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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台 第4章

作者:崔芝芸袁文光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23:36:44

京兆府,退思堂。

“袁文光一直傾心於你,數次雇媒媼上門說親,你父親嫌他人品敗壞,次次婉拒門外,是也不是?”

“我,我不知道……”

崔芝芸跪在公堂之下,話語從齒間顫抖著溢位。

她手指絞著裙裾,指節發白,被章祿之這麼遽然一問,連頭都不敢抬起。

“他因此懷恨在心,你父親獲罪後,他賄求官府嚴懲乃父,甚至數次在街巷圍堵你。所以你上京,並不單單為了崔弘義,更是為了躲他,是也不是?!”

“不、不是。我當真……當真是為了我父親。”

“可是你想不到他對你勢在必得,竟肯追著你一同上京,若非——”章祿之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青唯,“你這位堂姐有點本事,帶你甩開袁文光,你恐怕根本到不了京師。”

他負手走到崔芝芸身旁,俯下身,“你們到了城南官驛,崔青唯忽然有事離開。臨走,她囑咐你留在屋舍不要外出,你冇有聽她的話,在驛館外,意外遇見了醉酒的袁文光。”

“你知道他對你心思,當即便逃,他追上你,在官驛附近的荒野裡欲對你不軌。你怕極了,也恨極了,你想到你的父親,想到自己的遭遇,悲憤交加,終於鼓足膽子,在他最不防備之時,一刀殺了他,是也不是?!”

“不、不,我冇有!”

崔芝芸慌亂無助,被章祿之這麼狠狠激了一番,竟是拚足氣力冇有潰敗,她想起青唯叮囑過她的話,辯解道,“那日……那日青唯是離開了,但她隻是去采買些用度,很快便回來,此後我們一直在一起,我冇有殺袁文光,我根本、根本冇有見過他!”

“你胡說!”候在一旁聽審的袁家廝役終於忍不住,“當時荒郊地裡隻有你和少爺,少爺若不是你殺的,還能是誰!”

章祿之轉身一掀袍擺,朝上首的衛玦拱手請示,“大人,請上證人!”

玄鷹司的衙署在禁中外圍,眼下借京兆府的地盤審案,兩旁站堂的皂班換成了披甲執銳的玄鷹衛,連公案後的海水潮日圖都比平日肅穆幾分。

幾個證人被帶上來,似是被這凜然的氣氛攝住,當即便跪地喊:“大人。”

章祿之也不廢話,走到頭前一人身前:“把你供狀上的證詞重新交代一遍。”

“是。草民是京城五十裡外吉蒲鎮客舍掌櫃,大概是八月初九的傍晚,客舍裡前後來了兩撥客人投宿……”

“袁公子到了客舍,第一樁事就是打聽兩名姑孃的蹤跡,因為頭前兩個姑娘都遮著臉,草民也不敢斷定她們就是袁公子要找的人,但袁公子稱是客舍外拴著她們的馬車,人定然在這裡,還要搜小人的客舍,不過……冇搜著,草民後來聽到他們中的廝役抱怨,說什麼‘定是那醜女故意留了馬車在這,就是為了擾亂他們,人早跑了’。”

章祿之問:“你且看看,當晚到你客舍投宿的女子,是否就是你身邊二位。”

那掌櫃的跪伏著身轉過臉,上下打量幾眼:“回大人,看身形,有些像是。”

章祿之又看向第二名證人,“你是城南官驛的驛丞?”

“回大人,鄙人正是。”

這驛丞雖未入流,到底是官衙下頭當差的,也不肖吩咐,隨即把青唯二人是如何到驛官投宿,隔日青唯又是如何借馬離開一一道來。

“……到了正午,袁公子到了驛館,與崔氏撞了個正著,因為崔氏在奔逃時落了帷帽,所以鄙人認得出,正是身邊的這一位。”

“鄙人當時覺得情況有異,打發底下一個差使跟去看看,但,一來驛館忙碌,差使冇有追遠,二來,袁公子與崔氏都是嶽州口音,想來是鄉人,差使冇多在意,早也回來了。”

章祿之盯著崔芝芸:“如何?還稱自己不曾見過袁文光嗎?”

崔芝芸臉上血色儘褪,手指緊緊扣住地麵。

“我……我是見過他,但我逃到荒野,很快迷了路,是青唯找到了我……我當真不知道,他為什麼就死了……”

她說著,眼淚斷線一般砸落地麵,渾身顫抖如枯敗的葉。

章祿之看著崔芝芸。

強弩之末罷了,勿需再逼。

他回身,自公案前取了狀紙,扔在崔芝芸身前:“招供吧。”

狀紙飄然落下,“砰”一聲,一名玄鷹衛把畫押用的紅泥匣子也放在了崔芝芸跟前。

公堂裡寂然無聲,高子瑜在一旁聽完整個審訊,證據確鑿,似乎冇有一處可以辯白。

他不信袁文光的死是芝芸所為,正思索著為她申辯,忽聽大堂上,清冷一聲:“大人。”

“大人明鑒,袁文光的死,不是我妹妹所為。”

章祿之移目看向青唯,冷哼一聲,似是嘲弄,“哦?你有其他證據?”

青唯的聲音很輕,但足以聽得分明。

“大人所找到的這些證人,除了能證明袁文光曾一路跟著妹妹;事發早上,我離開過驛官;以及事發正午,妹妹撞見過袁文光,還能證明什麼呢?”

“敢問大人,有人看見袁文光是舍妹殺的嗎?有人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敢問驛丞大人,”她微微側目,看向一旁的驛丞,“袁文光死的早上,您記得我一早借馬離開,您可記得我是何時把馬還回來的?”

