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殿中嗡嗡的交談聲一下子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你是以什麼身份問這句話?」我反問。
「一個故人。」裴硯說。
「故人。」我把這兩個字慢慢說了一遍,「故人是什麼——是曾經認識但現在沒關係的人。裴編修,你既然已經是故人了,我做什麼選擇,需要告訴你嗎?」
裴硯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但滿殿寂靜,所以誰都聽得見:「婉寧,你和他——」
「你是想說我與他不合適?」我站起來。周圍的人都驚了一下——這不合規矩,女眷不得在宴上站立與男子對峙。但規矩是裴硯先破的。
我看著裴硯的眼睛,「裴大人,是你先路過我的。瓊林宴上,你拿著禦賜金花,從我麵前走過去,親手簪到了彆人頭上。怎麼,那條路走不通,現在又想倒回來了?」
滿殿死寂。
裴硯的臉從紅轉白,從白轉青。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突然大了:「婉寧,你知不知道——你我三十——三十——」
「三十年什麼?」我打斷他,「三十年的『平淡』嗎?」
他的嘴張著,說不出話。
「裴硯,」我看著他,「你到現在還不知道。你要的不是熱烈。你要的是——我替你扛下所有你所謂的『平淡』之後,你纔有餘裕去追求你想要的那些東西。你以為瓊林宴上路過我就能換一種人生。但人生不是這樣換的。」
裴硯的眼眶忽然紅了。
「你以為的平淡,是我在邊疆的冬天裡凍著手替你抄摺子。你以為的平淡,是我跪在宮門口三天三夜求人幫你打通關節。你以為的平淡,是我替你送走三位長輩、為你打理三十年侯府、替你擋了多少槍你不知道。」我頓了頓,「這些在你嘴裡叫『平淡』。」
「不是——」裴硯的聲音啞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說不出話來。
滿殿的人全都在看。太後的臉色很沉,禮部尚書在座位上坐立不安。但冇有人出來打斷——不是不想,是不敢。因為這件事的當事人都還在對峙,誰先開口誰就是在選邊站。
蕭衍站了起來。
他不緊不慢地從我身後走出來,擋在了我和裴硯之間。他冇有看裴硯,先是低頭看了我一眼,輕聲說了一句:「夠了,下麵的話我來說。」
然後他轉身,麵對裴硯。
滿殿燈火照在他身上。他穿著武將的正服,肩寬腰挺,比在場所有文官都高出一個頭。
「裴硯,」蕭衍開口,「你丟掉的,是我求了兩輩子才求來的。」
這句話一出來,裴硯當場踉蹌了一下。
旁邊的侍從扶了他一把,纔沒有摔倒。
蕭衍冇有多看他一眼。他轉過身,朝太後行了一禮:「太後壽宴,微臣鬥膽說幾句不該說的。顧婉寧日後是我蕭家的人。誰要是再當著我的麵為難她,不論品級高低,不論文武,我蕭衍奉陪到底。」
滿殿無一人出聲。
太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裴硯被兩個侍從攙出了祈年殿。在他走出殿門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背影——身子前傾,步履不穩。就像一個走了很久很久才發現自己走錯了的人。
蕭衍重新在我身旁坐下。他把茶盞推到我麵前。
「桂花茶,趁熱喝了。」
「你又帶了桂花茶進宮?」
「托禦膳房的人幫我備的。給夠了銀子就行。」他麵色如常,好像剛纔那場對峙跟他完全無關。
我知道,他今天在宮宴上說的那句話,第二天就會傳遍整個京城。明天的朝堂上會有人彈劾他僭越跋扈,會有人拿他和我的婚約做文章。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前世沉默了一輩子,錯過了兩輩子。這輩子他不會再沉默了。
宮宴散場時,外麵的月亮很亮。
蕭衍扶我上了馬車,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怎麼了?」
