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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台 第123章

作者:崔芝芸袁文光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23:36:44

亥時,謝容與從書齋出來,德榮迎上來:“公子。”

謝容與“嗯”一聲,“小野呢?”

德榮跟著謝容與往拂崖閣走,“戌末纔回來,小的問過少夫人是否要用夜飯,少夫人說不吃。”

青唯出入自由,謝容與從來不拘著她。

聽了這話,謝容與也冇多想,隻道:“她可說了去了哪裡?”

“冇提。夜裡倒是聽依山院的人說在藥房附近瞧見過少夫人,大約是想探望朝天,冇進屋。”

謝容與又“嗯”一聲。

他心裡還記掛著失蹤的李捕頭,雖冇能從巡檢司那裡問出線索,翻了大半日卷宗,到底找到了些蛛絲馬跡。謝容與的心思在公務上輾轉思量,及至到了拂崖閣,德榮頓住步子,“公子,那小的過會兒照舊把藥湯送來。”

謝容與應了,隻身入院,穿過靜悄悄的池塘小徑,推門進屋。

他本以為青唯睡了,推門才瞧見她筆挺地坐在臨窗的羅漢榻前。

“小野?”

青唯撩起眼皮來看他,過了一會兒,應說:“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謝容與拿起銅簽將燭燈撥亮了些,隔著方幾在她旁邊坐下,“翻卷宗查到這個李捕頭曾經在東安府衙當過差,覺得這事蹊蹺,找衛玦幾人來議了議,是以晚了。”

青唯“嗯”一聲。

謝容與不由彆過臉看她,她身上的衣裳換了,不再是白日裡掩人耳目的玄鷹袍,而是她自己的青裳,佩劍也解了,眼下手邊擱著的,是她自己找鐵匠打的短劍,德榮說她回來得晚,想來尚冇用飯,但方幾上果腹的荷花酥她一塊冇動,她不是一向喜歡這酥餅麼?

總不至於是病了,可小野哪這麼容易生病?

謝容與稍蹙了蹙眉,正要開口,這時,屋外響起叩門聲,德榮道:“公子,該服藥湯了。”

青唯坐著不動,謝容與應了一聲,任德榮將藥碗送進屋,照例將藥湯一碗飲儘,隨後吩咐:“收了吧。”

等到德榮退出屋,再度將屋門合上,青唯忽然涼涼開口:“你這藥湯,吃了多久了?”

“……大約五六年了。”隔著一張方幾,謝容與對上她的目光。

“從五年前吃到今日,病就一點冇好?”青唯的聲音微微抬高。

謝容與冇吭聲。

若是尋常,他隻要一提起案子的線索,小野必定追問,可適才他說李捕頭曾在東安府衙當差,她竟似乎冇聽進去,隻顧著問他藥湯的事。

看來不是生病而是動了氣。

可她為何會動氣?

“其實已經好了許多,隻是偶爾病勢反覆罷了。”

青唯盯著他,繼續追問:“那你這藥湯的方子,一直是同一張嗎?”

依山院的人說她今日在藥房附近出現過,難道不是去探望朝天,是去打聽他的病情的?

謝容與不動聲色,憑直覺答道,“不是,大夫不同,開的方子也不同,不過藥效大同小異,微有調整罷了。”

“怎麼個調整法?”

“根據病勢調整。”

“會調整到連藥味也大相徑庭麼?”

謝容與注視著青唯,她下午還出過莊,總不至於是試藥去了?

“那藥湯太澀了,淡一些的方子也是有的。”

“真的隻是淡一些?”

謝容與頓了頓,一字一句問:“那娘子覺得是什麼?”

青唯見他防得滴水不漏,心中愈是氣結,她隔著方幾,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那藥湯若真的隻是味道淡一些,為何每一回德榮把它送來,你緩也不緩總是一口飲儘?為何從前在江家時,你每每都避著我吃,眼下服藥回回次次都當著我?”她一頓,斬釘截鐵,“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的病早也好了,眼下不過與德榮合起夥來哄騙我罷了!”

謝容與沉默一下,溫聲道:“小野,我的病的確好些了不假,至於那藥湯……”

“你休想再糊弄我!”思及當初在江家,她與他數度在言語上交鋒,她就冇一回占過上風,青唯急聲道,“我告訴你,我手上可是有證據的。”

謝容與聽了這話,不由失笑,看著眼前炸了毛的小狼,“哦,你拿著什麼證據了?”

青唯冷目盯著他,“啪”一聲,將一張藥方拍在方幾上,“這張,是你和德榮拿來誆騙我的藥方,藥湯的味道我試過了,腥澀得很,但是你這幾日服的藥湯——”

“我這幾日服的藥湯怎麼了?”謝容與看著她。

他的聲音明明很沉,甚至是溫柔的,帶著安撫之意的,可是由眼下的青唯聽來,卻覺得話裡話外帶了一絲譏誚,尤其是他眼裡的笑意,不是挑釁又是什麼?

她這個人激不得。

本來說不過已經要動手了,眼下再被這麼一激——

青唯閉上眼心一橫,想著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再來一回又不會掉塊肉,她怕什麼!當即傾身越過方幾,朝謝容與貼過去。

謝容與幾乎是愣住了,眼睜睜看她毫無預兆地貼過來,除了本身的柔軟濡濕,簡直是劍拔弩張的。

她全無章法地在他唇齒間攻城略地一番,甚至還冇等他悉心相迎,又全無章法地撤開,隨後停在他的一寸開外,喘著氣逼視著他,吐出兩個字:“甜的。”

謝容與:“……”

青唯:“昨晚是甜的,今晚又是甜的。”

她隨後伸指敲了敲方幾上的方子,“但這方子的藥湯是苦的。這還不是證據麼?鐵證如山。”

她離他太近了,吐息都糾纏在一起,他眸色漸深,“你下午出莊,真的是去查這張藥方去了?”

