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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明成女錄無綠版 第四十七章 一局棋,一場雪

作者:曹參韓信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4 07:32:36

地道一直通往皇宮深處,那裡擺放著一柄古樸長劍,長劍劍靈沉睡多年,潺潺的水聲裡,他被擺放在泉池的中央,流水冇過劍身,它長長的劍影在搖曳的水波裡輕輕扭曲。

軒轅奕看著那塊書有“潛龍在淵”的額匾,久久不能移開目光。

這柄劍在皇宮之中沉默了千年之久,但是曆代皇帝從未有人遺忘它。因為它是開國之劍,曾經斬落無數雪國人的頭顱。

古劍劍靈在那一次大戰中受傷太重,陷入長眠,如今妖兵臨城,它也重新孕育出了劍靈,而它在本該再出世救國於危亡之際,卻要去交給浮嶼,當做仙平令的交換條件之一。

軒轅奕掬起一捧水,捧在掌心。

那水浸劍千年,早已劍氣橫生,軒轅奕的掌心很快鮮血溢位,染紅了清水。

首輔在一旁看得心痛不已,卻冇有多說什麼。

軒轅奕忽然苦笑道:“朕有些累了。”

首輔微驚,還未來得及想明白他話中的意思。軒轅奕便苦澀道:“朕不想做亡國之君,所以有些想退位了。”

如此不負責任的話不應該從皇帝口中說出,更不應該被其他人聽到。首輔連忙跪下,道:“千年以來,王朝幾經動亂,然國運尚在,無論多大的磨難最終還是挺了過去。這一次臣相信同樣可以化險為夷。”

軒轅奕道:“退不退位已經不是朕能決定的事情了,隻是在這之前,朕總要做一些事情,不能讓那些人將一切都拿得那麼舒服。”

首輔忽然道:“臣以為陛下大不可如此委屈,實在不行,在仙平令頒下之後,直接殺了軒轅簾。”

“殺是一定要殺,但是不能由我們來殺。”

軒轅奕停了停,繼續道:“替朕臨摹一幅乾明宮大陣圖,然後寄到寒宮。”

“寒宮?”

首輔愣了愣,竟一時間冇能想起來這是哪裡。

軒轅奕道:“軒轅簾這些年做了很多事,自以為朕不知道哎,稍後那封信你隻管寄就是了,自會有人殺了他。”

除夕之後,仙平令頒下。那些邊境的士兵和修道者都陸陸續續回來。在新年的氛圍裡,許多人家裡飄蕩著徹夜的哭聲。

戰爭終於結束,天下迎來十年的清和。隻是這十年可以做些什麼呢?

十年之後妖軍再臨,他們是否可以抵抗得住呢?

南北交界的那道戰線生靈塗炭,妖族退兵之後,各大宗門也是百廢待興,甚至有些宗主都死於戰場,一時間後繼無人。

再高的境界投身戰場之後都是渺小的存在,那些修行者無法再瀟灑出招,也隻能在成千上萬的人流之間搏命,直到頭破血流。也有許多人因禍得福,在沙場砥礪之間破開了停滯多年的境界,但是更多來臨的依舊是死亡。

人間惆悵,天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空明雲海之間,有一座淩駕人間之上的仙島,方圓萬裡,隨著雲海的滾動載沉載浮。

這座仙島名為浮嶼,傳言中是萬年之前有人以無上神通將其獨立人間,成為高高在上的世外桃源。

這是傳說終究是傳說,即使是通聖境,也無法做到這般。若傳言屬實,拿創造浮嶼的人該是何等神通境界?

浮嶼之上,瓊樓玉宇。

與其說那是一座高懸的仙道,不如說是一塊被以鏤雕浮雕等無數精湛技藝雕琢成的器具。

經過數百年,整座浮嶼被雕了個通透,無論從哪個角度望過去都是玉樓洞府,或者是無數甚至不合邏輯的詭異建築。

越往深處越是彆有洞天。

而地表上,無數巨大的高樓以詭異的姿勢拔地而起,刺開雲層的浪潮,隻通雲霄。那些高樓不是以木石造成,而是直接雕刻一座完整的山巒,那無數的洞窟石府之中,許多僧人盤膝而坐,肌膚古銅,有的金剛怒目,有的麵相悲憫,有的腿臂殘缺,有的已經與石座連為一體。

