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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明成女錄無綠版 第六十章 劍心之外,青蓮花開

作者:曹參韓信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4 07:32:36

焰火炸開,瀰漫在整個視野裡。

季嬋溪瞪大了眼,她漆黑的瞳仁裡倒影著無儘的流火。

她驀然想起了小時候去承君城中觀看煙火,自己嬌小的身子在人群中推擠,洪潮的人群和巨大的黑暗裡,她緊緊抓著母親的手然後煙火驟然在視野裡炸開,放大放大,不停地擴散,一直填滿了所有的目光。

而在巨大到刺目的亮光裡,季嬋溪眼睜睜看著那個青色道衣的女子攔在前麵,衝卷的氣浪捲起了她所有的裙帶和長髮。

她像一隻展開羽翼的巨大青鳥,又像是狂風暴浪裡逆風而飛的蝴蝶。

流火席捲。

那些壁畫女子的豎瞳在火光耀眼的一瞬儘數點燃,然後蒼白,重新變作了一幅又一幅線條繁複的壁畫。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像是駐足禱告死亡。

承平甚至不去看那一箭,浮嶼百年溫養出的符箭,人間哪有擋得住它的存在?

林玄言渾身顫栗著,他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盯著那一襲巨大的青色裙裳。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一瞬間,季嬋溪彷彿聽到了一聲心臟搏動的響聲。

那心臟的跳動是那樣的清晰,彷彿就在耳畔膨脹,收縮。

這就是死亡嗎?

季嬋溪看著陸嘉靜的背影,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她曾聽冤魂說過,人死之前,最後的畫麵會在視野裡停留很久很久就是這樣嗎?

但是那支死亡的利箭遲遲冇有到來。

承平霍然轉身,目呲欲裂。

他七竅儘是鮮血,寬大的衣袍之下,皮膚生了許多裂紋,其間流出碧藍色的漿液。那是天地壓迫下凝成實質流散的修為。

那支金色的符箭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旋轉著,彷彿有什麼東西擋在麵前,它正在竭力突破,卻無論如何也難以逾越。

所有人都癡癡地望著這一幕,而那一處火光耀眼得像是小太陽,流火四散,向著周圍飛濺,唯獨落不到少年和少女的身上。

林玄言的目光漸漸幽寂。

季嬋溪再次聽到了那個蓬勃有力的心跳聲。

她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巨大幽閉的空間裡,身前有一顆火紅的心臟,她能感受到那清晰的脈搏跳動,她與之俱在。

那死神的一箭自始至終冇有到來。

承平死死地盯著那裡,一直到煙火沉寂。他呆若焦木。

光線漸漸流逝,已然被逼到各個角落的人們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名震天下的青裙女子,如同看著一尊神魔。

她的身前懸著一麵燒的通紅的圓狀物。

那是什麼?是月輪?是盾甲?還是站在正前方的承平可以最真切地看到它的樣子。

那是一口平底鍋?

承平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如斷線的傀儡,虛無的靈魂蜷縮在巨大的衣袍裡,空空蕩蕩。

承平不知道這口平底鍋的來曆,他也冇有力氣去追根問底。

他木訥地看著那個被灼燒得通紅的鐵鍋,如看著一麵鏡子。

鏡子裡是他許多年前的容顏。

他喃喃道:“本座承平,天下承平。”

那是他修道最初的夢想,他常掛嘴邊,道心深處卻早已遺棄。

季嬋溪張了張口,她確認自己可以說話了,下意識地推了推林玄言。林玄言晃過了神。癡癡地看著陸嘉靜的背影。

承平同樣癡癡地看著她,他本該還可以說很多話,諸如那些壁畫女子已經消散,而我們依舊有十數人。諸如離開北府的鑰匙隻在我的手上。諸如我不叫李二瓜,我叫承平但他什麼都不想說了,他站在生死的線上,側目回首,才發現原來這數十日自己活得就像是小醜。

他如今隻想安靜地站著,看著他們能將奇蹟演繹到何種程度。

季嬋溪摸了摸林玄言的身子,發現他如今無比滾燙。

陸嘉靜回過頭,方纔生死一瞬,她下意識地撲到林玄言的身前,於是那把號稱是灕江仙子佩劍,如今是一口平底鍋的東西驀然破開心湖,出現在了眼前。

於是那支號稱可斬通聖的神箭就真的被擋住了。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喜歡嗎?”

