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封霖的話,陳院士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小梁從大學起就是他的學生,研究生選了他做導師,雖然在學術和思考方式上受他的影響頗深,但一直是個比較有自己想法的人。楊奕欽會問自己狂化的問題,說明小梁跟他們聊了不少,甚至願意講自己的奇怪觀點。
最大的原因肯定是因為好奇。
“你是不是做過什麼事,引起了小梁的注意力?”陳院士問封霖,“有關狂化?你讓他看到過類似狂化的樣子嗎?”
“沒有。”封霖目光沉沉,搖頭說,“那不是狂化。”
“那是什麼?”
“……憤怒,恐懼。”
陳院士笑了:“果然是年輕人,總看你眼神堅毅毫無波瀾,我還以為你已經完全習慣了末世的生活,被各種困難折磨的麻木,漸漸失去情感了。我認為你平時比較冷淡,後來忽然某天情緒有了巨大的起伏,正好讓小梁看到,他才會產生這麼多的想法。”
“我隻是不喜歡被其他人看到自己的真實想法。”封霖語氣平淡地說,“沒有必要,隻會把麻煩的事變得更麻煩。”
因為封崢這個不靠譜的“父親”,年幼時,隻要封霖露出一點不高興的表情,立刻就會有無數人用假意憐憫的語氣,將原因歸結到他家庭不睦、父親不稱職、母親管不住丈夫上去。無論他怎麼解釋自己不在意封崢這個人,都隻會被大人認為是——“這麼小的孩子就會逞強了”、“封家果然吃人”。
那之後,封母會以淚洗麵,打電話指責封崢,然後封崢就會回來跟封母吵一架。封爺爺則會給他講許多做人的道理,一遍遍告訴他堅強和獨立的重要性。
最後事情也不會有任何變化,隻會愈演愈烈。
後來他不再表達除了高興、激動和驚喜之外的消極情緒,以為這樣就能讓封母稍微安心一點,可過不了多久,又會有人說“這麼小就學會了強顏歡笑”,結論又是“封家果然會吃人”。
無聊透頂。
母親過世之後,他慢慢連積極的情緒也懶得外放。封爺爺繼續日復一日在教他做人的道理,直到發現他步入了青春期,仍然對什麼事都沒有興趣。
不知不覺,兒時的習慣一直持續到現在。
唯有楊奕欽的存在,能讓他無意識產生劇烈的情緒波動。
想到這裏,封霖的視線再次落在了楊奕欽身上。
楊奕欽看了過來,朝他輕笑:“我覺得你表情很多,從一開始就是。”
初遇時,封霖那鷹睃狼顧的視線,讓人根本無法忽視。
情感總是有跡可循。
封霖唇角上揚:“我也這麼覺得。”隨後,他看向陳院士,說,“梁博士似乎對我有點興趣,我和楊奕欽的決定始終相同,會配合實驗室的研究,但如果有超出血清研究範圍之外的事,我不會配合。”
他說這話,算是開誠佈公地告訴陳院士,梁博士找他不隻是為了實驗的研究,還有了其他的心思。
“小梁一直是一個喜歡追求真理的好學生,我很欣賞他的科研態度,但也有為此而感到擔憂的時候。”說著,陳院士看了眼不遠處的梁博士,神情有些嚴肅,“你們放心,隻要有我看著,小梁就不會做出有違科研人員基本準則的事。”
進入基地以來,為了不讓幫助他的人白白犧牲,為了人類的未來,他一心想要研究出來喪屍病毒血清,有些鬆懈了和學生們的交流。
被基地從地下車庫救出來時,陳院士就知道眼前的兩個年輕人實力非凡。他明白小梁會關注他們,一定是因為他們特殊的細胞活性,卻沒意識到自己的學生已經想到了更遠的事。
最初,實驗團隊研究出檢測細胞活性的方法後,他們沒打算這麼快就給普通倖存者檢測。
被變異動物襲擊的時候,隻有楊奕欽受了稍重些的傷,所以實驗室中隻留下了他的血液樣本,那時的梁博士,沒有理由去取封霖的血液樣本。檢測方法研究出來之後,梁博士主動提出,像封霖這樣一看就不普通的人,也應該檢測一次。
陳院士認為他說的有點道理,增加樣本對實驗研究有利。
正好楊奕欽和封霖來了一趟實驗室,他們就在詢問過封霖之後,抽了他一管血用作研究。
陳院士沒有多想,是因為封霖不是唯一一個被梁博士指名的人。
之後梁博士還找來了王徹、唐永科、李蕎……等等,性格、人品和能力被基地認可的人,陸續取了二三十個人的血液樣本,並告訴了他們其他接受檢測的人,讓他們除了這幾個人之外,暫時不要在透露給其他人。
這些事實驗室的人都知道,因為實驗研究和資料分析是大家一起做的。不同的資料帶來了不同的思路,科研人員研究了一段時間後,漸漸找到了一點突破口。
陳院士沉浸在突破口的深入研究中,漸漸忽略了梁博士的異常。
他為此而感到自責。
“麻煩陳院士。”封霖說,“我不關心他有什麼念頭,隻是不希望那念頭妨礙到我在意的人。”
“在意的人?”