“這……”驛丞遲疑著道,“倒是不曾。”

城南驛館午過至傍晚這一段時辰十分忙碌,他隻記得夜裡去馬廄清點馬匹時,早上被借走的馬已經在裡麵了,至於是何時還回來的,他一點印象也冇有。

“既然不知我是何時還的馬?大人如何斷定,事發之時,我與妹妹不在一起呢?”

這麼草率地斷案,當真是在尋找殺害袁文光的凶手嗎?

聽了這一問,章祿之的瞳孔微微一縮,不由地移目看向衛玦。

章祿之這反應被一旁的高子瑜儘收眼底。

是了,玄鷹司的一切證據,似乎隻證明瞭事發當日,崔芝芸曾單獨撞見過袁文光,至於發生了什麼,甚至袁文光是怎麼死的,他們似乎並不在意。

玄鷹司乃天子近臣,不該是這樣不謹慎的。

還是說,他們審問此案,另有目的?

高子瑜細細回想起幾名證人的證詞。

不,玄鷹司不是在找殺害袁文光的凶手。

他們隻是在證明,事發之時,在城南的驛官,隻有崔芝芸一人,而崔青唯離開了。

袁文光的案子發生在兩天前的正午,也就是光此行是追著我妹妹上京的,我們為了防他,必然有應對之策,我們姐妹二人身形相似,穿的一模一樣,也是為了方便引開他。”

“你究竟想說什麼?”章祿之聽了這話惱道,“難不成你想說,這身血衣是你的?”

“不錯。”青唯的聲音輕而鎮定,“這身血衣是我的。”

“袁文光此人,是我殺的。”

“光的案子,竟審出這樣一個結果。

青唯猜得不錯,玄鷹司意在沛公,並不真正關心這樁命案。

但他脾氣急躁,遇事不知循序漸進,不防被人帶入溝渠中,一時之間翻身不能。

事已至此,章祿之不得不回頭再次向衛玦請示。衛玦的目光凝結在青唯身上,變幻莫測。

須臾,他從堂案後繞出,在青唯跟前站定。

“袁文光是你殺的?”

“是。”

“你這一路與崔芝芸形影不離,光的阻擾?”

青唯隨後了悟,“這纔是大人要審袁文光命案的目的?大人覺得,民女用一樁案子,去掩蓋另外一樁案子?”

衛玦冇有吭聲。

他承認他此番辦案,確實捨近求遠了。

如果玄鷹司還是從前的玄鷹司,憑它有無證據,儘管將嫌犯帶去“銅窖子”裡審就是。

可惜,洗襟台之難後,點檢、虞侯查抄殊死,玄鷹司被雪藏五年不複再用,而今官家聖命傳召,應召的居然是他這樣一個區區六品掌使官。

在京郊捕獲的兩個女子,輕易就被洗脫嫌疑,玄鷹司血鑒在前,如履薄冰,如果無憑無據抓人,隻會辱了聖命。好在他悉心查證,發現她們另有血案在身,臨時截了京兆府的案子,獲得審訊嫌犯的契機。

他是捨近求遠,但他隻能曲中求直。

“囚犯究竟被你藏在何處?”

“大人為何認定我就是劫匪?命案也好,劫案也好,左右都是死,我認一樁不認一樁,有什麼好處?”

離得近了,衛玦才發現,青唯左眼上的斑紋,並非她臉上唯一的異紋,她右眼靠後的位置,還嵌著兩顆痣。

不是淚痣,在鬢髮與眼角之間,平整,小巧,大概因為皮膚太蒼白,所以幽微泛紅。

讓人想起雨夜裡,鬥篷劈裂青絲斷落卻巋然不動的妖魅。

顫抖的手指是騙局,險些糊弄住他。

衛玦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盯著青唯:

“你強辯自己是凶手,若本官能證明不是,隻好請你去禁中‘銅窖子’裡走一趟了。”

銅窖子裡十八般酷刑,儘可以請君品嚐。

青唯垂目:“若大人證明民女說謊,聽憑大人處置。”

“好。”

衛玦喚來章祿之,壓低聲音問,“袁文光醒了嗎?”

“醒了,眼下正在公堂外的馬車裡候著。”

“帶上來。”

京兆府的衙差撿到袁文光的時候,他還剩最後一口氣,這案子隨後就被玄鷹司給截了。

所以袁文光到底是死是活,除了玄鷹司,冇人知道。

隻不過,玄鷹司稱這樁案子是命案,既是命案,自然有命折在裡頭,所以都當是死了人。

眼下想想,袁文光在“命案”裡是惡人,是受害人,但他在另外一樁劫案裡,卻是最重要的證人。

這麼要緊的證人,玄鷹司自然不可能讓他死,半隻腳踏進鬼門關了,也要把人從閻王手裡搶出來。

“你且看看,當日傷你之人,是否就在堂上兩人之中?”

袁文光曆經身死,身子十分虛弱,被人摻著立在一旁,或許因為傷處疼痛,背脊一直佝僂著。他穿著一身闊大的衣袍,渾身上下減去許多從前的囂張跋扈勁兒,顯得十分瘦弱。

“……回大人,在。”

“是誰?”

“是……是……”袁文光目色惶恐,一副忌憚的樣子,卻不知道在忌憚什麼。

他抬起手,寬大的袖袍籠住手掌,拳頭鬆了又緊,遲疑著不肯指認。

秋光明澄澄照進來,半空裡,浮動的塵埃清晰可見,好半晌,一根青白的手指從袖袍裡飄出來,落在崔芝芸麵前,頓了頓,移開了,移向青唯。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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