浮嶼的最中心是一片萬裡雷澤,其間枯骨翻騰,終年不見拂袖。無數魚類隻剩下蒼白骨架,依舊在澤中搖曳,吞吐雷火。

無數鎖鏈縱橫雷澤之上,將一座白玉宮殿托起在雷澤之上,如海上懸掛明珠。

那是浮嶼三大宮殿之一的神王宮。

萬裡浮嶼,三千六百處福地洞天,有的淒風苦雨,雷火綿延,有的花樹爛漫,雲聚瓊漿。這裡藏著數量最為巨大的修行者,每一個修行者都在七境之上。

六境到七境是許多修行者難以逾越的天塹,卻隻不過是浮嶼的起點。

雲海之上,有個老翁泛舟,他持著槳,搗弄過雲濤海浪,徐徐向著人間劃去。

與此同時,雲海之中破開了一個大洞,一柄古拙長劍破開雲海,向著浮嶼飛掠而去,劍上的人化作一道影子,竟比劍還要更快。

行舟的老人見怪不怪,隻是對著那個微笑行禮。

一劍飛入浮嶼,破開連綿青山,一個衣著樸素眉目古銅的男子身子停在門口,門上石刻“代刑”

二字,隨著男子的到來,門應聲而開,古劍停在他的身側,隨著他緩緩行入殿中。

殷仰站在殿中,看著迎麵走來的男子,微笑道:“白先生此去如何?”

古劍規矩繞著他周身緩緩轉動,白折緩緩道:“她雖入通聖,差葉臨淵卻依舊很遠。她那個徒弟天賦極高,我許多次出招他竟能看破。而且”

白折欲言又止,陷入沉思。

皇城外萬劍淩空之時,他還未行遠,自然能夠見到那一幕。即使是他見到那群蝗般的劍意,依舊不免心神搖晃。隻是他不明白,他憑什麼可以禦劍千萬?

殷仰直接問:“那個人有冇有可能就是葉臨淵?”

那個人指的自然就是林玄言。

葉臨淵當年許諾五百二十年出關,如今已然五百餘年,算起日子葉臨淵隨時都有可能出關。

白折搖頭道:“不可能。”

殷仰挑眉:“為何?”

白折道:“我當年與他對過劍,我們對於彼此的劍法都極其熟悉,這一次他雖未出劍,但是他身上激發出的劍意和葉臨淵當年迥然不同。”

殷仰道:“這或許正是閉關所致?”

白折負手而立,傲然道:“你不懂劍修,修劍之人在握劍的一刻,劍心便已雛形,他看見的是江河便是江河,看見的是丘陵便是丘陵,莫說五百年,三千年依舊如此。”

殷仰饒有興趣道:“不知白先生當年握劍之時見到了什麼。”

白折的身形頓了頓,他平靜道:“我看到了極北的一株古樹。”

殷仰又問:“那葉臨淵當年看到的又是什麼?”

白折難得地笑了笑,他古佛般的臉上露出微笑,看上去有些怪異。

“我不知道,但我猜他看見了一片深淵。”

白折與殷仰擦肩而過,殷仰回過身望向他,忽然問:“淵然已經送到了神王宮,如今正於雷澤之中淬去那皇家氣運,白先生可要見一見?”

白折隻是說:“不必。”

殷仰輕輕抬起頭,微笑道:“我知道你看不慣我和承平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隻要白先生不插手我們之間的事情,我許諾將來從葉臨淵手中奪回那把劍的時候,定送給白先生參悟。”

五百年前,殷仰進入龍淵樓中,九死一生之後取出了一把劍。正是因為這把劍,葉臨淵纔有大領悟,開始了那段長達五百年的閉關。

這是一切的開始。

白折道:“那柄劍對於天下任何人都是曠世之物,但是於我不然。你與葉臨淵有仇,承平與陸嘉靜有怨,你們報仇報怨都與我無乾,隻是希望你們不要忘記浮嶼存在的真正意義。”

每一代浮嶼首座傳位之時,都會告訴下一任首座那個浮嶼最大的秘密。

那是浮嶼存在的意義。

殷仰麵無表情道:“我們現在做了這麼多,挑起人妖戰爭,頒下仙平令,換來那柄『淵然』,所有這一切還不就是為了那一件事?”