林玄言冇有開口,陸嘉靜卻聽到了他的發問。

“喜歡。”她說。

“其實我不是葉臨淵,我一直騙了你。”猶豫片刻,他還是說了。

陸嘉靜回過神,青裙飄飄,蒼白的臉上是虛弱的微笑:“還記得在北域的時候嗎?你告訴我你是,我說我早就知道了。如今你告訴我不是,我也早就知道了。”

“那你還喜歡嗎?”他顫聲問。

“喜歡。”她柔聲道。

季嬋溪抱著他滾燙的身軀,吃驚地發現整個過程裡他都冇有開口。

而在那個巨大封閉的空間裡,像是有什麼升了起來,在無人能看到的地方糾結纏繞著。

於是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巨大的心跳聲。

“在那之前,我從未有過真正的心跳。”

彷彿有個聲音這樣說。

兩條平行河流在流淌過無儘遠的距離之後,終於發生了微微地偏差,在延伸而去的某一刻交織在一起。

他們再冇有去看周身的那些赫赫有名的大修行者。

他們身在自己的領域裡,妖魔鬼神,刀槍劍戟,皆不可入。

他們站在光陰河流交彙的那段,視野廣闊地推開,在目力可及的地方,似乎有無數細沙堆成光影,在吞天而下的霞光中畫成不一樣的形狀。

他們走進彼此的河流裡。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青裙赤足的女子凝立夜色,看著手中的紙條喃喃自語。

“最大的阻礙不就是你?天天壞我心境。”

“你這話還是說給你那徒兒聽吧,她聽過之後應該會歡天喜地的。”

“對了,你說好送我的劍呢?”

長河間花燈漂浮,氾濫著五光十色,無形的水聲在耳畔淙淙逝去,帶走繁花般的顏色。

“我的名字是師父取的,陸嘉靜,嘉是美好之意,靜是馨寧之意,很尋常的名字,隻是他老人家希望我修行路上嘉好平靜。”

“如果我和你徒弟一起掉進河裡,你先救誰?”

“你果然還是更喜歡她一點嗎?”

雪簷青瓦,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美好馨寧。漫天碎雪倒卷,逆流而上。深夜,黃昏,白日,正午,清晨,朝陽初升。

所有一切都在向前追溯,他走在她的一生裡,終於不再是過客。

“打不過能跑吧?總之彆死了。”

“我在老井城等你。”

“我們明明可以走的,你為什麼要故意留下?”

“姐姐今天心情好,就懶得和你計較了。”

廟裡鐘聲響起,雪樹依次離開,女子在雪地裡提裙回望,長髮深青。

他伸出了手,卻接不到一片雪。

漫天大雪倒卷著飛向天空,厚重的積雪轉瞬間被抽的乾乾淨淨。

林葉蒼黃,暮秋時節。有人影馭劍倒行。

“你既然這麼捨不得她,你來找我做什麼?”

“你們師徒兩人都一個德行,道貌岸然,仗勢欺人!”

“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聲音幽幽飄散。

“我哪有酸你,等你和你未婚妻見麵時候,我一樣祝福你。”

“希望以後還能再見到蘇姑娘啊”

“小情人剛走就想她了?”

“那你愛我嗎?”

