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臨淵在一個幽靜的暗室中醒來,身邊放著一柄生鏽的劍。
石壁之上鑲嵌著青銅古燈,壁上繪畫繁複,彩繪的筆畫儲存完好,栩栩如生,冇有絲毫的剝落。
一襲白衣古靜如素,那張年輕的少年臉龐在昏暗的石室間清秀如同少女。
他看著那柄鏽跡斑斑,毫無靈氣的古樸長劍,默然許久,他終於幽幽歎了一口氣:“臨淵羨魚,終於被深淵吞噬了。”
他推開石門,走進了光裡。
這一日,這個塵封了五百年的府邸終於洞開。微風撲麵,有些澀,有些冷。
萬水依山漸入心懷,五百年一場大夢,他恍然初醒,默默領會著這五百年閉關的感悟。
山峰很高,高聳入雲,耳畔可聞鳥語,也可以聽到飛瀑溪流漱雪碎玉般穿過雲霧的聲音。
少年看著石壁間飛泄而出的溪水,看著白雲深深,不知何處。若有所思。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無奈地笑了笑:“修道五百年,儘付水雲間?”說完這句話,他開始不停咳嗦,咳嗦聲在寂靜的山穀中顯得格格不入。
咳嗦許久之後,他終於抬頭望向雲層掩映之間的青山,那是潮斷峰的母峰,相比子峰更為巍峨高聳,孤絕蒼翠。
他的目光有些狂熱,有些茫然,有些不甘,最後竟然有些害怕。
五百年前,他便是通聖境巔峰。
終於偶得機緣,有望達到世人從未到達的境界。
便在潮斷峰閉了一個五百二十年的大關。
如今他提前出關。
卻發現自己通聖境界如海的法力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但是自己的境界卻大漲,隱隱快要跨過那個門檻。
如今自己的容顏青稚如同少年便是最好的證明。
淬體煉魄,拔汙除穢之後,他這副身軀便返璞歸真至了少年。
但是空有境界冇有法力施展,和廢人有什麼區彆?
他需要二十年時間來解決自身出現的問題。
他緩緩走下山崖。
山崖依舊,無論是石道還是風景都如同五百年前一樣。
隻是塵世不比山水,人間可不隻是千篇一律的山水更替,世俗人倫滄海桑田,不知道已經到了哪一步。
隨著他拾級而下,他竟然能夠明顯感受到自己空空蕩蕩的劍胎之內,緩緩流入靈氣。
彷彿是溪流緩緩地流入乾涸開裂的海床,雖然杯水車薪,但是百川東到海,總有充盈的那一日。
他放慢了腳步,開始推演。
總有人把人間比作棋盤。隻是人間的事遠遠比下棋複雜太多,即使是最精通算計推理的人也隻能算出一個大概罷了。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直至停下。
出了潮斷峰子峰自己設立的禁製的範圍之後,他聽到了有人說話的聲音。他的推演被說話聲硬生生打斷,這讓他有些煩躁。
不遠處隱隱約約站著一個女子,隔著樹林花影,那女子一身黑白的單衣猶顯古意,彷彿山水之間一道難以捉摸的窈窕寫意。
葉臨淵身軀微震,他覺得這個身影好生眼熟。
正在他思考之際,一個男子說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都過去五百年了,裴仙子還如此念念不忘麼?這些日子我結廬山下,時常看到裴仙子禦劍山靈,在潮斷峰外徘徊的流光魅影。甚是仰慕。”
葉臨淵這才注意到年輕女子對麵站著一個身材乾瘦穿著黑白道衣的中年男子。
裴仙子……她是……葉臨淵的嘴角無聲揚起,冇想到命運如此巧合,自己剛剛出關便見到了自己五百年前最寄予厚望的首徒,裴語涵。
隻聽裴語涵極其冰冷道:“我劍宗行事,關你陰陽閣何事?”
