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玫瑰口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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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節的人潮熙熙攘攘,漫山野花灼灼盛放,可鳳霞立在人群中,隻覺渾身冰冷侷促。
周遭笑語歡聲皆是旁人的熱鬨,她一身打滿補丁的舊粗布衣裳,靠著紅紙抿唇、野花染甲、火鉗燙髮拚湊出的微薄體麵,在一眾被夫君疼惜、打扮鮮亮的小媳婦麵前,卑微得如同山野不起眼的枯草。
她垂著腦袋,攥緊衣角,正要轉身躲開這刺眼的繁華,一道清貴溫潤的身影,緩緩停在了她身前。
來人正是蘇硯。
今日的蘇硯,和往日上山遊學、衣衫洗得發白的清貧模樣截然不同。
他依舊是長衫形製,卻是一身乾淨挺括的藏青色細布長衫,料子細膩平整,不見半點褶皺塵土,襯得他身形挺拔清雋,眉眼溫潤如玉。
髮鬢梳理得整齊利落,身姿從容淡然,舉手投足皆是書香貴氣,竟像是城裡走出來的世家公子,半點不見漂泊遊學的清貧窘迫。
無人知曉,這一身衣裳是他借來的體麵。
蘇硯本就囊中羞澀,孤身遊學四海漂泊,日子過得清苦拮據。
隻是他心思通透,深知亂世謀生、結交權貴富戶,需得一副體麪皮囊撐場麵。
今日山花節十裡八鄉富戶齊聚,不乏家境優渥的富家女子,他特意借了這身細布長衫,刻意裝出富貴閒人的模樣,隻為伺機攀附,盼能借貴人之力,擺脫漂泊清貧的境遇。
可縱使滿心算計、步步籌謀,他眼底的溫潤氣質,是旁人學不來的風骨。
蘇硯漫不經心地掃過喧鬨人潮,目光掠過無數鮮亮身影,最終穩穩落在了角落裡落寞單薄的鳳霞身上。
他一眼便看穿了她所有的侷促與自卑。
看見了她唇上粗糙發淡的紅紙顏色,看見了她指尖極易褪色的野花染跡,也看見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羨慕與卑微。
素來溫和的眉眼,悄然漾開一抹淺淺柔和的笑意,褪去了對外人的疏離算計,多了幾分真切的體恤。
他緩步上前,聲音清和溫潤,穿透周遭的喧鬨,輕輕落在鳳霞耳中:“鳳霞嫂子,這般巧,你也來趕山花節?”
鳳霞猛地抬頭,猝不及防撞進他溫柔的眼眸,心頭驟然一慌,臉頰瞬間泛起薄紅。
眼前的蘇硯太過矜貴雅緻,一身長衫光鮮體麵,與這鄉土山野格格不入,也與灰撲撲的自己天差地彆。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愈發侷促,低頭小聲應道:“嗯,先生,我來看看山花。”
蘇硯垂眸看著她蒼白羞怯的眉眼,看著她刻意收拾卻依舊樸素寒酸的模樣,心底瞭然。
他冇提她的窘迫,隻側身讓出半步,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脂粉小攤上。
山村集市冇有城裡精緻的胭脂水粉,卻有匠人手工熬製的植物口脂,最上等的便是玫瑰口脂,花香濃鬱,色澤溫潤,是鄉間女子最稀罕的好物,價錢不算便宜。
擺攤的老漢見蘇硯氣度不凡,連忙笑著招呼:“先生,看看口脂?新鮮熬的玫瑰口脂,潤唇顯色,最襯姑娘媳婦的氣色!”
蘇硯淡淡頷首,冇有半分猶豫,伸手取了一小罐通體瓷白的玫瑰口脂。
小小的瓷罐精緻小巧,罐口縈繞著淡淡的玫瑰清香,在粗陋的鄉間小攤裡,算得上是頂好的物件。
他知曉這一罐口脂的價錢,抵得上自己兩三日的吃食,於清貧的他而言不算小數。
可為了維持體麵,也為了安撫眼前女子落寞的心境,他毫不在意,爽快付了錢。
轉過身,他將小巧的瓷罐遞到鳳霞麵前,眉眼溫柔坦蕩:“嫂子,方纔看你立在這兒悶悶不樂,想來是今日山花節熱鬨,卻少些點綴。這個送你。”
鳳霞低頭看著他掌心精緻的白瓷小罐,鼻尖縈繞著清甜的玫瑰香氣,整個人瞬間僵住,臉頰紅得透徹,手足無措地連連擺手。
她這輩子,從未擁有過這般精緻乾淨的物件。
紅紙抿唇、野花染甲已是她所能企及的全部,這般正經的口脂,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不行的先生!”她聲音又輕又急,滿是羞怯與惶恐,連忙往後退了半步,“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蘇硯看著她慌張躲閃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深,語氣愈發溫和耐心:“不過是一罐尋常口脂,山野小物,值不得幾個錢,算不上貴重。”
“不是的!”鳳霞攥著衣角,眼眶微微發熱,自卑又執拗,“我曉得的,這是最好的玫瑰口脂,很貴的。我一身粗布衣裳,配不上這樣精緻的東西,我不能平白收先生的東西。”
她活得太過卑微,經常被磋磨、被貶低,早已根深蒂固地覺得,所有美好體麵的東西,都不屬於自己。
賈富貴罵她虛榮攀比,可她連一罐小小的口脂,都不敢坦然接納。
蘇硯冇有收回手,依舊穩穩遞著,目光澄澈真誠,語氣溫柔得讓人無法拒絕:“鳳霞嫂子,你何須這般妄自菲薄?”
“今日我見你用紅紙潤唇、野花飾甲,心思細膩溫柔,不過是想好好看看這山間春色,何曾有半分虛榮?”他輕聲勸慰,字字句句都妥帖地撫平她心底的委屈,“旁人有新衣首飾、夫君相伴,你無依無靠,便自己拚湊體麵,這般堅韌通透,比世間許多光鮮女子都珍貴。”
鳳霞怔怔看著他,心頭酸澀又滾燙,鼻尖微微發酸。
所有人隻看見她刻意收拾的模樣,罵她攀比虛榮,唯有蘇硯,看穿了她所有的無奈與卑微。
“隻是一罐口脂而已。”蘇硯微微俯身,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相逢即是緣分,山野偶遇,一點小東西,權當我祝你歲歲安然,常得明媚。你收下,不必拘謹,更不必自卑。”
“況且,好看的春色,本就該配好看的人。”
她抬眸望著眼前一身貴氣、眉眼溫潤的讀書人,看著他坦蕩真誠的模樣,再也推拒不得。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遲疑許久,才小心翼翼伸出粗糙的指尖,輕輕接住了那罐小小的玫瑰口脂。
瓷罐微涼,香氣清甜,沉甸甸落在掌心,也落在她荒蕪了許久的心底。
她緊緊攥著小瓷罐,臉頰緋紅,垂著頭不敢看他,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滿滿的羞怯與感激:“謝謝……謝謝蘇先生。”
蘇硯看著她含羞垂首、眉眼柔軟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笑意。
無人知曉他一身貴氣皆是偽裝,滿心皆是世俗算計。
鳳霞亦不知,眼前溫柔贈禮的翩翩公子,看似坦蕩大方,實則囊中羞澀,步步都在為自己的前路籌謀。
漫山山花盛放,人潮依舊喧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