“當然愛呀。”林玄言輕聲迴應,他的身子不停地下墜下墜,視野卻無端地向上推開。

在無窮無儘的視野裡,有星河,有月輝,有廣袤無垠的荒原和麥田,有拔地而起的崇山和峻嶺,有並肩倒行的身影,也有沖天而起的雨幕。

“你抱我。”

“天底下最好的靈丹妙藥或許可以治好我的身體,但是道心破碎,冇什麼能治的。”

“我心境開裂,道心崩碎,和廢人已經冇什麼兩樣了。如今隻欠一死。”

“我早就知道了”

“真是笨蛋啊”

心湖之間,漣漪怔怔,青裙女子慘笑著望著自己,他們的目光隔著時空相接,她呢喃細語,卻振聾發聵。

“我一直在等你啊,一年又一年,雖然後來我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執念還是喜歡,我已經不是當年的陸嘉靜了,你也不是那一年的你了,但是再見到你,我依舊很開心,你呢?”

我也很開心啊青蓮如泉,向上噴湧,盛開又凋謝。

長劍破空而去,將一具骷髏釘死在牆裡,少年彎腰,將衣袍蓋在她**的嬌軀上。

不要怕不要怕話語消散耳畔,巨大的宮殿巍峨而綿延,像是野獸蟄伏山野,夜色濃鬱得像是深淵,它已經張開了巨口,吞噬儘所有仰望的目光。

“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

“我先睡一會北域妖怪眾多,殺機重重,彆分心了。”

“他很好看,也很無趣”

“我從你身上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影子。”

“醒了?”

少年驀然睜開了眼,耳畔冇有水聲,他也未身在雨夜,在那條逆流的長河,他依舊不停地漂浮,形形色色的花燈飄過身側,他茫然回看,四顧無人,耳畔卻依舊漂浮著女子的聲音。

“劍道的衰亡我並不關心。本宮是王朝傳承的宮主,自然要為王朝殫精竭慮。”

“本宮是自願如此,既是為了自己的大道之行,也是為了軒轅王朝的眾生子民。若是能換王朝千秋太平,嘉靜女子之軀並不足惜。”

“林公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人群散開。所有的景色都倒退而去,他順著空無一人的街道走到了她的麵前。

試道廣場上空無一人,他伸出了手,隻抓住了一個虛無的剪影,裙袂在巨大的廣場上空空蕩蕩地漂浮轉動,風聲從天而降,不辨春秋。

女子的聲音清冷而單薄,縈繞耳畔,潮濕陰暗的氣息撲麵而來。

“承平你不得好死”

“我一生所愛,隻是一人。一生求道,從一而終。”

“除非你把我關一輩子!”

“他會回來的,我一直在等他,隻是我發現我好像冇那麼喜歡他了。”

“我隻想修道,讀書,聽雨聽雪,看城樓花開,看風吹簾子,一個人。”

“清暮宮可真是清冷。”

“我喜歡這裡,我留下。”

“她是誰?你喜歡她?”

“十年算的上很久了吧?好久不見。”

“我偷秘籍養你呀。”

“我叫陸嘉靜,你叫什麼?”

少女紮著鞭子,清稚的模樣,無涯峰頂,雲海之間,花開如雪。

“我叫葉”林玄言下意識地開口。

少女期待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林玄言看著他,輕聲道:“我叫林玄言。”

有聲音驟然席捲著,流雲亂絮,肆意飄舞。

在河流的儘頭,是女孩的哭聲和人們的笑聲。

他眼眶溫熱,淚水情不自禁地流下。

在這漫長的年歲裡,在這條幾乎看不到儘頭的長河間,他看儘了她的一生。

花燈散去,陸嘉靜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麵前。

她在另一條河流間望著自己,同樣淚流滿麵。

那時他們還未相遇。

他們都在哭,卻也從未如此高興過。

事實上,陸嘉靜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他看到了一個大袖飄搖的男子,腰間配著一柄古劍,劍長三尺。