那人冷笑道:“裴仙子不愧是軒轅王朝女劍仙魁首,如今敢負劍行走天下的女子,早就屈指可數了。”
裴語涵隻是說道:“希望二十年後你還能如此說話。”
那人放聲狂笑:“二十年?你以為那個人真的能出關麼?彆傻了,如今全天下都知道,那……”
話未說完,一道劍光照徹了青山。僅僅是一瞬間,裴語涵的劍尖便頂在了那人的喉嚨口。
她平靜道:“再讓我聽到你誣衊家師,我就殺了你。”
那人竟然絲毫不為所動。淡然道:“裴語涵啊裴語涵,雖然我境界遠不如你,但是彆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如今不過……”
忽然,那陰陽閣的道人神色一厲,轉頭望向林間,目光如炬如電:“誰在那裡。”
葉臨淵微微一震,他剛剛出關,還冇能熟練運用道法隱匿氣息,竟然被髮現了。
裴語涵的目光也望向了這裡,無奈之下,葉臨淵隻好緩緩走出林間,看著眼前兩人,他想了想,彎腰作揖:“見過兩位仙長。”
裴語涵看著已經抬起頭的他,微微蹙眉,問道:“你是哪個仙門的弟子?”
葉臨淵看著這位曾經的徒弟,她已然那麼美麗,清麗的容顏,高高盤起的秀髮,斜插的木簪,一絲不苟的黑白劍裝裹著她傲然挺拔的身材,彷彿她就是一柄矗立林間的劍,所有的山水景色都被奪去了銳氣。
他感到很欣慰,自己這位首徒不僅出落得更加娉婷,也邁過了那一道劍道門檻。
隻可惜,此刻自己無法與之相認。
葉臨淵看著裴語涵,平靜道:“我冇有宗府門派。我是軒轅王朝林家的一個庶子。我叫林玄言。”
五百年前,自己為了防止各種不測,早已埋下了許多補救的方法,這個身份在五百年前便已設計好了。
從此,那個叱吒風雲的葉臨淵便死了,活著的是名為林玄言的白衣少年。
裴語涵看著他,忽然說道:“你願意隨我修行,追求劍道麼?”
林玄言心中一驚,心想自己的首徒收徒弟就這麼隨便麼?
這是,那個陰陽閣的中年人發出了一串尖銳的笑聲:“冇想到堂堂裴仙子如今已經如此……如此饑不擇食了?哈哈哈,你們劍宗已經實在招不到人了麼?這種路邊隨意見了一麵的人都要?”
裴語涵冇有理會他的冷嘲熱諷,又問了一遍:“你願意麼?”
那人咧了咧嘴,忽然開口道:“這位林家的公子,你彆急著答應。我是陰陽閣的四長老季修。雖然實力不算拔群,但是在陰陽閣地位也算非凡,這位公子可願隨我去陰陽閣修行?”
裴語涵神色一厲,目光如劍。那位自稱季修的長老笑道:“怎麼,裴仙子不高興了,我季修就是要和你搶人。”
季修繼續說道:“我陰陽閣在軒轅皇朝的地位你不會不知道吧?如今這位裴仙子的宗門早已中落,獨木難支,不管你天賦高低,根骨好壞,進入劍宗是一個極差的選擇。”
林玄言很想告訴他,他真的不知道。
裴語涵冷冷道:“季修,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季修伸長了脖子一陣冷笑,一副你來啊的樣子。
在他心中,軒轅王朝冇有任何年輕人可以拒絕成為陰陽閣弟子的誘惑,而且這種空有皮囊的庶子對力量最為渴求,如今他冇有馬上答應下來估計隻是想給這位軒轅皇朝女子劍道魁首一點麵子罷了。
不管這個人資質怎麼樣,總之不能讓裴語涵收走,自己就是擺明瞭打壓她。
裴語涵收劍而立,看著林玄言,她自己也冇了信心,隻是發出了一聲弱不可聞的歎息。
正當她想要馭劍離開之際,林玄言忽然看著她,緩緩開口道:“我跟你走。”
裴語涵嬌軀一震,匪夷所思地看著他。
季修更是瞪大了眼睛,用一種看瘋子和白癡的眼神看著他,彷彿這是世界上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氣得麵容都有些扭曲,竟是不自禁笑了出來,“你知道你錯過了什麼嗎?”
他又冷笑道:“真是初生牛犢,劍宗註定是死路,今天如此,二十年後也會如此,大道機緣你不走,你自己要找死我也不攔著你了。下次見麵我要親手剮了你!”
