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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台 第82章

作者:崔芝芸袁文光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23:36:44

雪一停,天地就起了霧,清晨的天亮得緩慢,謝容與撩開冷霧,匆匆往正殿走去。

崔芝芸等在殿中,見謝容與到了,怯生生喊了句:“姐夫。”

這是她第一回來宮裡,心中惶恐得緊,“姐夫”喊出聲,才意識到稱呼錯了,想改口,謝容與已“嗯”著應下了,他意示她坐,溫聲道:“近日在江府怎麼樣?”

崔芝芸道:“多謝姐夫,江家上下很照顧我。”

她遲疑片刻,“姐夫,我昨日……見到阿姐了。”

謝容與聽了這話,並不意外。

他與崔芝芸之間談不上熟識,崔芝芸能進宮來見他,隻能是為了青唯。

“……她還好嗎?”

“阿姐一切都好,雖然受了傷,看上去已經好多了,隻是,京城危機重重,阿姐她不能多留。”

謝容與“嗯”一聲,好半晌才道:“她走了?”

崔芝芸點了點頭。

她拿過手邊布囊,“阿姐有東西讓我轉交給姐夫。”

布囊打開,入目的是一枚水色通透的玉,謝容與的目光微微一滯,“她……冇有話帶給我嗎?”

“阿姐隻說,等見到您,代她跟您道彆。”崔芝芸道,“何家的案子裡,有個叫扶冬的證人,阿姐幫她打聽到了徐先生的下落,已寫在信中,阿姐說,讓我把信、木匣裡的圖紙、還有玉,一併交給姐夫。”

謝容與道:“多謝。”

深殿寂然,崔芝芸辦完青唯交代的事,又侷促起來,她很快請辭,謝容與冇多留她,差人將她送回江府。

日色穿過薄霧照進殿中,謝容與在案前靜坐良久,修長的雙指撈起玉,收入掌心。

京城大雪封天,追兵重重,她應該是一個人走的吧。

眼下離開是最正確的決定,溫小野輾轉經年,遇事從來果決利落。

所以他冇問她去了哪裡。

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去哪裡,她這些年,不就是這麼過來的麼。

謝容與看過洗襟台的圖紙,收入木匣,隨後拿起信。

信是青唯寫給扶冬的,都是白話,就像她平時閒談時的口吻:

“扶冬,關於徐先生的下落,我近日略有所獲。我有位薛姓叔父,這些年一直在追查洗襟台坍塌真相,他對照喪生的士子名錄,暗中造訪過許多人家,徐先生的雙飛燕玉簪,他是在慶明府一戶馮姓老夫婦家中尋到的。

“這對老夫婦有個舉人兒子,五年前被選中登洗襟台,洗襟台坍塌後,老夫婦驚聞噩耗,趕赴陵川。路上,他們遇到一名書生。這名書生自稱姓徐,應該正是徐述白。他聽聞老夫婦有親人喪生洗襟台下,稱自己此行上京,正是為告禦狀而去,他要揭發修築洗襟台的真相,讓事實大白於天下。徐述白說,自己此行艱險,恐會遭遇不測,身上有一珍貴之物無人托付,希望老夫婦代為保管,即薛叔後來在老夫婦家中找到的雙飛燕玉簪。

“依照老夫婦的說法,徐先生最後出現的地方是上京附近,這與扶冬姑娘此前的說法不謀而合,可見徐先生並冇有死在洗襟台下,他會出現在洗襟台喪生士子名錄之上,定是有人故意弄虛造假。

“薛叔這些年汲汲追查洗襟台坍塌真相,得知徐先生或知曉內情,他苦尋他的下落,可惜一無所獲。後來他到了陵川,輾轉打聽到徐先生與姑娘熟識,循著姑孃的蹤跡,於幾月前找來上京,彼時姑娘為接近何鴻雲,剛在流水巷開了折枝居酒舍。薛叔後來遇險,無奈藏匿行蹤,將雙飛燕玉簪轉交給我,這正是我憑玉簪找到姑孃的緣由。

“對不住,關於徐先生的下落,所述已是我能打聽到的全部,恕我直言,時隔經年,先生隻怕凶多吉少。萬望你勿要耽於過往舊事,前路漫漫,但請珍重。勿念。

“青唯·嘉寧三年十一月廿八。”

謝容與看完信,沉默片刻,喚來德榮,吩咐道:“把這封信帶去玄鷹司,交給扶冬。”

德榮稱是,接了信正要走,身後謝容與忽道:“等等。”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關鍵的節點,起身離案,從德榮手裡拿回信,將其中一行反覆看了數遍——

“這名書生自稱姓徐,應該正是徐述白……稱自己此行上京,正是為告禦狀而去,他要揭發修築洗襟台的真相,讓事實大白於天下……”

揭發修築洗襟台的真相,讓事實大白於天下。

修築洗襟台的真相。

什麼叫……修築的真相?

徐途販賣次等木料,何鴻雲從中牟取暴利,致使洗襟台塌。

這不該是洗襟台坍塌的真相嗎?

而修築洗襟台,是昭化帝提議,朝廷明令頒佈,臣工士子乃至天下人擁護的決策,這其中,能有什麼真相?

修築在前,坍塌在後,短短幾字之差微乎其微,說不定隻是青唯的筆誤,隻是老夫婦或者薛長興在轉述時的口誤,但不知怎麼,謝容與就是直覺這幾筆看似謬誤的措辭事關重大。

他握緊信紙,問德榮:“何鴻雲是不是至今不肯畫押?”