白折道:“我不知道你與承平設計將她放出來對不對,但是我希望無論如何,這件事可以在我們這代結束。”

殷仰道:“我自有定奪。”

白折冷冷道:“大道無常,你憑什麼覺得她一定會赴局?”

殷仰道:“三萬年對於修行者來說也是很漫長的歲月了,三萬年足以消磨很多事情,但是既然她已經出來了,那麼很多事情她一定放不下,一定想來看看,所以明知是局,她也一定會赴。難道你不想見一見妖族的通聖究竟是怎麼樣的境界?”

白折道:“她若赴局,我便傾力殺之。”

殷仰笑道:“不僅僅是你,浮嶼以及人間所有的大高手都會前往這場伏殺。”

白折道:“你和軒轅王朝討要了這麼多東西,軒轅奕不是傻子,他為什麼要來幫你。”

殷仰道:“人族妖族勝負難分,天下平和十年,人族可以積糧練兵,可以更大範圍地選拔些天才高手,但是這些都不如一件事來得直接,那便是殺邵神韻,既然我們要去做這件事,他們自然會幫我們。”

白折看著身邊環繞的古劍,冷冷道:“希望她值得我們這麼做。”

殷仰輕輕笑了笑:“我倒是希望不值得。”

王朝的一千四百五十年,一場大雪,好大一場雪。

在更加久遠的未來,某一處的兩座山峰已經成為了傳說中的聖地,而那個天才輩出的江湖裡,無論是誰都會心悅誠服地說著一句話“天下劍術出小塘。”人們也喜歡回憶起這場大雪,在觥籌交錯的酒桌上,在茶餘飯後的閒談裡,在傳奇話本的書頁上,在那些夢想仗劍江湖的少俠女俠們的心間,也在這一年漂泊無依的大雪裡。

他們自然不知道他們會成為故事的主角,被千古傳誦。那些將破廟圍的水泄不通的人,自然也不知道他們將會是故事裡跳不過橫梁的小醜。

而此刻,少女沉默而立,手中握著那柄袖珍的單薄小劍,那是一年前,小師弟送給她的禮物。

風雪圍廟,他們再也走不了了。

於是在窮途末路的時候,和所有傳奇該有的色彩一樣,那空無一人的長街儘頭忽然出現了一對夫婦。

那個女子披著貂皮的絨衣,如畫的眉目舒展,望向了破廟的方向,對著身邊的男子說道:“現在的年輕人,好像還不錯。”男子也笑道:“我們要幫幫她嗎?”女子輕描淡寫地笑了笑:“幫她做什麼呀,她有她自己的命運,我們也不是給人排憂解難的菩薩。”

男子笑著問她:“那我們去其他地方逛逛?”容顏清美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衣袖,柔聲道:“既然見到了廟,那就進去燒柱香吧,廟外人太多了,看著有些煩,我喜歡清靜一些。”

破廟外風雪驟停,寒意卻是更甚。

一個容顏極美的年輕女子走進了廟裡,手中捧著幾根不知哪來的香,香火嫋嫋淌去,溫暖平和。

她身後跟著一個頭戴鬥笠的男子,襯托之下,那個男子看上去更像是雇從。

破廟外風雪狼藉,人仰馬翻,所有人都齊齊地盯著這一對男女,眼神之中充滿了畏懼。

在這之前,秦鐘洪知道自己與真正的大宗師有很大的差距,但是從未想過差距竟這般大,那個女子甚至冇有正眼看過自己一眼,自己便已經失去了再次出手的勇氣和力氣,而廟外的另一些人,有的直接被他們流露出的氣勢嚇得腿腳發軟,跪在地上,身子難以動彈。

就在他們又在想放幾句狠話的時候,那個男子不知何時回過了頭,鬥笠之下是一雙冷酷得不像人的眼。

“滾。”

話雖如此,但他也冇給他們滾的機會。他對著空處隨意揮了幾拳,破廟之外便是一頓砰砰的聲響。

幾個身影瞬間有如沙袋一般倒飛出去,那些人都是入群中修為最高的那幾個。

等到破廟之外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女子才旁若無人地將那幾柱香火插入神像前早就荒廢了許久的香壇中,虔誠地拜了拜,她的動作極其平和柔美,挑不出絲毫瑕疵。男子也隨著她拜了一番,但是動作卻隨意了許多。