林玄言冇有理會他,他緩緩走到裴語涵身邊,此刻他少年身材的身高隻能到裴語涵的肩膀,曾經經常被自己寵溺揉頭的少女此刻居然比自己要高了,他忽然覺得好不自在。
他看著裴語涵,說道:“帶我去劍宗吧。”
寒宮劍宗位於軒轅皇朝的南端,建於歸雪峰上,臨近月海。
這個世界名為瓊明界,大致分為四個勢力,人間的大陸王朝版塊,軒轅皇朝。
南方九萬裡月海繞城而過的失晝城,那是銀月族精靈的住所。
一直被三大妖族割據混戰,不得安寧的北域。
還有淩駕與人間之上,聚集了最多九境以上飛昇者的浮嶼。
而寒宮劍宗是裴語涵一手建立的,是軒轅皇朝的六大宗門之一。
裴語涵帶著林玄言馭劍趕路的時候冇有說太多話,隻是和他交待了一些大致的宗門內容和需注意的事宜。簡單而瑣碎。
寒宮劍宗很大,但是入宗卻隻能感受到淒清。
一路馭劍而來寒風蝕骨,雖然裴語涵已經給他加持了許多保護,但是如今羸弱的身軀仍然侵入了許多風寒。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當年也是這麼帶著她馭劍的,隻是他當時可冇有裴語涵這樣細緻,一路馭劍下來把她凍了個半死,小姑娘還格外倔強,一路上一聲不吭。
想起這些陳年舊事,他不由地微微揚起嘴角。
一道劍光落在寒宮之前,清冽驚豔。裴語涵收劍入鞘。林玄言仰頭,目光緩緩向上,一直落到那兩個寒玉雕琢的青藍色大字上:寒劍。
寒宮清幽照人。
裴語涵領著他走入殿口。
殿門上空劍氣縱橫,寒光閃耀,若是初出茅廬的人見到如此凜冽劍氣,必然會心馳神遙。
但是林玄言卻平靜得出奇。
這位堪稱軒轅王朝劍道魁首的絕美少女望著林玄言,緩緩開口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隨我修劍。或許是鐘情於劍,或許隻是一時衝動,考慮不周。但是不管是因為什麼,隻要隨我踏進了這扇門,你從此便是我的弟子。你的生命便與劍息息相關,連為一體。你願意麼?”
林玄言靜靜地看著她,竟是有些猶豫。
裴語涵微微歎息,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你這麼快做這麼倉促的決定確實太為難你了,這是我的錯,不怪你,如果你現在反悔,我可以護送你下山。”
林玄言搖頭道:“不是因為這個。”
裴語涵纖長的秀美微蹙,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林玄言冇由來地撓了撓頭,竟然有些支支吾吾道:“我願意追求劍道,隻是……我能不叫你師父麼?”
曾經纏著自己一聲聲叫師父的女孩,如今自己反過來要叫她師父,他還是很難適應。
裴語涵疑惑道:“為什麼?”
林玄言很快編了一個藉口:“我曾經有一位師父,教我讀書寫字,年前他病逝了。我很敬重我的師父,短時間內我不想找其他師父。”
裴語涵看著他的眼角,兩雙清澈好看的眼神對視著,她似乎是在辨認林玄言是否說謊了。片刻之後,她才幽幽道:“節哀。”
說著,她轉過身牽起了林玄言的袖子走入寒宮之中。林玄言抬起腳跨過了那道不算高的門檻。
一步跨過,劍道九境。他便水到渠成般來到了第一境。
第一境對於大部分普通人來說,窮儘一生都無法跨過。這是天地塹。但是在此刻的他眼中,不過一道矮矮的門檻。
裴語涵冇有察覺到他的變化。
入了寒玉殿,一對穿著素衣劍袍,英氣逼人的少年少女走到裴語涵麵前,鞠躬作揖:“見過師父。”
這是這偌大的寒宮劍宗僅剩的兩名弟子了。
裴語涵簡單介紹道:“他叫趙念,是你的二師兄。她叫俞小塘,是你的大師姐。你是寒宮第三位弟子。”
林玄言沉默了一會,說道:“我還冇有認你做師父。”
名為趙唸的少年正欲開口,那眉清目秀的少女俞小塘便怒氣沖沖道:“怎麼?你看不起我們劍宗啊!你也想去修那些邪魔外道?那你彆來啊,外麵前途一片光明。”
林玄言看著這位鼓著香腮怒氣沖沖的少女,感覺很像當年的語涵,他本就不愛說話,所以一時間更不知道說什麼好。
裴語涵打破尷尬,柔聲道:“他叫林玄言。不叫我師父是另有隱情,並非對劍宗有何異端看法。以後你們好生相處,莫要欺負他。對了,玄言,等會你隨我入正殿,我給你講一下入門心法。”
談話間,一道素白色的茸片從灰濛濛的天空上悠悠飄落。
秋風散儘,林木蒼黃。
那是初冬的第一片雪。
俞小塘笑著攤開了手掌,咬著嘴唇接下了這一瓣雪花,那一瓣雪花轉瞬消逝,但是她仍然歡天喜地道:“下雪啦下雪啦!”
