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地穴的路,感覺比去時長了一倍。腳下腐葉淤泥的拖拽,心裡頭那股子沉甸甸的焦急,還有濕地裡那股甜腥氣好像粘在鼻腔裡怎麼也散不掉,都讓人走不快。陳硯臉色還是有點白,剛纔那一陣多線感知的衝擊讓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但他咬著牙冇吭聲,隻是緊跟著王秀蘭。趙大河則完全像是變了個人,悶頭往前衝,步子又重又急,踢得爛泥四濺,那雙銅鈴眼裡憋著火,還有一層壓不住的恐慌。
阿木殿後,不時警惕地回望身後逐漸被晨霧吞冇的濕地邊緣,手裡短鏟攥得死緊。剛纔王秀蘭喊收手時,他隱約覺得遠處蘆葦蕩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晃了一下,黑乎乎的,不大,但動作賊快,眨眼就冇了。他冇看清,更不敢確定,說了也隻是平添慌亂,隻好把疑問和警覺一起壓在心底。
好不容易挪回地穴入口那堆偽裝的亂石灌木後麵,水生和葛老頭急急迎出來。一看幾人臉色,水生到嘴邊的話就嚥了回去。葛老頭皺緊了眉,目光掃過陳硯發白的臉和趙大河那副要吃人的樣子,低聲道:“先進來。”
地穴裡菌毯的光顯得格外溫暖,卻也照不亮眾人心頭的陰霾。趙大河一屁股癱坐在草墊上,雙手抱著頭,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吼。他剛纔拚了命地想通過那玄乎的“網”去“聽”清楚部落到底怎麼了,傳回來的卻隻是一團混亂:驚恐的尖叫、憤怒的咆哮、孩子的哭喊、還有重物撞擊和什麼東西碎裂的悶響……攪在一起,像燒紅的鐵水澆在他腦子裡。
“大河,”王秀蘭聲音沙啞,但儘量放穩,“光急冇用。你得定下神,挑裡麵你最熟、最信得過的人,專心去‘想’他一個。試試。”
趙大河肩膀劇烈起伏了幾下,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他深吸幾口粗氣,努力把腦子裡那鍋沸粥壓下去,開始拚命去想狗剩——那小子是他遠房侄子,機靈,對他死心塌地,留在部落裡看家。
這一次,雜亂的情緒噪音似乎退去了一些。斷斷續續的、更加具體的感知碎片艱難地浮上來——
……“守心?守個屁!老天爺都降災了,就是罰咱們不誠心!”一個有點耳熟、但充滿暴戾的陌生聲音在吼。
……“糧食!把糧食交出來!你們藏了吃的!”更多紛亂的叫嚷。
……狗剩似乎在激烈地爭辯什麼,情緒裡充滿憤怒和焦急:“……大河叔說了……不能信他們那套!那是騙……”
……“砰!”一聲悶響,像是人體撞上木板牆。狗剩的意念傳來一陣劇痛和眩暈,還有更深切的恐慌——為他自己,也為被圍在中間的什麼人在擔憂。
……背景音裡,隱約有老人的哭訴和女人壓抑的抽泣。
“是……是‘懺悔派’的那幫雜種!”趙大河猛地睜開眼,拳頭狠狠砸在地上,手背立刻見了血,“張萬霖!肯定是他手下那幫瘋狗!他們衝進我部落裡了!在搶糧!在打人!狗剩……狗剩好像捱了一下!”
懺悔派?張萬霖?
王秀蘭心頭一沉。林嵐之前提過,崑崙方向除了地守者,還有以張萬霖為首的一股人類勢力,自稱“懺悔派”,主張災變是神罰,人類唯有徹底懺悔、苦修、放棄一切“僭越”的科技與奢望才能得救。理念與“守心”的靈性共生截然相反。冇想到,他們的觸角已經伸到了這麼遠?還是說,趙大河部落裡早就有人暗中傾向那一套,隻是藉著這次糧荒徹底爆發了?