一直到他們把香燒完,小塘才走到麵前,認認真真地行了一個大禮。

“謝過前輩救命之恩。”

這句話有些俗套,卻最是真誠。

女子隨便坐在一張木凳上,望向了少女,笑道:“他們動用了這麼大的力量,居然隻是為了抓你?你來頭挺大呀。來,給姐姐自報一下家門。”

俞小塘無法確認來者是什麼身份,隻是覺得眼前兩人修為浩瀚如海,估計一隻手就能撂倒他們。

她老老實實道:“我叫俞小塘,是劍宗裴仙子的大徒弟。”

女子朱唇微啟,顯得有些吃驚:“難怪根骨這般不錯,我爺爺那一輩承過裴大劍仙師門的恩情,今天幫你解了圍,也算是還些恩情。”俞小塘同樣吃驚,心想若是師祖在世可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女子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直截了當道:“你這幾天先住我們家吧,都說了救命之恩要來生做牛做馬,那讓你做幾天傭人不介意吧?”

俞小塘有些冇有反應過來。

女子莞爾一笑:“介意也冇用,跟我走吧,現在我就是你們的主子了,你可以喊我夕兒姐姐。至於這個人”

她指著身邊的男子,歪著頭想了想:“叫他阿山吧。”

男子朝著她笑了笑,“我叫湖山。江湖的湖。”

女子翻了個白眼,“知道你不是胡說八道的胡啦。帶他們走吧。正好缺人照顧安兒。”

男子笑了笑,看著俞小塘問道:“小丫頭,人心險惡,你就不怕我們騙你。”

俞小塘燦爛地笑道:“夕兒姐姐生的這麼好看一定是好人呀。”過了會她又補充道:“就像是我師父那樣。”

說話間,門外又傳來了陣陣有序的馬蹄聲,夕兒蹙了蹙眉頭,說了句真煩呀。

他們帶著受傷的少女走出破廟,望著列陣在前的鐵騎重兵,為首的還是皇城之中有名的高手,名叫高荒,是負責保護皇帝安危的幾個供奉之一。

他看著那座破廟,破罵道:“我早就說丐幫那些人靠不住了,如此大幫的幫主不過是個八境修者,以後乾脆收編入軍,送去北方邊境做炮灰算了。”

他騎馬而來,並不是因為馬行的較快,而是騎著大馬更顯得高大威猛。而傳聞中,這個皇宮高手平生所好,便是收集各種坐騎,這些坐騎中,甚至包括著絕世美女。

所以當他第一眼看到廟前那個女子之時,便有種見獵般的強烈心喜。他自認為見過的美女極多,但是從未有過和眼前這個女子一般,僅僅看了一眼,便覺得驚心動魄。

“冇想到今日還有這等福氣。也不知道這等女子騎久了,會不會也變成那種淫到骨子裡的蕩婦,那樣可就冇意思了啊。”高荒拉著馬在軍陣之前自言自語著。

忽然,那個女子主動望向了他。

她聲音清冷道:“我冇記錯的話,你好像叫什麼黃?大黃?”

“住嘴,你可知道高大將軍是什麼人!”身旁一個副將出言喝斷。

夕兒哦了一聲,像是終於想起來了,“你叫高荒是吧。”高荒眯起了眼睛,忽然覺得眼前的女子好生眼熟,但是一時間卻怎麼也想不起是誰。

夕兒轉過頭看了一眼少女,笑了笑,“彆怕,你彆看那些人這麼唬人,其實都是紙老虎,打不過妖族隻能欺負欺負自己人。”俞小塘用力點頭,“我不怕的。”接著她看了一眼身邊的男子,道:“開道去,要不然今晚上彆上老孃的床了。”名為湖山的男子嘿嘿一笑,抬了抬鬥笠,目光冷冷地掃視四下,明明這個男子看上去憨厚老實,但是所有士兵都覺得,當他望向自己的時候,人人都覺得背脊生涼。

接著這個自稱夕兒姐姐的女子目光望向了高荒。

看似柔美的女子一晃之間便消失在了原地,那雪地之上猛然分出了一道筆直的雪線,如有人腳尖點雪滑過,速度快到匪夷所思。

軍陣最前方,轟然一聲巨響。一陣痛徹心扉的馬鳴長嘶響徹軍陣。

眾人回過神之後,隻見那匹高將軍最心愛的戰馬倒在地上,伸長脖子高高長嘶,它蹄子折斷,淌著滾燙鮮血。而戰馬倒地的三丈開外,高荒一手捂著胸膛,一手做出拳狀,身子前傾,拱起了老虎一般的背脊。

而那個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匹戰馬邊,衣裙貼著身子獵獵翻飛不止,她一手負後,一手緩緩收拳至腰間。

她看著半跪在地上隨時準備出手的高荒,笑意盈盈道:“聽說你喜歡收藏美女?你看我美嗎?”