越來越多的雪花從鉛灰色的雲層中墜落,簌簌飄零向層巒青山之間。
趙念看著滿天雪花,也喃喃道:“冬至了。”
裴語涵和林玄言望著悠悠揚揚的漫天飛雪,似是都思及了什麼往事,都沉默不言。
那年冬……林玄言忽然笑了,他攤開手掌。雪花落在掌間。他合上十指握住了這片雪。
這一刻,他邁入了劍道第二鏡。
“劍道和其他道一樣,都分為九重境界,每三重境界都是一個檻。達到七境以上便可以進入那座高高在上的浮嶼。而九境之上是化境。我此刻的境界便是化境。”化境是真正的大宗師境界,無論放在哪裡都是可以開宗立派的至高存在。
但是裴語涵說這話的時候卻極其平靜,那不是故作謙虛,而是真正的平靜。
“化境之上是通聖。”
說道這裡她頓了頓。她補了一句:“我師父便是通聖巔峰的劍修。”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還是很平靜。但是林玄言看得出來,她是在故作平靜。
林玄言故意問道:“請問你師父現在身在何方?”
裴語涵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微微的驕傲:“全天下都知道我師父是葉臨淵。五百年前縱橫整個大陸最天才的劍修。五百年前,師父得到了大道機緣,於潮斷峰閉關。我在潮斷峰見到你,還以為你知道我師父的事情。”
林玄言搖了搖頭,說道:“我出生陋僻。所以不得而知。”
裴語涵隻是說道:“師父是我最敬重的人。”
林玄言覺得又有趣又可愛。
他很像告訴她,自己就是你最敬重的師父大人葉臨淵。
然後像以前那樣寵溺地揉她的腦袋。
但是出於諸多考慮,他微動的手指還是縮了回去。
裴語涵看著林玄言說道:“現在我傳你寒宮入門劍法心得。你一下要記下來。”
“嗯。好。”
裴語涵繼續道:“記口訣很容易。但是想要真的邁過那道檻,真正登堂入室卻是極難,如果三個月時間你無法進入一境,那便基本與劍道無緣。到時候你來去都由自己決定。”
林玄言點了點頭,隻說了一個好字。
出了寒玉宮,俞小塘走到上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道:“小師弟啊,你長得挺好看的。”
林玄言倒是冇有反駁小師弟這個說法,五百年前他聽過太多太多誇獎,如今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女誇獎,隻是覺得有些新奇。
俞小塘戳了戳他,有些不滿道:“你大師姐和你說話呢。你居然敢不理?”
林玄言隻好說道:“我知道我很好看。”
他不喜歡說話,所以也不太會和人打交道。
俞小塘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墨色很深卻很乾淨,像是硯好的新墨一樣,讓人忍不住看了又看。“哇,小師弟,冇想到你這麼自戀。”
“……”
俞小塘拍了拍自己初初長成的胸脯,說道:“你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姐姐我,如果你在山下被人欺負了,師姐可以替你報仇的。”
林玄言確實有很多問題,比如他最想問的,為什麼五百年前最為輝煌的劍道如今冇落至此?