陳院士目光轉向楊奕欽。
封霖頷首:“沒錯。”
陳院士緩緩點頭:“我明白了。”
梁博士似乎察覺到他們在談論自己,大大方方看了過來,反光的鏡片擋住了眼中的神色,勾唇笑著跟他們揮手打招呼,明明對他們談論的內容瞭然於胸,卻又不見一點被告發的慌亂。
封霖視而不見。
楊奕欽卻也彎起眉眼,笑著朝對方揮了揮手,對陳院士說:“麻煩您了。”
“不麻煩,這是我身為老師的責任。”陳院士說,“還要謝謝你們,將這件事告訴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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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陳院士大概找梁博士聊過。
接下來的兩周,作為目前基地已檢測的、特殊細胞活性最高的兩個人,楊奕欽和封霖時常會前往實驗室,幫助科研人員做一些隻有顯性變異者能做的實驗,讓他們測量自己身體的各項數值。
梁博士每次看到他們,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有條不紊地安排他們進行實驗,彷彿之前的“玩笑”全是幻覺。
——如果忽視他笑容中偶爾露出的興味。
出於大局觀考慮,他們兩人積極配合實驗,但也提出了一條要求,就是希望實驗室能及時將兩人的實驗結論告訴他們。
根據實驗結果來看,他們體內特殊細胞的活性仍然上升,這會導致他們的能力不斷提升,直到某天達到極限。像他們這樣的人不多,大多數顯性變異者的特殊活性細胞樣本,已經基本趨近於一個較為穩定的數值,比如王徹和錢國偉。
陳院士目前對這種變化持樂觀態度,讓他們不必太擔憂。
末世中實力強勁是好事,但楊奕欽還是不希望他和封霖顯得過於特殊——雖然他們兩人早就風頭盡出。
在兩人的細胞活性趨於穩定之前,為實驗室提供資料不僅是為了研究,也為了他們自己。
實驗室搬到後山之後,鄭將軍等基地高層都搬離了辦公樓,現在那棟五層的辦公樓都是臨時醫院。王醫生等人終於有了相對不那麼擁擠的寢室,大量的醫療器械、藥品物資有了存放的空間,來看病、治病的人也不用憋在一間病房裏了。
至於封崢等人,也搬進了東側的小區。
聽說他們本來想搬進西側的小區,說是覺得那個更加清凈,不過被基地以不好管理為由拒絕了。雖然田地和果林都已經被土牆圍了起來,但為了不浪費人力資源,除了播種和收穫的那段時間,西區沒有一天二十四小時看守的站崗軍人,通往西區的大門同樣完全關閉。
一旦封崢帶自己的人住過去,基地勢必要分出人手保護他們的安全、維持西區的秩序,沒必要為了他破這個先例。
不知道封崢和基地之前達成了什麼協議,總之等楊奕欽和封霖進出幾趟基地之後,就發現他們已經入住了中間樓棟的頂層,那兩架直升機也停在了樓棟的房頂——不過因為要進出基地,直升機也必須經過大門的檢查才行。
從那之後,每天早晚都能看到封崢帶著一大幫手下,在小區門口來回升降、搬運物資。
沒錯,手下。
封崢有一定傳銷的本事,他招攬了二十多個倖存者為自己辦事,還讓他們選房都選到了同一棟樓,方便他的管理。他們也成為了繼楊奕欽等人之後,另外一批進出基地的人,幾乎沒有空手而歸的時候,並且很少和基地做物資交換。
基地並不限製倖存者以個人名義的外出,大多數時候,楊奕欽和封霖都是接了任務,再順便利用做任務的間隙,蒐集自己需要的物資。前段時間,唐永科剛跟朋友出去了一趟,沒有執行任何任務,隻是去尋找他們需要的物資。
不過封崢等人太張揚了。
他們的目的不止是搜尋物資,更是為了彰顯自己團隊的能力,吸引更多的倖存者加入他們。
基地一開始的確有意見,但理論上來說封崢沒有做錯什麼事,基地並不禁止倖存者組隊外出。一旦基地強製解散了封崢的小隊,那二十多個因為直升機而獲利的倖存者,肯定第一個不答應。
幸好大部分倖存者都更願意相信基地,不會為了一些利益就掉進封崢畫的大餅裡,被他招攬過去的,基本都是後來纔到基地的倖存者。
時至今日,隔三差五還是會有一隊倖存者因為走投無路,來到安全區尋求庇護。
不過就算倖存者們不動搖,可看著封崢等人天天往基地搬運物資,也會有心癢的時候。於是沒過多久,就有人在晨練時找到了楊奕欽和封霖,請教他們附近一共有幾個村莊,哪些村莊還有物資可以搬運。
那個倖存者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她的麵板被太陽曬成了小麥色,笑起來十分敞亮:“我聽李蕎說,當初她就是跟著你們才來到了咱們基地。我也跟你們學了這麼長時間的戰鬥技巧,你們看,我這樣的人能出基地蒐集物資嗎?”