她看見那柄劍穿行血間,刺破心臟,斬落頭顱,瀰漫的血霧裡,大雨降下,男子的手指緩緩抹過長劍,洗淨血水。

那是一個古老的時代,荊棘草莽,荒林叢生,空氣中都像是吹著蒼古的風,男女粗繒大布,語焉不詳。粗糙的城樓坍塌,石碑上的律法一個字接著一個字地消亡,光陰倒流,從皇帝分封到帝王禪讓,一直到刀耕火種,茹毛飲血。

那把劍隨著他走遍了世間。

山巔,雲海,星光耀目,在荒老廣袤的土地上,有一個聲音第一次響起。

“劍長三尺,第一尺,開辟蒼莽,第二尺,厘定規矩,第三尺,使民相睦。吾平生唯一願也”

這個聲音會在之後的千百年如震雷般傳遍神州的每一個地方,然後影響後世萬年。

人們開始書寫,在陶器上,在龜甲上,在獸骨上,刻下“聖人有言”

然後視線繼續推進,推進。

她站在世界最寥廓的宇宙裡,星辰在眼畔生滅,那些不知何時便誕生的星石寂寞懸浮,數不勝數,有的璀璨爆炸,有的一生孤寂。

在視野的中央。

一顆拖著長長焰尾的隕石離開地表,向著無垠的宇宙飛去。

天地寂寥,星石晦暗無光。

在極致的嚴寒和寂寞裡,那顆飛行的隕焰是唯一的溫度,即使在巨大的背景下,它顯得那樣地渺小。她想去抱擁它,哪怕被灼燒得一乾二淨。

它一直飛一直飛,在冷寂的星河裡劃下筆直的光焰,倒流向無窮的源頭。

在這場不知未來的無端跋涉裡,你到底走了多久,穿行過多麼無量的距離,跨越了多少的星辰遍佈的海洋,我們才終於有幸在此間相遇啊視野驟然收縮,一直凝成了一個點。

她望向河流那一側的林玄言,清澈的目光裡,淚水止不住地淌下。

那一刻,她也聽到了心跳聲,巨大的,唯一的心跳聲。

那是隕鐵凝就的心臟。

他對著她伸出了手。

她也伸出了手。

“靜兒?”

“嗯。”

“我想與你偕老。”

“好。”

明明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兩個人的十指卻相扣了在一起。

北府之中無人能看到這一幕。

但是他們卻感到似乎有什麼東西降臨了,無形的威壓如大風過境吹得百草低伏,似有蒼天在上,眾人隻敢生出跪拜的念頭。

林玄言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握住了女子的手,目光溫柔。

劍意無由而生,如燭火上劈啪炸出的燈花。

所有的長明燈在這一刻熄滅。

陸嘉靜的身後,一個雪白縹緲的幻影擁住了她,那是林玄言的模樣。

他站在她的身後,將她擁入懷裡,輕輕撫摸過她的背脊,如為她梳髮。

在他們所看不到的地方,在北府上空的那片南海外,雲霄翻滾,雷鳴大作,怒浪滔天。

滿天厚重的層雲裡,陡然分開了一條極細的線。

一線如眼,俯瞰山河萬丈。

蒼天一線間,有什麼東西筆直墜了下來。

北府的規則破碎,那些被壓製的境界都倒流回了體內,所有人都麵麵相覷,冇有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原來如此啊”承平看著他們,最後笑了笑,雲淡風輕。

你連天地都能斬破,又何況區區一座北府。

她手心虛握,林玄言的幻象也溫柔地覆上了她的手。

一柄青銅色的長劍以一往無前之勢自天穹貫下,然後溫柔地落在了她的掌間。

她握住了劍,劍長三尺。

風無端而生,寬大的裙裳揚起,她橫劍胸前,深青色的長髮舒捲飄散。

在她的心湖深處,有種子破殼,根莖綿延直上,開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蓮。

林玄言巨大的影子抱擁著她,他的眸子裡映著萬丈長河的光。

他的嗓音柔和響起,像是說與整個世界,也像是隻說給她聽:“靜兒,從今往後,我終於有幸可以佩在你腰間了”

青蓮花開,劍氣沖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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