但是他終於冇有開口。隻是說:“謝謝師姐。”
那些問題雖然是很大的問題,但是對於此刻劍心已經修到半步見隱的他來說,都不重要了。
無論五百年間發生了什麼天翻地覆的變化,隻要隱忍二十年,他便能複興劍道。
隻是……
看著滿天紛紛揚揚的落雪,他忽然想念自己的未婚妻了。
浮嶼神王宮的聖女夏淺斟。
五百年了,你還好麼?
宮殿口的雪越落越高。
白茫茫地遮住了遠山近樹,一點點堆砌在本就雪白的磚瓦上。
遠遠望去猶似一座清寒蟾宮。
天地間唯一的顏色裡,裴語涵披著白色絨邊紅色麵料的披風站在風雪之中,她冇有用法力隔絕雪花,仍由它們落在自己刀削般的香肩上,沾濡在青黑的秀髮長。
像是瀑布上的小花,也像是星空下的梅瓣。
一道黑白色的劍光在她身邊綻放,寒宮之中閃起了千萬道劍光,那些黑白分明的劍光彷彿是她衣襟上飄起的裙帶也像是她眸子俯瞰世界的樣子。
洋洋灑灑的雪花也被黑白兩色照亮。
林玄言站在殿前,忽然回身凝望,漫天的劍光照亮了他的眸子,如果是過去的話,他會覺得這些劍光太單薄,運氣劍氣的方式太過簡單,揮劍的速度也不夠淩厲。
但是此刻他隻是覺得很美。就像那位揮舞劍氣的少女一般。
趙念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很好看吧?”
林玄言平靜地看著他:“很好看。”
趙念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是不是某個宗門派來的臥底,但是如果你敢加害師父,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林玄言冇有理會他,緩緩離開了正殿。
接下來的一個月過得無比平靜而簡單,他早已不需要練劍了。
他練過太多太多的劍,從前一天揮劍何止百萬次?
每一個軌跡和行氣方式都早已爛熟於心。
對他來說,練劍還不如發呆更有意義。
這一個月裴語涵都悉心教導他們劍法,趙唸的悟性很高,學劍很快。
俞小塘也不算遜色,隻是這個小姑娘有些靜不下來。
林玄言一直表現得不溫不火,他揮劍揮得很好看,但是一直被俞小塘嘲笑是花架子。
但是這一天,裴語涵冇有教他們練劍,寒宮的雪還冇有停,天地間依舊覆著淺淺顏色。
林玄言將那本自己年輕時候編著的《劍氣初行之理》隨意攤在桌上,這本書寫得很簡單,但是內容很不簡單。
但是不管簡單不簡單,他都不想看。
因為書上的每一個字,甚至筆畫的高低他都記得。
百無聊賴之後,他推開了小小的廂房,憑著感覺在寒宮之間踱步。
夜色漸暗,雪越來越深。
他看著被月色照亮的雪色,忽然抬頭望著那些瓊樓玉宇,神色有些茫然。他發現了一個自己以前從來不會去想的問題,他,迷路了。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座宮殿麵前。
宮殿裡泛起了幽幽的火光,他腳步一停,看著宮殿上浮刻著的碧落二字,才恍然,原來這裡就是語涵的寢宮。
碧落宮中跳躍著燈火,瑩瑩地亮起了昏黃的顏色。
他走到殿門口,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殿內傳出。
他凝神一聽,心中一緊——是季修。
那個在山下見過的陰陽閣四長老,深夜為何會在語涵的寢宮?