“你以為呢?”青唯道,“你的病早就好了,卻和德榮合起夥來騙我,還有那個韓大夫,說什麼你心病難醫,身邊離不得人,分明是你們的同黨!”

她怒不可遏,“虧我還擔心自己不會照顧人,好心去跟大夫打聽你的病情,擔心這大夫拿了假的方子對你不利,去城中藥鋪問明藥效。擔心了大半日,原來卻是我被矇在鼓裏!你那藥湯的味道,分明就是……就是甜棗兒兌的糖水,是甜棗兒!”

謝容與愣了愣。

舌頭還挺靈。

他見青唯要撤開,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將她困在自己的半尺之內,聲音緩下來,“小野,藥湯這事,我冇得辯,是我故意瞞了你,是我的不對。”

他停了停,又說,“我該好好與你解釋的,可是近日總是繁忙,你又總想搬出莊子,我隻是……不希望你離開,又不知道該怎麼把你留下來,很擔心你像上回一樣,忽然不見了。”

“小野。”他喚道,微垂的眼瞼稍稍抬起,眸中清光一下籠過來,將她包裹,聲音輕得像歎息,“為什麼不願意留在我身邊?我哪裡不好?”

這一聲近乎歎息的問讓青唯一下怔住。

那一夜帳中的山嵐江雨倏忽重現。

是啊,她為什麼不留在她身邊呢?和他一起,有什麼不好?

可是下一刻,青唯驀地反應過來。

他太容易讓她動搖了。

她活了快二十年,就冇見過這麼能蠱惑人心的人,一言一行,一個眼神一聲歎息,簡直堪比巫術。

青唯驀地掙開他,撈起自己身邊的短劍,疾步回床帳中取了早已收好的行囊,推門而出,頭也不回地說道:“既然你病好了,也不需要人照顧,那我……那我就先走了。”

其實也不必這麼急著要離開。她知他為何騙她,不怎麼氣了。

她隻是莫名有一種如臨深淵的危機,覺得再不走,怕是再也走不了了。

院中月華如水,夜色清致。

謝容與跟出屋,喚道:“小野。”

青唯聽到他追來,一咬牙,足尖在地上一個借力,飛身落在院中的一株榆樹上,橫劍在身前一擋,“你彆過來!”

她的落腳之處並不好,是一根細脆的枝條,身後就是池塘,好在她輕功好,堪堪穩住身形,望著立在院中的謝容與,說道:“我早已想過了,我是欽犯,跟在你身邊隻會成為你的掣肘。玄鷹司裡有衛玦、有祁銘與章祿之,你身邊還有朝天,不缺我一個打手。上溪之案了結,今後不如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以信函互通有無。”

她亡命天涯了這麼多年,枕戈待旦是她的宿命,去歲暫得片刻皈依,她竟是半年不曾緩過來,夜裡常夢見他和江府。

溫小野是野生野長的野,不該將根紮得這麼深,上回已然傷筋動骨,下一回會不會九死一生。

謝容與安靜地看著她:“上溪暴亂當日,左驍衛校尉伍聰擅離職守,訊息傳到京裡,中郎將上奏為伍聰求情,我請官家允了,但作為交換,我已令左驍衛暫緩追捕溫氏女。洗清你身上的冤名,我未必能夠立刻做到,但你相信我,我一定能保護好你。”

立在院中的男子素衣青帶,眉眼好看極了,彷彿就是為這月色清霜所化,是她這半年反覆在夢裡看到的樣子。

青唯道:“去年我之所以離開嶽州,除了送芝芸上京,更想找我的師父。他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五年杳無音訊,眼下上溪案已結,我既為自由身,自當前去辰陽尋他。”

“我半年前就派人去辰陽打聽過,這五年來,嶽魚七從未在辰陽出現。你如果不放心,當真想去辰陽一趟,待此間事了,我陪你同去。”

“同去又如何?”青唯道,“待此間事了,我的願望的像我阿翁與師父一樣,踏足江野,行義為俠。而你是王,你的父親是士人,你是被先帝教養長大,我們出生不同,經曆不同,以後的願景也必不會相同。”

謝容與淡淡道:“你不是我,你怎知我的願景?”

青唯道:“那不說將來,隻說今日。我眼下這麼每天跟在你身邊,跟你同進同出又算什麼,你將來不娶妻嗎?當斷不斷必受其亂,不如就此分開。”

謝容與看著她:“我不想與你分開。”

“不分開還要一輩子在一起不成?京裡千百高門貴戶,到時天家為你擇妃,你又作何說法?難道你還讓我這個草莽做你的王妃嗎?”

“溫小野,你在想什麼呢?”

謝容與聽到這裡,驀地笑了,聲音溫柔得像月色,“你本來就是我的王妃啊。”

你就是我的王妃啊。

夜風輕輕拂過。

青唯腦子一瞬懵了。

她看著謝容與,到了嘴邊萬般辯白與夜色一起纏成繩結落回胸腑,心神一片空空茫茫。

她張了張口,忘了要說什麼。

她本來是以輕功落在脆枝上的。

然而或許因她卸去了力道,足下踩著的脆枝再也支撐不起一人的重量。

細脆的榆枝“哢嚓”一聲折斷。

下一刻,謝容與就瞧見,溫小野連人帶劍,在他眼前落進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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