要求還這麼多,林遠在中間圓了好幾次場。

但陸遠堅持。他親自去了一趟東莞,在工廠裡蹲了兩天,把每道工序都看了一遍,不合格的直接返工。他的堅持是有理由的——筆記裡有一段專門講產品品控,核心觀點就是:品牌第一印象決定生死,頭一批貨的質量一定不能砸,用戶對你的第一印象一旦壞了,要花十倍的力氣才能掰回來。他深以為然。

第一批“遠航”的產品出來的時候,陸遠拆開包裝盒,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包裝是他自己設計的,不花哨,白底藍字,簡潔乾淨,“遠航”兩個字印得端端正正,背麵寫著產品參數和生產資訊,一切都像模像樣。雖然跟大品牌的設計比起來還差得遠,但跟批發市場上那些冇有包裝的散貨一比,品質感瞬間就拉開了距離。

他把產品的照片發到了代購群裡,群裡一下子熱鬨起來,訊息提示音響個不停。一個大姐說“這包裝看著跟商場裡的一樣”,一個跑滴滴的大哥說“這個拿出去賣有麵子多了”,還有人當即就要下單預定。陸遠看著群裡滾動的訊息,難得的露出了笑意。緊繃了很多天的心絃,稍稍鬆了一點點。

他把這批貨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走代購網絡,讓那六十多個代購人員拿去賣,定價比之前的雜牌貨貴了大概兩成,但包裝和品質完全不一樣,利潤空間也更豐厚。另一部分走線下渠道,周海生幫他聯絡了幾個做小電器零售的店鋪,把貨鋪了進去。這些店鋪以前賣的都是大牌子,從來冇賣過這種不知名的地推品牌,但周海生的麵子加上“賣不出去可以退”的承諾,還是說服了幾個老闆願意試一下。

上架第一天,冇有太多波瀾。冇有排隊的顧客,冇有火爆的場麵,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得讓陸遠有些忐忑。

上架第二天,也冇多大動靜。陸遠在倉庫裡對著電腦螢幕看了半天的銷售數據,眉頭擰成了一團,阿輝都不敢跟他說話。

上架第五天,事情開始出現變化。

最先反饋的是代購那邊。一個在工廠門口賣煎餅的大姐在群裡發語音,聲音激動得有些走調,說有個工人買了她的數據線之後,第二天又帶了好幾個工友過來買,說“這個線比我之前買的那些好用多了,充電快還結實”。接著跑滴滴的那個大哥也說,有個乘客買了個充電寶,用了一週之後專門打電話給他又訂了兩個,說“冇見過這個牌子,但質感真好,比我在電商平台上買的那些雜牌強多了”。

到了第二週,陸遠接到一個電話,是周海生介紹的那個零售店老闆打來的。老闆說,他店裡所有牌子的數據線,“遠航”賣得最好。不是因為便宜——恰恰相反,“遠航”的定價比店裡其他雜牌貴了幾塊錢——但很多顧客在幾個牌子之間比較了一下,最後都選了“遠航”,因為包裝正規、做工精緻,“拿在手裡就感覺值那個價”。

老闆的原話是:“小陸,你這個牌子有點意思。我問了好幾個買了你家數據線的顧客,他們都說,雖然冇聽過這個牌子,但看著做工比那些聽過的牌子還好,就買了。本來我進你的貨是給老周麵子,現在看來是真能賣。”

陸遠掛了電話,起身走到倉庫門口,給自己點了一支菸。暮色漸濃,十一月的南城終於有了秋意,晚風吹在身上涼絲絲的,很舒服。倉庫裡的人還在加班加點的理貨,阿輝蹲在地上貼快遞單,幾個幫忙打包的大姐一邊乾活一邊聊著家長裡短。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樣子。

但陸遠冇有覺得滿足。第一批貨開始走了,隻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這個市場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想象的要殘酷,一個冇有任何背景的年輕人在這種地方做品牌,就像一隻小舢板開進了一片暗礁密佈的海域。筆記裡有一段按語,他最近老是會想起來——“做成事情需要孤注一擲的勇氣,更需要在賭贏了之後反省運氣的成分,時刻保持清醒,才能在下一步走得穩。”

他把菸頭彈進門口的沙桶裡,橘紅色的火星在空中劃了一道短弧,滅了。倉庫外麵的萬家燈火和街坊們的說話聲裹在夜風裡一起湧過來,熱鬨得很,也平常得很。陸遠聽著那些聲音,心裡盤算著下一批貨的量要不要再放大一點,東莞那邊能不能再壓一點價,還有林遠上次提到的藍牙耳機生產線,什麼時候該再跑一趟深圳當麵談一談。

正想著,手機響了一聲,是林遠發來的一條訊息。

“陸遠,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藍牙耳機的代工廠,老闆剛聯絡我,說他願意給我們做ODM了,要不要來深圳麵談?”

陸遠低頭看著螢幕,瞳孔微微縮了一下。ODM——這意味著廠家願意幫他們設計產品、貼他們的牌子、做深度定製。說白了,就是真正把一個品牌從貼牌代工層麵打響的開端。他快速回了兩個字:“明天。”

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倉庫裡還在忙碌的兄弟們,提高音量喊了一聲:“阿輝,明天跟我去一趟深圳,讓大姐們把今晚的貨趕緊發完,回來我請宵夜。”

阿輝咧嘴應了一聲,打包的動作又快了幾分。

陸遠轉身走回電腦前,重新坐下來的動作冇有絲毫拖泥帶水。剛纔獨自抽菸時的幾分感慨已經消失在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效率。他開始查明天去深圳的大巴班次,又給林遠回了一條訊息,把最近幾款產品的銷售數據做了個大致的提煉一併發了過去,讓他提前給代工廠老闆看看,好讓對方知道——他們不是來畫餅的,是有真實數據撐腰的。

做完這些,他又順手打開一個空白文檔,開始梳理第一次做自有品牌這大半個月來的得失。這是從筆記裡養成的習慣,他堅持了下來。第一條寫的是:品質是最大的營銷,口碑是最快的渠道。第二條寫的是:包裝本身就是廣告,不要省那幾毛錢。第三條寫的是:目前最大的短板,是線上渠道幾乎為零。

他盯著第三條看了很久,腦海中迅速過著可行的方案。開網店、做社群、找達人帶貨——每一條路都有人走過,但每一條路都不適合他目前有限的精力和團隊。城中村代購網絡雖然天然適合做私域流量,但要真正做成線上體係,還需要一個契機,還需要一個能把線上玩明白的人加入進來。

他揉了揉眉心,暫時在這條後麵打了個問號,關掉文檔,合上了電腦。

夜已經很深了,陸遠走出倉庫的時候,城中村的街道終於安靜了一些,隻有偶爾經過的電動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他習慣性地摸了摸隨身挎包裡的那本藍色硬殼筆記本——這個動作已經成了一種肌肉記憶,就像某種下意識的確認。

人生的很多重要節點,不像書上寫的那樣轟轟烈烈、鑼鼓喧天。它可能就是你在一個普通傍晚接到的一條簡訊,或者在華強北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走進的一個破舊檔口,或者是此刻——一個涼風習習的深夜裡,你心知有些門正在前方緩緩打開,但你選擇先回去好好睡一覺。

因為你知道,明天還有很多硬仗要打。而能不能打硬仗,取決於你能不能穩住最基礎的東西——吃飯,睡覺,活著。

他鎖上倉庫的捲簾門,走向住處。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城中村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麵上,忽明忽暗,卻又格外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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