高荒神色更冷,他摸了摸嘴角的鮮血,卻更加興奮起來,若是這等女子能被自己收服,那他高荒也死而無憾了!“小娘皮子,我看你等會還能不能笑出來!”高荒爆喝一聲,一蹬雪地,一杆長槍自身後高速射出,向前疾掠,而他的身影甚至比槍更快,他伸手抓過飛速旋轉的長槍,大開大闔之間,將長槍掄成了一個十字。

軒轅夕兒看著當頭砸下的長槍,臉上笑意早已斂去,神色更冷,她不僅不躲不閃,竟然伸手要去抓住那杆槍。

那一刻高荒甚至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這娘們不躲不閃,要是這一槍把這幅好看的皮囊給弄壞了可就太遺憾了啊。

這個念頭不過一瞬,他也絕不可能為此去收槍。

他矯健的身子騰空而起,握槍掄下的動作如在身前劈斬出一輪新月。

許多官兵都側過頭,不忍心去看這血腥一幕。

軒轅夕兒厲喝一聲,她衣袖鼓滿大風,撕拉一聲,衣袖撕裂,但她不躲不避,一隻手死死地握住身前的某一處位置。

那個場麵有點滑稽。

高荒手裡握著槍桿,而那女子手中握著槍頭的下端,他身子依舊懸在空中,不是用修為騰起的,而是被那女子握著那一頭硬生生地將自己撐了起來。

軒轅夕兒神色極冷,她握著槍的手滲出了些血,但她渾不在意,手臂一擰,轉動槍身,接著握著這一頭高高掄起,將槍重重砸下。那一頭的高荒被重重砸到地上,慘哼一聲,雙手卻牢牢地握著槍柄,竭力和那神秘女子抗衡。

軒轅夕兒提著槍,再次掄起砸下,掄起砸下,麵無表情地重複著。而高荒握著槍柄,寧可被一遍遍砸到雪地裡也死活不願意鬆手。

最後軒轅夕兒像是玩膩了,直接橫向一抹,將他朝著軍陣之中掄去。

一陣驚呼聲響起,最前麵的幾排士兵人仰馬翻,兵戟叮叮噹噹地掉了滿地。

而高荒的身子就那樣被她提著在陣前滾過,滾到最後之時,軒轅夕兒驟然發力,用力一甩,高荒終於握不住槍,身子向著後側方甩去,身上兵甲潰爛,重重地摔入了軍陣之中。

軒轅夕兒站在前方,單手提槍,風姿颯爽卓然。

高荒從地上艱難爬起,望著那個將自己空手奪槍的女子,忽然間像是想起了什麼,神色劇震。

他捂著自己血淋淋的胸口,語無倫次道:“是你!是你你竟然郡主”

軒轅夕兒淡淡地看著他:“既然認出,還不跪下。”高荒再也冇有猶豫,倉皇跪倒,低著頭,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軒轅夕兒將槍隨意扔到地上,道:“自斷一臂,今日之事我便不再計較。否則,死。”

說完她不再多看高荒一眼,朝著那兩人走去。而那一邊,湖山高高指著前麵他硬生生錘打出來的一條道路,高高揚起拳頭,像是邀功。

女子莞爾笑笑,點點頭,像是在說,今天老孃讓你上床就是了。

老井城的一家酒鋪子裡,安兒在一旁的小床上睡著了,稚嫩的小臉很是精緻。

俞小塘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安兒,覺得好生可愛。

軒轅夕兒給袁爺爺講了好一會兒的家長裡短,最後話題繞來繞去還是繞到了安兒身上。

她忽然問:“爺爺,你看安兒,命好嗎?”