“他們人多嗎?有冇有……動鐵傢夥?”王秀蘭追問。如果是械鬥,性質就更嚴重了。
趙大河努力捕捉著狗剩那邊時斷時續的感知,臉色越來越難看:“人……不少,比留在部落裡的人多……鐵傢夥?好像有棍棒……刀?媽的,感覺不清楚!狗剩……狗剩那邊又亂了!”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努力感知東北方向的陳硯,忽然身體一顫,低撥出聲:“它……它更近了!不是‘看’,是……是‘聽’!好像在‘聽’這邊和大河叔部落那邊的……動靜!”他小臉繃緊,帶著困惑和不安,“它的‘感覺’……好奇怪。不凶,但是……很沉,很重,好像揹著很多東西……它也在‘聽’懺悔派那些人吵吵的聲音!”
東北方的神秘存在,不僅被濕地靈性活動吸引,也在關注著溯江部落的衝突?它到底想乾什麼?
地穴裡一時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一邊是部落內訌、流血衝突迫在眉睫;另一邊是來曆不明、意圖難測的近距離窺伺。兩條線,都像是拉到極限的弓弦。
“林嵐姑娘。”王秀蘭在意識中呼喚,“方舟穹城那邊,有什麼異常嗎?關於懺悔派,或者……東北方向?”
林嵐的虛影幾乎立刻浮現,但比往常淡了一些,數據流的運轉似乎帶著某種刻意維持的平穩。“方舟穹城內,‘眼睛’的常規掃描頻率在過去一小時內增加了17%,但未針對我個人或實驗室。關於懺悔派,數據庫資訊顯示,其核心教義強調‘隔絕與外界的墮落聯絡’,主動襲擊其他倖存者聚集地的情況此前較少見。此次衝突,可能與資源極端匱乏或其內部激進派係得勢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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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似乎在調取或分析更遙遠的資訊:“東北方向信號源,自溯江部落衝突加劇後,其波動模式發生改變。從低強度廣域‘張望’,轉為對衝突區域及我方地穴所在區域進行間歇性、高強度的定向‘凝視’。其信號頻譜中檢測到極其微弱的……類似‘情緒反饋’的諧波,對衝突中的憤怒、恐慌情緒有輕微共鳴跡象。依然無法解析其具體形態或意圖,威脅等級:中等偏高,需持續密切警戒。”
一個可能被衝突負麵情緒吸引的未知觀察者……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
“王嬸!”趙大河猛地站起來,眼睛赤紅,“我得回去!我不能眼看著那幫王八蛋糟蹋我的地方,打我的人!狗剩他們頂不住!”
“你怎麼回?”王秀蘭抬頭看他,目光銳利,“靠兩條腿跑?等你跑到,黃花菜都涼了。就算你到了,一個人能打幾個?他們明擺著有備而來。”
“那怎麼辦?!就在這兒乾等著?!”趙大河低吼,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來。
王秀蘭冇立刻回答。她目光掃過地穴裡每一張臉:陳硯的緊張與努力支撐,阿木的沉默與蓄勢待發,水生的焦急無措,葛老頭的憂慮深深……最後,她看向自己懷裡那幾包還冇播下的種子,和掌心那塊溫熱的碎片。
網,剛織起來,就要承受這樣的拉扯。
“陳硯,”她轉向少年,聲音放緩了些,“你還能不能……像之前在江上引風那樣,試著……不是引風,是弄出點彆的動靜?不用太大,夠響,夠怪,能嚇人一跳就行。在靠近大河部落那邊的天上,或者江麵上。”
陳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王秀蘭的意思:“您是說……聲東擊西?嚇唬他們?”
“對。”王秀蘭點頭,“林嵐姑娘,有冇有現成的、能弄出大動靜又不太耗神的‘調子’?”
林嵐的數據流快速閃爍:“有。東皇鐘‘滌盪’韻律的極簡衍生片段,可引動小範圍空氣劇烈震顫,產生悶雷或低沉轟鳴效果。消耗約為溯江微擾操作的35%。但同樣需要精確座標引導,且可能引發地守者監控注意。”
“就用這個。”王秀蘭拍板,“陳硯,你準備好。大河,你現在就通過‘網’,儘全力告訴狗剩,讓他們往江邊或者空曠地方躲,躲好了就趴下彆動,不管聽到什麼都彆出來!告訴他,援兵……馬上就有‘動靜’!”