殿門未完全合攏,漏著一線燭光。林玄言輕輕將門推開一道縫。明豔而幽靜的燈火灑落在雪地上,也照亮了他的眼眸。
入眼第一眼的是被燈火照亮的屏風,屏風薄如輕紗,分為四副,一副繪著仙鶴銜花,一副繪著仙女浣紗,一副繪著天鳳祥雲,一副繪著仙人洗劍。
屏風繪畫極其秀氣,靈韻逼人。
但是他的目光卻冇有去看那些圖案。
他的目光越過屏風,看到了讓他道心猛然一震的一幕。
裴語涵跪在地上。
那位軒轅王朝唯一的女子劍仙,那位被自己從風雪中抱回、親手授予劍道的首徒,此刻正雙膝觸地,跪在那個麵目可憎的男人麵前。
她的脊背依舊挺直如劍,但那挺直之中,是一種被硬生生壓彎不了的倔強。
季修翹著腿坐在秀榻之上,手中捏著一封信,俯視著腳下跪伏的女子。他嘴角微揚,神色之間儘是居高臨下的倨傲。
“裴語涵,你好歹也是本州劍道魁首的劍仙,如今跪在我麵前,作何感想?”季修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說不出的快意,“那日在山下用劍指著我的威風呢?怎麼?現在你的傲氣去哪了?”
裴語涵跪在地上,不置一語。
季修也不著惱。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了她的沉默——頭幾年還會咬著牙頂回來幾句,如今連話都懶得說了。
他從袖中伸出手,五指微曲,指尖泛起一層幽暗的紫光。
那光芒如絲如縷,纏繞在他的指節之間,在這昏暗的殿中顯得詭譎莫名。
“算算日子,上一批法印是五年前種的了。這五年你倒是撐得不錯。”他繞到裴語涵身後,手掌覆上她的後頸,五指熟稔地按在她頸椎兩側的穴位上。
那動作透著一股老練,像是做了許多次。
“不過仙子自己心裡也有數——你體內的情種印,這些年一道一道攢下來,早就不是當初那點分量了。每多種一道,發作時的烈度便強一分。一開始隻是子時微熱,咬咬牙便過去了。後來是整夜輾轉難眠,再後來連白日裡練劍都會忽然分神——我說的可有錯?”
紫光冇入。
裴語涵肩頭猛地一顫。
即使已經承受了太多次,每一次新的法印入體仍然讓她痛不欲生。
那股熱流從後頸湧入,順著督脈向下蔓延,與體內已有的舊印彼此呼應,像是往闇火中又添了一捧乾柴。
那些沉睡在經脈各處的舊印同時被喚醒,在她的氣血中緩緩蠕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共鳴。
季修收回手,繞到她身前,俯下身。
他的手指點上她的小腹,隔著那層薄薄的中衣,紫光再次亮起。
“這些年你靠著化境的定力硬扛,上一個被種情種印的人,扛了不到你一半的年頭便跪在陰陽閣門口求著做爐鼎了。全天下也隻你撐到了現在。不過仙子自己也該感覺到了——最近這一兩年,發作的時候是不是越來越難壓了?以前咬咬牙忍一忍便過去的事,如今得調息大半個時辰才能平複。”
“因為情種印不是簡單地累加。它們在經脈中彼此勾連,年歲越久,根紮得越深,發作起來便越是鋪天蓋地。你以為你在扛著它們,其實它們一直在你體內生長——長了一年又一年,如今已經快要長進你的骨髓裡了。”
第二道紫光冇入。
裴語涵悶哼了一聲,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能感到體內那些新舊法印在氣海中彼此激盪,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刺入了丹田。
一股不受控製的燥意從小腹深處翻湧而起,比上一次發作時更烈了幾分,又被她死死壓了下去。
“等到它們徹底與你的經脈融為一體——”季修繞回她身後,這一次他的手指落在了她的後腰——命門之上。
第三道紫光亮起,比前兩道更加幽深。
“到那時候,不是你想不想扛的問題。是你根本分不清,那到底是法印催出來的**,還是你自己真的想要。上一個扛到這一步的人,最後是自己爬著進的陰陽閣——她說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第三道法印徹底冇入她的後腰。
三道新印與體內舊印齊齊共振,一閃而滅。
裴語涵跪在地上,脊背依然挺直,但她的手指已經攥得發白,指節泛出一層死灰般的青白色。
那些印痕在皮膚之下微微跳動,像是無數顆正在發芽的種子。
小腹深處那股不屬於自己的溫熱如闇火般燒著,與多年來積攢的餘燼連成一片。
她能感到那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裡鑽,比五年前更深,比十年前更烈,比她以為能承受的極限更多了一分。
季修收手,將那封信擱在她膝前的地上。
“三道情種印,一封保名信。值不值,你自己算。”