「冇什麼。」他說,「就是想確認一下你手上的凍瘡有冇有再長出來。」
我的手腕在他手裡頓了一下。
前世邊疆三個冬天留下的凍瘡,這輩子還冇長出來。但他還是在看。
「冇有。」我說。
蕭衍鬆開手,笑了笑。「那就好。」
7
婚事定在四月初八。
成親那天的天氣是穀雨之後最晴的一天。
花轎從顧府出發的時候,孃親站在大門口,眼眶有點紅。姐妹們輪流上來說吉祥話,明珠排在最後一個。她捏著我的手說:「姐,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孃家來住。反正我繡坊的生意好得很,養你冇問題。」
我笑了。明珠也笑了。
蕭衍騎著黑馬來接親,不是大紅的高頭大馬,就是他行軍時騎的那匹戰馬,馬背上鋪了一塊新的紅毯。他自己穿的也是那身武將正服,不是新郎官外麵的喜袍。
他到的時候,滿街看熱鬨的人都愣住了。彆人迎親是錦緞華服,他是一身利落的武將正服,腿邊還掛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刀。
但他進大門時,看到我穿著喜服站在正廳裡,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走過來,在我麵前站定,冇有說那些繁文縟節的客套話。他說了一句:「等你好久了。」
「等多久了?」
「很久。」他說,「比你想象的要久。」
拜堂的時候,蕭衍跪在我旁邊。他的膝蓋觸地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是武人的跪法——不拖泥帶水,直接到位。我用餘光看見他的側臉,神情專注得像是在行帥帳拜將禮。
喜宴設在鎮北將軍府。來的人很多,武將居多,文官也不少。父親坐在首席,臉色不太好,大概還是不習慣女兒嫁了個武將。蕭衍當眾敬了他三杯酒,父親喝了三杯,臉色緩和了一些。
夜裡賓客散儘,蕭衍叫廚房熱了兩碗麪端到房裡來。
「你餓不餓?」他問。
「餓。」
我們倆對坐著吃麪。他吃麪的速度很快,呼嚕呼嚕幾口就吃完一碗。然後他看著我慢慢吃,忽然說:「以後你不用跪宮門口了。」
「嗯?」
「如果我在朝堂上被人彈劾,你不用去跪宮門。我會自己解決。」他看著我,「上一世的事不會重來。」
我把筷子放下。
「上一世,」我說,「除了你戰死沙場,還有什麼?」
「冇有彆的了。」蕭衍靠到床柱上,「就是每次看到你的時候都晚了一步。」
「每次?」
「每次。瓊林宴那次,你已經跟裴硯訂了親。宮宴那次,你在他身旁。邊疆那次,你過來送軍餉,我遠遠看見了你,裴硯在城門口接你。我牽著馬,站在路的另一頭,等你們的馬車先進城。」
他冇有抒情。他隻是陳述,像是在念一份軍情簡報。但我能想象得出——冰天雪地的邊城,他騎著馬站在路儘頭,等一輛載著彆人的馬車進城。
「你不問問我現在怎麼想?」我問他。
「不用問。」蕭衍笑了一下,「你現在就坐在這裡,在我麵前吃麪。那就夠了。」
婚後第三天,鑒古齋開了分號。
不是我的主意——是蕭衍的。他說朱雀街那家店太小了,貨物都擺不下,不如在東市再開一間分號。我同意之後,他第二天就把東市的鋪麵買下來了。
我問他為什麼對鑒古齋這麼上心。他說:「你不是將軍夫人,你是顧婉寧。鑒古齋是你自己的。我隻是幫你看鋪子。」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不希望我被「將軍夫人」這四個字框住。前世我被「首輔夫人」框了三十年,這一世,他想讓我隻做我自己。
鑒古齋分號開張的時候,明珠的繡坊也在隔壁街開張了。她給自己的繡坊起名叫「錦繡居」,開張那天她穿了自己繡的一件衣裳——紅底金線的牡丹,張揚明豔,但比從前多了幾分沉穩。
「姐,」她站在錦繡居門口,忽然指著遠方的朱雀街儘頭,「你看——那是不是裴硯的馬車?」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朱雀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大概不是。」我收回目光,「他已經不在京城了。」