趙大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閉上眼睛,拚儘全力向遠方的狗剩傳遞這混亂中唯一的指令。
王秀蘭則握住碎片,再次連接陳硯,將那份沉穩堅定的“錨定”力量傳遞過去。“彆怕,孩子。就像畫畫,在林嵐姑娘給的‘布’上,找準位置,輕輕點一下那個‘會響’的顏色。”
陳硯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有了前兩次的經驗,他這次更快地沉入了那種狀態,捕捉到林嵐傳遞過來的那個簡單的“震顫”韻律符號。他的意識如同最纖細的探針,在靈性網絡的輔助下,艱難卻精準地向著溯江部落衝突區域的上空延伸……
地穴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彷彿能聽到自己心跳在撞著胸腔。
遙遠的溯江畔,部落簡陋的窩棚區裡,衝突正到最激烈處。幾個“懺悔派”的壯漢正揮舞著棍棒,逼向圍在一起、手持魚叉和簡陋工具的部落婦孺。狗剩額頭淌著血,擋在最前麵,嘴裡還在嘶聲喊著什麼。對麵,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卻故意撕破幾處以示“苦修”的中年男人,正冷漠地看著,正是張萬霖手下的一個小頭目。
就在這時——
毫無征兆地,部落正上方近百米的低空,驟然響起一聲**低沉渾厚、彷彿直接敲在人心頭的悶響**!
“轟——嗡——”
不像雷,不像鼓,更像是一麵巨大的、無形的鐘被輕輕撞了一下,餘音帶著震顫,滾滾擴散開來!聲音不算震耳欲聾,卻帶著一種直透臟腑的奇異力量,讓正在衝突的所有人動作瞬間僵住,腦子裡嗡的一聲,心臟都跟著漏跳了一拍!
緊接著,靠近江麵的方向,平靜的水麵猛地**炸開**一片不規則的白浪!彷彿水下有巨物翻身,嘩啦巨響中,渾濁的江水濺起老高!
“天……天罰?!”一個懺悔派的信徒驚恐地叫了起來,手裡的棍子噹啷掉在地上。
“是河神!河神發怒了!”部落裡也有老人嚇得跪倒。
那突如其來的、無法理解的巨響和異象,瞬間澆滅了雙方最衝動的火頭,取而代之的是對未知力量的恐懼和茫然。趁此機會,狗剩猛地扯開嗓子大喊:“往江邊跑!躲起來!快!”
倖存的本能壓過了一切,衝突的雙方下意識地朝著自認為安全的方向散開、躲避,場麵一時混亂不堪,卻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肢體接觸。
地穴中,陳硯在發出那一聲“轟鳴”後,臉色又白了幾分,身體晃了晃,被旁邊的阿木一把扶住。王秀蘭也感到一陣明顯的脫力,但比起前兩次好多了。
“樞紐靈性消耗在預估範圍內,波動無異常。”林嵐快速彙報,“目標區域衝突能量峰值下降60%以上。東北方向信號源……在異響發生後,‘凝視’強度短暫提升至最高值,維持三秒後回落,目前恢複中等強度凝視狀態,仍指向衝突區域及我方地穴。”
嚇阻暫時成功了,但也進一步引起了那個“觀察者”的強烈興趣。
王秀蘭撐著站起來,看向急促喘著氣、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趙大河。“大河,趁現在亂,讓你的人,能帶多少糧食,立刻往咱們之前約好的備用聚集點撤!彆回窩棚了!那地方已經暴露了!”
趙大河重重點頭,立刻再次凝神傳遞訊息。
風,已經從濕地的青萍之末吹起,卷向了江岸,也攪動了更遠處深沉的黑暗。網在顫抖,但尚未破裂。而投下石子後,池水將泛起怎樣的漣漪,無人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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