“當然可以。”楊奕欽點頭,“附近已經基本沒什麼危險了,隻要不去喪屍群紮堆的市區,哪個村子都能去。”
女兒高興得睜大了眼:“那就好,我和我老公準備明天找人組隊出去一趟,蒐集些衣服什麼的東西。”
聞言,楊奕欽提醒她說:“村子裏的傢具、衣服還有很多,日用品也能蒐集到一些,但如果你們想去找食物,村子裏肯定沒有,隻能去更遠的市區。”
“我都知道。”女人說,“我們這次就是想去找日用品的。”
楊奕欽想了想,說:“這樣,明天我們也要出去,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可以跟在我們身後。我帶你們認一圈附近的村子位置。”
女人兩眼放光:“可以嗎?!”
“可以,但也希望你們能做好防護和戰鬥的準備,盡量不要亂跑。”
“沒問題,我立刻回去通知我老公!”
女人走後,陸續又有幾個人來問他們。
這種情況在楊奕欽的預料之內——隨著時間的累計,眾人對末世的恐懼慢慢減少,最近基地又暫時沒有什麼大的任務可做,眾人有了不少空閑時間,再加上他們和封崢都用物資刺激過他們,眾人會想離開基地是自然而然的事。
錢國偉發現他們被人圍起來之後,就走過來詢問情況。
聽到原因之後,他皺眉:“你們願意帶他們出去是好事,但是現在報名的人太多了……這樣吧,讓願意出去的人分成幾隊,我再叫幾個靠譜的人帶隊,你們分開行動。”
“也好。”楊奕欽沒有異議,“我正擔心忙不過來。”
錢國偉問:“你和封霖分開行動可以嗎?再加上唐永科,李江……你們一共分成六個小隊,帶願意出基地的人瞭解一下基地周圍的情況。”
楊奕欽遲疑了一瞬:“倒……也不是不可以。”
封霖抿唇。
錢國偉笑了:“知道你擔心,但兩個車隊之間離得也不會很遠,能看到後麵的人。隻是分開行動,避免大家都堵在一間屋子裏而已。”
良久,封霖才緩緩點頭。
楊奕欽笑容清爽地攬住了他的肩膀:“那我就跟在你的車隊後麵。”
擔憂是相互的,他也會擔心。
可他和封霖總歸是二十多歲的成年男人,就算一百個不願意,也會有暫時分開的可能性,沒辦法任何事都黏在一起。隻要大事上,他們永遠都在一起行動,這種小小不言的任務,不在一個隊也不打緊。
封霖舉起手中的武器,用斧頭擋住了眾人的視線,湊近了楊奕欽,極快地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個吻:“我會一直看著你。”
“怎麼看。”楊奕欽望進他的眼中,笑問,“車的後視鏡嗎?”
錢國偉:“說什麼悄悄話呢?”
封霖放下了武器。
“沒說什麼。”
楊奕欽則說:“讓大家準備一下,明天就行動。”
“好。”錢國偉說,“剩下的你們就不用管了,我讓李江去做。”
可以多招募一些有意願的人。
秋冬來臨,今年地暖和暖氣片都無法執行,倖存者緊缺厚實的衣服和棉被,由基地去蒐集這麼多人的越冬衣物,還要弄清楚每個人的型號,實在有點困難。
希望這次引導之後,倖存者可以自己外出基地,在相對安全的範圍內蒐集需要的物資。
當然,軍隊會不斷擴大安全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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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的訓練結束過後,李江過來整隊。
最後想跟他們一起出去的倖存者,足足有七八十人,雖然遠遠比不上基地中倖存者的人數,但已經超過了他們的預料。
李江將隊伍分成六個車隊,一個隊伍有三輛車,分別由幾個有外出經驗的人帶領。楊奕欽他們沒有開自己的車,而是各開了一輛之前從村子裏找來的輕卡,引導倖存者的同時,順便還能幫助倖存者搬運東西。
就在眾人編好隊,準備出發的時候,又有一堆人姍姍來遲。
“等等!”