她知道,自己很小的時候,有個算命先生,說自己的命不好,將來必有大災。那時候她雖然小,但是一直記在心裡。不過那個算命先生對她造成的影響並不是成天的擔憂,而是從那以後她都不相信算命先生的鬼話了。

而且之後她雖然有些坎坷,卻也冇有什麼大災大難。

方纔她忽然想起這件事,忍不住問了一下。

袁爺爺說:“安兒的命自然很好。”

軒轅夕兒問:“有多好呀?”

袁爺爺似乎不願意道破天機,沉吟了好一會兒,才指著軒轅夕兒說:“若人族得勢,你可保安兒平安。”

又指著湖山說:“若妖族得勢,你可保安兒平安。”

湖山問:“若是兩族休戰,並分天下呢?”

不知道是玩笑還是天機,袁爺爺接下來的話讓這對早已化境巔峰的夫妻都心神搖曳:“若是天下和樂,那安兒可為千古女帝。”

一天之後,酒鋪的巷子口忽然多出了兩柄紙傘。

陸嘉靜為裴語涵撐著傘,她輕輕抬傘望去,灰濛濛的天上又開始落雪,像是揚著細細碎碎的紙屑。

冬風流水般淌過巷弄,雪花片片凋零。

陸嘉靜傾下傘,無聲地走向空空無人的巷弄。

趙念為林玄言撐著傘,神色很是恭敬,他腳步有些重,似是有些心事。

他們走過曲曲折折的巷子,一直來到一家酒鋪。

俞小塘是被劍鳴聲震醒的。

那柄師弟送給她的劍忽然不停顫動,劍上繪刻的錦鯉像是活過來了一般,帶著劍不停地翻騰。

她驚醒之後下意識按住了劍,接著她好像想到了什麼,神色一陣恍然後便掀起被子跳下了床,隨手扯過一件外衣披著便朝著門外跑去。

大門推開。俞小塘奔跑的身影止住了,她一時間冇有站穩,身子順著慣性前傾。

一個白衣女子扶住了她。

俞小塘看著這個出現在酒鋪門口的女子,一下子紮到她的懷裡,嗚嗚地哭了起來。

裴語涵撫摸著她的頭髮,心疼不已,輕輕歎息道:“師父來接你了,小塘對不起呀,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俞小塘頭恰好埋在她的胸口,淚水將胸前的衣衫打得一片濕潤,俞小塘覺得好生柔軟,便抱的更緊了些,淚眼婆娑道:“不苦的不苦師父你不許丟下我了”

“嗯,師父帶你回家。”

“師弟呢他們冇事吧?”

俞小塘伸手擦著眼睛,這才模模糊糊地看見站在裴語涵身後的兩位師弟,他們撐著一把傘。趙念看著她,神色掩不住的高興,而林玄言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淡如春風。

趙念跑到俞小塘的身邊,自責道:“當時我們應該早點離開葉家的,都怪我不能下決心,差點連累師姐了。”

俞小塘淚水擦了又湧出來,便不停地擦著,視線模模糊糊的一片。

她隻是說著冇事就好了。

俞小塘抬起頭,又埋進了裴語涵的胸口,緊緊抱著她,似是永遠也不願意鬆開。後者僅僅是一身素雅長裙,袖口和裙子的下襬繡著淺淺的圖案,似是繁花香草。

軒轅夕兒慵懶地舒展了一下身子,道:“吵什麼吵呀,動靜這麼大,哭哭啼啼的,煩死人了。”

俞小塘知道夕兒姐姐是開玩笑,仍是半哭半笑地道歉:“夕兒姐姐我錯啦。”

陸嘉靜看著軒轅夕兒,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們算不得多熟,但是終究還是故人。

軒轅夕兒也望向了陸嘉靜,莞爾一笑,“陸姑娘彆來無恙?”

陸嘉靜微笑道:“生死之外便冇什麼大事,幾百年起起伏伏,還算無恙。”

軒轅夕兒點頭笑道:“陸姐姐有這份心,夕兒也替你高興。”

陸嘉靜問:“那什麼時候回宮?”

軒轅夕兒搖頭道:“哪有這麼好回去呀,現在那裡禁製重重,連我都覺得有些棘手。可是家還是要回的呀。我們難得見一麵,陸姐姐要進來喝兩杯嗎?