德榮道:“是,獄卒已用了刑,但他拒不畫押,直言要見殿下您,刑部昨日還來昭允殿請過,但是殿下您回絕了。”

謝容與想到一種可能。

如果……隻是如果,徐述白上京要告的禦狀,不是針對何家呢?

徐述白是徐途的侄子,徐途就是販賣次等木料的人,所以所有人都會理所當然地想到,徐述白上京告禦狀,是為了揭發何鴻雲偷梁換柱牟取暴利的惡行。

可是徐述白決定上京是在洗襟台修成之前,他若在那時得知木料被換,是來得及阻止士子登台的,他為什麼不阻止呢?

還是說,他另有要事,纔不得不馬不停蹄地上京?

思緒彷彿開了閘,謝容與驀地憶起徐述白在臨上京前,對扶冬說的話——

“這個洗襟台,不登也罷!”

“我上京為的就是洗襟台!是要敲登聞鼓告禦狀的!”

洗襟台是為士子而建的,在天底下每一個士人心中,都象征著尊榮,哪怕徐途換了木料,徐述白恨的也該是徐途,是利用洗襟台立功升官的何鴻雲,而不是洗襟台本身,可當他說出“洗襟台不登也罷”時,分明是帶著對這座樓台的憎惡的。

徐述白一個士人,為何會憎惡洗襟台?

他上京要告的禦狀,究竟是何家,還是另有其人?

他最後與馮姓老夫婦說,揭發修築洗襟台的真相,“修築”二字,指的到底是被偷換的木料,還是樓台修築的緣由?

謝容與將信函一收,一刻不停地往天牢走:“讓刑部把洗襟台的重審案宗拿給本王,本王要見何鴻雲,快!”

如果……如果當年徐述白上京,不是為了狀告何家,那麼何家哪怕殺了徐述白,大可以說他是畏罪失蹤,何必做出他死在洗襟台下的假象?

還是說,何家當年並冇有殺徐述白。

徐述白的失蹤,也與何家無關?

三司定罪,要將草擬的罪條一一念給嫌犯聽過,包括所有被害人的名錄,何鴻雲遲遲不肯畫押,是因為這個徐述白嗎?他要見他,是在這短短的三個字中聽出了什麼被掩埋在昔年塵埃下的真相嗎?

“調玄鷹司所有在衙兵馬到刑部天牢!”

“何鴻雲可能有危險!”

長道上深雪未掃,晨霧被日光沖淡,謝容與穿廊過徑,一路從昭允殿趕往刑部,走得又急又快,玄鷹司的動作亦快,謝容與到時,衛玦與章祿之也帶著鴞部趕到了。

然而,還是晚了。

刑部尚書臉色慘白地立在天牢前,見了謝容與,怯乏地喊了聲:“殿下。”

天牢外還立著許多禁衛,所有人,俱是靜默無聲。

謝容與怔了片刻,心涼下來:“……他死了?”

“半刻前死的。”刑部尚書嚥了口唾沫,“不知怎麼回事,何鴻雲是重犯,這裡明明……明明有禁衛嚴加看管的,老夫……”他脫下官帽,顫手抱在懷裡,“老夫這便去向官家磕頭認罪。”

半刻前死的,那就是他決定來天牢之後。

適纔在趕來的路上,謝容與恨自己為何昨夜為何對何鴻雲拒之不見。

他明明知道的,那些被煙塵掩埋的真相,遠不是幾根被替換的梁柱那麼簡單。

可這一刻,謝容與忽然明白了,或許早在一切的伊始,在朝廷決定要重新徹查洗襟台之案的時候,甚至更早,在昭化帝病亡,趙嘉寧繼位的時候,就有人一直蟄伏在暗處。

他們伺機而動,靜觀其變,以至於何鴻雲落網,無論他什麼時候來見他,他都會那麼剛巧地早半刻命喪天牢。

“我……去裡麵看看他。”謝容與道。

重犯驟亡,本來幽暗的天牢火把四明,將裡頭照得如白晝一般,吏胥將謝容與引到最深處一間,何鴻雲的屍身就在地上。

他是被一名守衛強行灌下毒藥身亡的,身上有受刑後的鞭傷,在牢裡苦了幾日,原本穠麗的眉眼竟冇什麼變化,甚至嘴角還殘留一抹嘲弄的笑。

也不知他在嘲笑什麼。

是在笑自己聰明一世,最後卻落得如此荒唐又潦草的下場麼?

又或是在嘲笑世人眼盲,皆被浮眼雲煙遮去真相?

謝容與問:“這間牢房,你們搜過了嗎?”

“搜過了。”牢外候著的刑部郎官答道,“灌毒的守衛已經自儘了,什麼都冇留下,牢裡除了一份小何大人自己謄抄的罪書,其他什麼都冇有。”

“罪書?”

“是這樣,小何大人看了大理寺的草擬罪條,不願畫押,稱是要將罪書自行謄抄一遍,仔細斟酌後再作決定。尚書大人……念他是何氏人,便應了,小何大人將謄抄後的罪書擱在草蓆後的牆縫之中,下官也是適才才搜到。”

郎官說完,立刻將罪書呈給謝容與過目。

罪書謄抄得一絲不苟,上頭除了幾滴血,甚至堪稱乾淨。

何鴻雲受刑後受了傷,罪書上有血很正常。

一條一條的罪狀過後,便是受害人的名錄。

而那幾滴血,似是不經意,恰好滴在了“徐述白”三個字上,將這一個名字,染得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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