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風跟刀子冇兩樣,專往人骨頭縫裡鑽。趙大河感覺自己兩條胳膊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木得發僵,全憑著胸口那股憋著的、不敢散的氣硬撐著。曉雅在他懷裡輕得像個紙人,隻有鼻尖那點似有若無的氣息,時不時掃在他頸窩裡,帶著點溫,才能讓他確認孩子還活著。
走不動了。
真的走不動了。
阿木和水生也到了極限。阿木走在前麵,腳步已經有點發飄,不再是那種狸貓似的輕捷,而是深一腳淺一腳,時不時要扶一下岩壁才能站穩。水生殿後,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隨時能站著睡過去,隻有手裡那張弓還攥得死緊——那是他最後的警覺。
他們從裂穀裡連滾帶爬地出來,天就黑透了。仗著對來時路的一丁點記憶,還有阿木那野獸般的方位感,他們摸黑在山脊和亂石堆裡掙紮了幾個時辰。冇有火把,不敢點火,怕引來不該來的東西。隻能藉著慘淡的星光,還有遠處天際那永遠散不去的、地脈濁氣映出的暗紅微光,勉強辨認方向。
摔了多少跤,趙大河記不清了。護著懷裡的曉雅,自己膝蓋、手肘磕在石頭上,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後來也麻木了。阿木的額角不知道在哪兒劃了道口子,血糊了半邊臉,他冇吭聲,隻是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水生的腳崴了一下,走路有點瘸,但他咬著牙,一聲冇吭。
回去的路,比來時難走十倍。來時心裡揣著希望,腳下有勁兒;回去時,希望找到了,卻沉甸甸地壓在心上,變成了更重的石頭,而力氣早就耗乾了,隻剩下一具空殼在憑著本能往前挪。
“首領……歇……歇口氣吧……”水生終於撐不住了,聲音帶著哭腔,一屁股癱坐在一塊冰冷的大石頭上,呼哧呼哧地喘,像條離水的魚。
趙大河也快要到極限了。他小心地把曉雅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避風的地方,用那件已經又臟又破的外套把她裹嚴實,然後自己也一屁股坐下來,背靠著石頭,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哀嚎。他掏出水囊,晃了晃,裡麵隻剩下一個底兒。他擰開蓋子,自己冇喝,先湊到曉雅嘴邊,小心翼翼地倒了一點點,潤濕她乾裂的嘴唇。然後又遞給阿木和水生。“一人一口,潤潤嗓子,彆多喝。”
水幾乎冇了。乾糧也所剩無幾。他們離守心社區還有多遠?趙大河心裡冇底。天黑,又不敢走熟悉的近道(怕有埋伏或汙染),繞來繞去,可能走偏了。
他摸出懷裡那枚已經徹底涼透的晶石和金屬棒,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瞬。一個多小時前,他發回了最後的訊息。王秀蘭那婆娘收到了嗎?她們……會不會派人出來接應?
這個念頭隻閃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掐滅了。黑燈瞎火的,派人出來更危險。而且地穴裡能打的還有誰?一群老弱婦孺。不能指望。
隻能靠自己,爬也得爬回去。
休息了不到五分鐘,趙大河就掙紮著站起來。“不能停,停下就起不來了。走!”
阿木默默起身,抹了把臉上的血痂。水生也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跟上。
他們繼續在黑暗中跋涉。翻過一道陡坡,前麵是一片相對開闊的、長滿低矮荊棘的窪地。來時好像冇走過這裡?趙大河心裡咯噔一下,難道真迷路了?
就在這時,走在前麵的阿木突然低吼一聲:“趴下!”
趙大河想都冇想,抱著曉雅就撲倒在冰冷的荊棘叢裡,尖銳的刺紮進皮肉,也顧不上了。水生也緊跟著伏低。
阿木自己也縮在一塊石頭後麵,手指死死扣著短柄鏟,眼睛死死盯著窪地另一側的陰影。
黑暗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粗重的、帶著濕漉漉粘液感的喘息。不是風聲。
幾個模糊的黑影,在對麵緩坡上遊移,動作遲緩,但體型不小。黑暗中看不清具體模樣,隻能看到輪廓,有點像是……放大了數倍、四肢扭曲的野狗?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兩點微弱的、不祥的紅光。
變異獸!而且不止一隻!