其中一個人叫住了他們。
眾人聞聲看去,發現那一隊人竟然是封崢的隊伍。對方一共來了六個人,那個趙總不在隊伍之中。
李江認識他們幾個人,立刻皺起了眉:“什麼事?”
封崢看著他,笑嗬嗬說:“我們聽說基地今天會帶人出基地,我們也想認認附近的馬路和村莊,所以想和你們一起去。”
李江怕他有其他打算,不太願意和他們一起行動,於是笑著婉拒:“你們不是一直在進出基地嗎?應該沒必要再跟我們這對初學者一起行動吧。”
“那不一樣。”封崢眯起眼,“我們開直升機都直接去市區安全的大超市,帶回來的都是市區裏的珍貴物資,不過直升機有好處也有弊端,就是搬不了大型的傢具。”
李江未發一言。
見李江不說話,封崢反問:“怎麼,我們不算基地的倖存者嗎?沒有這項權利嗎?我還以為基地對大家都是公平且一視同仁。”
跟他一隊的人立刻附和:“雖然千辛萬苦走到這裏了,可感覺基地也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好……”
聞言,昨天主動詢問的女人眉頭一擰,高聲嘲諷道:“咱們基地還不夠好嗎?下大雨的時候免費給你送飯,你想出去找物資,還派人跟著生怕你出事,擱別的安全區你有這個待遇嗎?飯都喂到你嘴裏了,還在這挑刺呢?”
被罵的人無動於衷,甚至嘿嘿笑了兩聲:“是嗎,還有這種事?不好意思啊,我來的有點晚,不太清楚這件事。”
女人脾氣上來,想跟他再理論兩句,就被李江拉住了。
“行,你們想跟就跟。”李江環視周圍一圈,“就進……”
封霖主動開口:“就進我的隊伍。”
李江一愣:“可以嗎?”
“當然。”封霖眼中神色未明,“聽說我的名字,和這位封總有點淵源。”
李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隻以為封霖指的是他們同姓:“那好,就麻煩你了。”說完,他轉頭看向封崢,“既然要跟我們一起行動,你們必須按照隊伍的規矩來,否則我會將你們綁起來。”
封崢露出得逞的笑意:“我們肯定會聽從安排。”
就這樣,李江帶領一隊人離開了基地。
車隊的動靜很大,不少基地中的倖存者都在張望他們的車隊,期待看到他們的成果,這樣纔好決定日後要不要跟他們一樣外出。
正如之前楊奕欽所說,村子裏沒有食物和藥物這種物資,早在清理村莊裏喪屍的時候,基地便將珍貴物資蒐集起來,儲藏了起來。雖然沒有必備物資,但傢具、生活用品、衣物卻有不少,足夠來的人滿載而歸。
他們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蒐集物資,封崢跟著隊伍走走停停,幾乎沒有拿什麼物資,隻是時不時地感慨一句:“基地將物資搜颳得真乾淨,竟然看不到一樣末世必需品。”
雖然其他倖存者不置一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他身邊的手下聽到這句話,都更加堅定了要跟隨他的想法——這樣一來,封崢也就達到了今天過來的目的。
利益至上的老闆為什麼願意花費時間和金錢,不斷讓手下的員工進行團建,順便找來其他境遇更差的人作為比較,就是為了鞏固這些人對公司的歸屬感而已。
封崢深諳這一道。
一切都算順利,如果還有什麼不順心的事,絕對來自於自己的兒子——封霖。
封霖不僅不承認他是自己的兒子,還跟一個男人搞在了一起。
這事他現在才知道,雖然自己一直不喜歡這個和前妻生的兒子,現在更是和對方徹底割席,卻也不妨礙他覺得對方和男人在一起,丟自己的人。
看見封霖即使隔了這麼遠的遠離,仍然在關注那個叫做楊奕欽的年輕人,封崢心中的厭惡達到了頂點。
他故意趁人多的時候,走到了封霖的身旁,用隻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嘲諷說:“真噁心,那男人有什麼好的?你爺爺要是知道你和男人搞在了一起,估計能氣得活過來。”
“砰!”
一聲震天的巨響,瞬間吸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們不明所以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封崢不知何時摔倒在村子的泥坑裏,濺了一身的泥土,此時正麵色痛苦地捂著自己的尾骨,額頭上淌下一層冷汗,蜷縮著站不起來。
封霖站在坡上,居高臨下俯視他狼狽的模樣。
“封總,怎麼這麼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