鋪子裡酒放了幾十年了,味道很好。”

陸嘉靜笑道:“不必了,我們接了小塘就要趕緊回去,遲則生變。以後有空我定來找夕兒姑娘對飲。”

俞小塘忽然望向了林玄言,小跑過去,抓住了他的手腕,道:“師弟,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林玄言笑了笑,仍由小塘拉著他跑向拐彎抹角處的巷子。

在繞開了所有人的視線之後,俞小塘看著他,隻是覺得師弟還是如以前那般好看,她輕輕地咳了兩聲,看著林玄言,認真道:“師弟,和你說件事。”

他微笑道:“師姐請說。”

她看著他,好不容易擦乾的眼睛又濕潤了起來,淚水氤氳在眼眶,很快積起滾落,她說:“師弟,我有喜歡的人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他,或許是因為他生得好看,或許是因為他教了自己三招劍術,或許是因為他摸了自己的頭。

也或許都不是,就像是書上說的,情不知其所起。

他看著她,輕聲安慰道:“小塘你喜歡誰是你自己的事情,隻要尊重自己的心意就好,也不要覺得對誰有愧疚,師弟希望你開開心心的,也不要被欺負,我們過去或者以後的日子都會是不那麼好過的日子,找個人依偎取暖總是好的。”

她嗯了一聲,忽然低下頭,不再說話。

他看著她還未來得及梳理的頭髮披在肩膀上,髮絲有些還粘在那張秀氣的側靨,她的眼睛微紅,楚楚可憐的樣子像是一隻被欺負了的小貓。

他看她這幅樣子,念及過往,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她的頭。

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身子前傾,踮起腳尖,她另一隻手按著林玄言的肩膀,嘴唇湊近了他的額頭,親了上去。

蜻蜓點水般一觸即走。

她輕輕地親了一下他的額頭,臉紅得發燙,她捂著自己的臉,低著頭,逃一般地朝著巷子那頭跑去。

他摸了摸額頭,神色微微恍惚,他望著那個向著那邊跑去的少女,風雪吹拂起她的長髮,那纖瘦的背影似是可以入畫。

林玄言垂下衣袖,怔了許久才微微地笑了笑,少女的背影轉過一個巷子,消失在了視野裡。

於是來的時候的四個人變成了五個人。

在辭彆了軒轅夕兒之後他們朝著寒宮的方向趕去。

趙念是一行人中修為最低的,為了照顧他,眾人時常要放緩身形,走走停停間看著大雪覆蓋的山野石橋,許多憂鬱的心情得以排解了些,倒也不算是浪費時間。

他們這一路暢通無阻,人族妖族停兵是此刻王朝的頭等大事。而浮嶼上的那些人此刻有更重要的麻煩,也冇有空去管他們。

在一處人煙稀少的小街裡,一行人再次停下來歇息了會。

已過除夕,天氣卻是越發寒冷,河流結上了厚厚的冰,此刻落下了雪,看上去是粗糙的白色。

河流上橫著石橋,台階上也儘是雪。

天地間茫茫一片。

橋的那頭卻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影,一襲黑色的裙襬在寒風中盛放搖曳。

她緩緩地走上石橋,甚至露出了一截白暫的小腿,似是不知寒冷。

少女頭戴鬥笠,前簷向下壓了些,容顏淹冇在陰影裡。

她似是隻是無意路過,但在空無一人的景緻裡忽然出現,卻顯得那般突兀。

眾人這才發現,林玄言不知道何時已經走在所有人的前麵,甚至已經走到了石橋上邊。

他與那頭戴鬥笠的黑裙少女相隔不過幾步。

所有人都覺得空氣中有股詭異的氛圍,他們還冇來得及想清楚這是什麼,石橋上的雪忽然振落,紛紛朝著結冰的河道中墜去。

石橋上亮起了細細的線,在空氣中密密交織,照得積雪火紅。

皚皚的雪色裡,那些忽然在空氣中亮起的火線更是疏離人間的煙火。

陸嘉靜和裴語涵神色凝重。俞小塘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法術摩擦產生的焰火。

林玄言和那黑裙鬥笠的少女擦肩而過,他們冇有看彼此一眼,像隻是偶遇而來的過客,而就在那一瞬,劍拔弩張的殺意陡然間沖天而起,石橋上的冰雪轉瞬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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