趙大河的心沉到了穀底。他們現在這個狀態,根本冇法打!跑?抱著昏迷的曉雅,還有崴腳的水生,怎麼跑?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內衣。他緊緊捂住曉雅的口鼻,生怕她發出一點聲音。阿木像塊石頭一樣伏著,連呼吸都屏住了。水生嚇得渾身發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纔沒叫出來。
那些黑影在坡上遊弋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覓食或者巡邏。其中一隻晃悠到了離他們藏身處不遠的地方,鼻子抽動著,像是在空氣中嗅著什麼。
趙大河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他們身上有血跡,有汗味,還有濁化菌絲殘留的淡淡甜腐氣……會不會被髮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那隻變異獸徘徊了好一會兒,最終似乎冇發現什麼,晃悠著離開了,和它的同伴一起,消失在窪地另一側的黑暗裡。
直到那些令人牙酸的喘息聲徹底聽不見了,阿木才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對趙大河做了個“安全”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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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河癱倒在荊棘叢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心臟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懷裡的曉雅似乎被剛纔的緊張驚動,無意識地嚶嚀了一聲,嚇得趙大河魂飛魄散,趕緊又輕輕拍撫。
不能再走窪地了。繞路。
他們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又花了一個多時辰,繞了一個大圈,終於找到了一條似乎有點印象的、佈滿碎石的乾涸河床。沿著河床往下遊走,應該能回到社區附近。
天邊泛起了一層極其微弱的灰白色,不是天亮,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即將過去。風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重了。
趙大河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腳步完全是機械地邁動。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他知道,自己快到極限了。也許下一秒,他就會抱著曉雅一起栽倒,再也爬不起來。
不能倒……不能倒……倒在這裡,就全完了……
就在他幾乎要失去意識的時候,走在前麵的阿木忽然停下了,抬起頭,用力嗅了嗅空氣。
“首領……煙味……很淡……還有……菌毯的光……”
趙大河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拚命睜大昏花的眼睛往前看去。
前方,在逐漸褪去的黑暗和瀰漫的晨霧中,隱約出現了一片熟悉的山坳輪廓。山坳入口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橙紅色的光芒在跳動——那是篝火!還有……山坳深處,那一點熟悉的、屬於守心地穴菌毯的、穩定而柔和的微光!
到了!他們終於到了!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狂喜、後怕和徹底虛脫的暖流,猛地沖垮了趙大河最後的精神堤防。他腿一軟,抱著曉雅,直直地向前跪倒下去。
“王……王秀蘭……”他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嘶啞地、幾乎不成調地喊了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河床上傳出去不遠,就消散在晨風裡。
但足夠了。
山坳入口處那堆用作警戒和指引的篝火旁,幾個蜷縮著打盹的人影猛地跳了起來!緊接著,更多的身影從地穴入口處湧出,朝著他們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來。
跑在最前麵的,是王秀蘭。
她跑得一點也不穩,頭髮散亂,臉上還帶著一夜未睡的憔悴和焦灼,但那雙眼睛,在篝火和漸漸亮起的天光映照下,亮得驚人。她幾乎是撲到了趙大河麵前,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懷裡昏迷不醒、臉色慘白的趙曉雅。
“曉雅!”王秀蘭的聲音都變了調,顫抖著手去摸孩子的臉。
“累……累脫力了……昏過去了……”趙大河想多說幾句,卻發現舌頭打結,眼前金星亂冒。
王秀蘭不再多問,立刻回頭嘶聲喊道:“快!擔架!熱水!草藥!快啊!”
葛老頭帶著幾個手腳還算利索的老人,抬著用樹枝和舊衣服臨時綁成的簡易擔架衝了過來。眾人七手八腳,小心翼翼地把趙曉雅從趙大河僵硬的臂彎裡抬出來,放在擔架上,蓋好保暖的東西,飛快地往地穴裡抬去。
另兩個人則扶起了幾乎癱成爛泥的趙大河、阿木和水生。熱乎乎的水送到了嘴邊,帶著苦味的藥湯灌了下去。溫暖的火光烤著他們冰冷僵硬的軀體。
趙大河被兩個人架著,踉踉蹌蹌地往地穴走。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西方——那片吞噬了他們三天兩夜、差點讓他們全軍覆冇的黑暗群山。晨光正在艱難地撕開雲層,給山脊鍍上一層黯淡的鐵灰色。
縫,找到了。
路,在下麵。
他們,活著回來了。
這個念頭閃過,他最後一點支撐的力氣也耗儘了,腦袋一歪,徹底昏睡過去。
地穴入口,菌毯的微光溫暖地傾瀉出來,照在歸來者滿身塵土、血跡和疲憊的臉上,也照在王秀蘭如釋重負卻又立刻被新的憂慮覆蓋的眼眸中。
夜歸的人,帶回了希望,也帶回了滿身的傷痕和未知的答案。
新的一天,在沉重的疲憊和微弱的光明中,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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