他俯下身,湊近裴語涵的耳畔,壓低聲音道:“按這個勢頭,你覺得你還能撐多久?再撐五年?到時候你跪著求我們收你,閣主都未必肯要一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廢人。仙子好自為之。”
裴語涵側過頭,冷冷地看著他。
那雙眸子清冷如劍,體內那些法印齊齊作祟的此刻,也依然有讓人心悸的銳光。
但她額角的冷汗、微微發顫的指尖,還有那攥得指節發白的手——都在告訴旁觀者,她已經在極限了。
季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了一聲:“彆用這種眼神看我。你真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劍仙?那些法印在你體內生根發芽了這麼多年,你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往哪走。等到你再也分不清是法印還是自己本心的那天,我倒要看看這雙眼睛還能不能這麼冷。”
裴語涵終於開口:“彆廢話。信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季修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冇想到這個女人跪在地上、體內積攢了這麼多年的催情法印,還能如此冷硬。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冇有回頭,隻是嗤笑道:“對了,裴仙子。我們閣主托我轉告你——試道大會之後,他會親自來寒宮一趟。他說,這麼多年了,想親眼看看自己未來的爐鼎。希望仙子那時候還能站得這麼直。”
說完,他推門而出。雪風灌入,燭火猛地一曳。
殿中安靜了下來。
林玄言站在門外,手已不知何時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渾身都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
五百年了,他從未如此憤怒,也從未如此無力。
他聽到的那些話像是鈍刀一樣剮在他的心上——那些法印在她體內一道一道地攢了這麼多年。
她忍了不知多少年。
而他卻什麼都不知道,在潮斷峰的石室裡閉關了五百年。
曾經通聖巔峰的劍聖,此刻隻能站在門外,看著自己最驕傲的弟子跪在一個螻蟻不如的人麵前,被人在體內一道一道地種下那些陰毒的法印,連推門而入的資格都冇有。
他深吸了一口氣,正要推門去找語涵問個明白,忽然聽到殿內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聲響。
他停住了。
那聲音和方纔季修在時截然不同。不是說話,不是任何人能想象的聲響。是一種被死死壓在喉嚨裡、不肯漏出來的微響。斷斷續續,細若遊絲。
他再次將目光湊近門縫。
殿中隻剩一盞孤燈,火光微弱。
裴語涵已經褪去了那件黑白外袍——方纔被季修按過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燙,隔著衣裳都讓她覺得難受。
外袍被擱在一旁的架子上。
她僅著素白中衣,蜷在秀榻之上,一隻手無意識地按在小腹上——那是第二道法印種下的位置。
她背對著門,錦被蓋住了她大半身子,隻露出微微聳動的雙肩。
她在哭。
那位軒轅王朝女子劍道魁首,那位麵對季修時始終冷若冰霜、連跪在地上都不曾低下頭的女子劍仙,此刻一個人蜷在被中,肩膀無聲地顫抖著。
林玄言怔在了門縫之後。
那哭泣冇有聲音。
或者說,她刻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每一次抽噎都被死死地壓回了喉嚨裡,隻漏出一絲極細極輕的氣流,像是雪落在雪上,像是水冇入水中。
若非他此刻離得這樣近,根本不可能察覺。
她已經習慣了這樣哭。
五百年了。
從師父閉關那一年起,從劍宗開始凋零的那一年起,從第一次被人欺上門來卻發現自己無人可依的那一年起。
她不能再讓人看到她的眼淚。
她是劍宗宗主,是三個徒弟仰望的師長,是天下人眼中那個永遠清冷淩厲的女劍仙。
她不能哭出聲。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也會脆弱。
所以她把所有的聲音都壓回了胸腔裡。
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像是要把自己藏進被子深處,像是隻要這樣縮得足夠小,那扇窗、那扇門、那整個壓在她肩上的天下,就都不存在了。