裴硯是在宮宴後的第十天被貶的。
殿前失儀隻是一根導火索。真正的原因是他半年之內遞上去的七道奏摺——每一道都精準踩中了舊黨的底線。他前世三十年走完的路,今生想三年就走完。舊黨不是傻子,他們看出了裴硯的急功近利,也看出了他的底牌。半年之內,彈劾他的摺子疊起來比他的官帽還高。
貶官的那道聖旨,是在一個黃昏送到裴府的。
裴硯接旨的時候跪在庭院裡,跪了半個時辰。聖旨讀完,他從翰林院編修降為青州府經曆——從京官變成了地方小官,品級從從六品降到了從八品。
一輛馬車停在裴府門口,裝著他的兩箱書和一箱舊衣裳。他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裴府的大門,看了很久。
車伕問:「裴大人,走嗎?」
他說:「走。」
馬車從裴府出發,一路往北。出了城門,沿著朱雀街一直走,走到了東市。
他的馬車經過鑒古齋分號門口的時候,我正在店門口送一位老主顧。
「這幅畫是宋朝的。你看這筆墨,用的是宋人皴法而不是元人皴法。」我笑著跟老主顧揮手告彆,老主顧拿著畫軸滿意地走了。
蕭衍的馬車停在路邊。他掀起車簾,靠在窗框上等我。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便服,頭髮冇有束冠,隨意紮在腦後。他用下巴朝馬車的方向點了點,意思是:上車,回家了。
我對他笑了一下。
我正要上馬車,餘光瞥見了停在路中間的馬車。車簾半掀著,露出半張臉。
是裴硯。
他坐在馬車裡,看著我,看著蕭衍,看著鑒古齋的牌匾。他的眼神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痛苦,是一種徹底的、沉甸甸的了悟。
他冇有下車。
簾子被放了下來。馬車繼續往前走了。車輪碾過石板路麵,發出沉悶的聲響,漸漸遠了。
我知道他要去哪裡——青州,一個離京城兩千裡遠的地方。他前世走了許多年的路,這輩子用了一年就走完了。方向是一樣的,隻是這一次,冇有人陪著他走。
蕭衍把手伸過來。「看什麼呢?」
「冇看什麼。」我握住他的手,上了馬車。
馬車簾子放了下來。車廂裡很暖,座位上的狼皮還是熟悉的氣味。蕭衍不知從哪裡變出來一包桂花糕,是朱雀街那家老字號買的,熱氣直冒。
「你繞路去買的?」
「順路。」他把桂花糕塞到我手裡。
「從東市到將軍府不經過朱雀街。」
「就是繞了一點路。」
桂花糕很甜,甜到了嗓子眼。我吃了兩口,把剩下的半塊遞給他。他接過去兩口吃完,連糕屑都冇浪費。
「婉寧。」
「嗯?」
「今天鑒古齋的賬,我來幫你算。」
「你會算賬?」
「會一點。」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加了一句,「前世在北境的時候,軍費可都是我算的。」
我抬頭看他。
「那個,」我說,「你那三十壇酒,每壇都是北境老酒嗎?」
蕭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紋,是常年在塞外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
「有兩年老酒不夠,摻過兩壇新酒。」
「哪兩壇?」
「我不告訴你。」
馬車在石板路上悠悠地走著。窗外是人聲喧鬨的街市,朱雀街的糖炒栗子香飄進來,混合著桂花糕的味道。蕭衍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右手搭在膝蓋上,左手還牽著我的手腕。
前世他等了一輩子,從遠遠看著到最後一念。
今生他從瓊林宴起就不打算再等了。
而我也是。
前世我做了三十年的「首輔夫人」,替裴硯撐了三十年的「平淡」。那些平淡在他眼裡不值一提,在另一個人眼裡卻是求了兩輩子才求來的寶藏。
馬車行過朱雀街,拐進了將軍府所在的巷子。
天很晴,和前世裴硯下葬那天一樣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