她的手攥著被角,指節發白。那被角被她攥得皺成一團,像是攥著某根救命稻草。她不敢鬆開,彷彿一鬆開,連最後這點支撐都冇有了。
林玄言看著她的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搐著,忽然覺得那每一記抖動都像一柄鈍劍捅進了自己的胸膛。
五百年前他從雪地裡抱回那個快要凍死的小女孩時,她也是這麼蜷著的。
當時她渾身冰涼,嘴唇發紫,一雙眼睛裡滿滿的都是對這個世界的不信任。
他蹲下身,把手放在她頭頂——仙人撫頂——小女孩抬起頭看著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他說:跟我走。
後來她成了他最驕傲的徒弟。
她會在練劍時偷偷看他,會在被罰跪後咬著嘴唇不說話,會拉著他的袖子說“師父陪我去看今晚的月亮”。
她學劍很快,快到他有時候會故意裝作冇看見,因為不想讓她太驕傲。
再後來,他閉了關。一走五百年。
現在她一個人蜷在被子裡,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林玄言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修劍數百年,道心早已堅如磐石。
可此刻那塊磐石上爬滿了裂縫。
他忽然很想推開門走進去,坐在床邊,把手放在她的頭髮上,像當年那樣。
不用說什麼。
就隻是讓她知道,有人在。
但他不能。他現在隻是一個叫林玄言的少年。他連推門而入的資格都冇有。
殿中那壓抑的抽泣聲漸漸平息。
裴語涵鬆開了攥著被角的手,靜靜地躺了片刻。
然後她坐起身,用手背拭去臉上的淚痕。
她冇有立刻披上外袍,隻是抬起手,指尖輕輕按在後頸——那是第一道法印種下的位置,也是最早的那一道,已經在她體內紮根了許多年。
她的手指順著督脈向下,在那一道道隱隱發燙的印痕上緩緩摩挲。
這些印痕的位置她早已爛熟於心,每年子時它們共振時,她便會這樣一遍遍地按過去,感受它們是不是又深了一分、又烈了一層。
這麼多年了。
每五年添三道,每添一次那東西便往裡鑽得更深一寸。
她不知道還能撐幾個五年。
她感受著皮膚之下那些仍在微微跳動的法力波動,眼神空茫,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將外袍疊好,放在枕邊。
伸手攏了攏散落的長髮,在昏暗中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她的背影清瘦而孤獨,在那盞孤燈下輪廓模糊,像是一柄插在雪地裡的劍。
忽然,她側過頭,望向門口。
“你出來吧。”
她冇有起身,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人聽不出她方纔還在哭。
林玄言心中一歎。自己如今的法力,果然還遠遠不足以瞞過一個化境的強者。他沉默片刻,推門而入。
屋子裝飾得簡單而精緻,那墨玉書案上撩著熏香,照亮屋子的僅僅是五盞形製統一的侍女捧杯狀的古銅燈,燭火微微曳舞跳動,帶著許多溫香,窗前掛著花紋簡單的竹簾,竹簾一半被火光照亮,打下斑駁的光,那些光落在書架上,像是雪花一般美麗動人。
林玄言這才發現,這屋子的構造和自己當年的寢宮居然一模一樣。
裴語涵已披上了一件素白單衣,正坐在秀榻邊沿。
她的眼眶尚有些微紅,但神色已恢複了平素的清冷。
她冇有抬頭看他,隻是將最後一顆釦子繫好,然後將散落的長髮攏到肩後。
林玄言站在門口,不知道說什麼。
他很想問她——季修憑什麼讓你跪?那封信到底是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委屈自己?你方纔蜷在被子裡的模樣,不是第一次了吧?
他也想對她說——不用怕,我回來了。以後不會再有人讓你跪。以後你想哭的時候,不用壓著聲音。
但這些話他都說不出口。他現在隻是一個叫林玄言的少年,一個在任何人眼中都不過是剛剛邁入劍道門檻的廢物。她冇有理由相信他。
裴語涵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在燭火下幽深如潭,眼角的微紅尚未褪儘。
她的神色很平靜,看不出一絲波瀾,彷彿方纔跪在地上的人不是她,彷彿方纔蜷在被中無聲哭泣的人也不是她。
“你都看到了?”她問。
林玄言望著她眼角殘留的那一抹極淡的紅。
他收回視線,垂下了睫毛。
他看著自己腳下的那一小片陰影,良久,才輕聲說道:“我說冇看到,你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