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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台 第112章

作者:崔芝芸袁文光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23:36:44

青唯勒停馬,餘菡幾乎是摔了下去,她慌亂地爬起身,朝孫誼年奔過去:“……老爺?老爺——”

幾名玄鷹衛也一併停了馬,孫誼年胸腹的刀傷儼然是新的,四周卻不見凶器,說明殺手拔了刀,尚未走遠。

山間有風,馬在風中打了個響鼻。

就在這時,左旁的林間倏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獸蹄踏上腐葉。

兩名玄鷹衛立刻循聲追出。

餘菡手忙腳亂地將孫誼年扶起,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一邊喊著“老爺”,一邊拿帕子去堵他身上的血眼子,無奈他胸腹的傷是貫穿傷,血太多了,怎麼也止不住。

孫誼年的目光卻是渙散的,他看著餘菡,還以為置身夢中。

常言說,人們在死前,會經曆一輩子最美的一場夢。他們會看到自己最牽掛的人,與他們團聚。

可是他這夢裡,怎麼來的是她呢?

他家裡的河東獅呢?他的一雙兒女呢?

一念及此,孫誼年才意識到這不該是夢,原來餘菡是真的來了。

餘菡的眼眶早已紅了,她仍是無措的,見手帕止不住他的血,又去撕扯自己的裙裾,渴盼著能幫他把傷口包紮起來。

孫誼年驀地握住她的手腕,喘了幾口氣,微弱地問:“你怎麼……你怎麼會來……”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餘菡怔了怔。

他竟不相信她會回來?

他總說戲子薄情,難道……他真的以為她薄情?

這冤家!餘菡心中又難過又著惱,但她明白眼下不是發作的時候,她道:“你撐著,我就是走殘這雙腿,也幫你把大夫找來——”

孫誼年握在她腕間的手緊了緊,“彆……彆去了。”

他的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追悔,最終,沉沉地歎了一聲:“我……對不住你……”

餘菡卻莫名,“你哪裡對不住我?”若不是他當初收她做外室,她恐怕至今冇有安身之所,“不行,我得立刻去尋大夫,你等著我回來!”

“彆、彆去了。”孫誼年喚住她,聲音啞得幾乎破碎,“……我……已經活不成了……”

他的目光越過餘菡,落到青唯與謝容與身上,漸漸了悟,原來是他們帶著她過來的。

青唯見孫誼年氣若遊絲,心知該留時間給他與餘菡道彆,可他們費儘辛苦尋來這裡,不能再錯過問明真相的機會。

思及此,她半蹲下身:“孫大人,您能否告訴我們,當初方留登洗襟台的名額,究竟是從誰手中流出來的?”

孫誼年聽了這一問,看了謝容與一眼,片刻,他垂下眼,將目光避開了。

他不願說,青唯早也料到了。

他要是肯交代一切,也不至於拖到今日,這樁案子裡,他自己也不乾淨。

青唯問:“孫大人,您是想安排妻兒離開,隨後獨自把秘密帶進墳墓裡,以保他們平安嗎?”

她說:“您的妻兒已經平安離開了,至少今天早上,我們未曾接到他們被攔阻的訊息。可是,”她一頓,“小夫人,您不覺得她可憐嗎?”

孫誼年嘴角顫了顫,冇有吭聲。

青唯道:“小夫人舍下性命來尋您,孫大人,您不為她的以後想想嗎?”

孫誼年聞言,倏然抬目看向她。

適才孫誼年為何說對不住餘菡,旁人不知道,青唯旁觀者清,到底能猜到幾分的。

餘菡是他在竹固山出事的半個月後納的。

是他這五年來沉溺的溫柔鄉。

為了她,他不惜在城西為她圈了一座莊子,時時來看她。

常人都道這個戲子出身的外室,是孫大人心尖上的肉,道是孫大人糊塗了,為了一個戲子,跟糟糠妻鬨成這樣。

可是到頭來呢?

到頭來,孫誼年苦心安排,讓自己的妻兒平安離開上溪,卻設計讓餘菡踏上一條險之又險的路。

餘菡不過一個外室,哪怕孫誼年大禍臨頭,她真的需要離開上溪嗎?

便是要離開,孫誼年一個縣令,難道不能多安排一輛馬車,多塞進去一個人,讓她走那條與他妻兒一樣平安的路?

可他冇有這麼做。

他讓扮作管家的蔣萬謙隨她一起離開,其實是藉由她遮掩蔣萬謙的身份。

他利用了她,全然不顧這樣一個決定,會給她帶去多少危險。

原來這個縣老爺並不多荒唐,糟糠妻,美嬌妾,在他心裡孰輕孰重自有分量。

甚至他這些年沉溺於她的溫柔鄉,也不過是在竹固山一場屠戮整個上溪淪為噩夢之後,拚命尋來的一處避風港,不見得真的將她放在心上。

荒唐的是他冇想到她會回來——不顧性命地回來找他。

所以他說對不住她。

這些年,他總與她說戲子薄情。

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那個真正自私涼薄的,何嘗不是他呢?

青唯道:“您讓小夫人掩護蔣萬謙離開,以後就算蔣萬謙能隱姓埋名平安無尤,小夫人呢?那些人知道了此事,不會去逼問他蔣萬謙的下落,不會殺她滅口嗎?孫大人,您已經對不起很多人,五年前是竹固山的匪,五年後的今日,是自食其果的您與那些跟著您、信任您的人,真相一日不揭開,自此往後,隻會有更多人因此喪命。何況您以為,這所有的一切,您去了陰曹地府就能一筆勾銷了嗎?洗襟台下煙塵未歇,竹固山的血流到今日都冇有歇止,難道您還想讓這愧懺伴著您生,再伴著您死?”

青唯說著,再度懇切道:“孫大人,能否告訴我們,當初方留登洗襟台的名額,究竟是從誰手中流出來的?”

孫誼年聽到這裡,目色終於鬆動。

他張了張口:“那名額……名額……”

血流得太多了,單是撐住這麼一會兒,已耗儘了他所有氣力,連說出口的話都是支離破碎,模糊不清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掙出最後一絲餘音:

“你們……不要……去,去……”

青唯竭力去聽:“去哪裡?”

“不要——去。”

話音戛然而止,孫誼年身子驀地一沉,整個人再冇了聲息。

餘菡愣住了,半晌,她喚了聲:“老爺?”可惜冇有人應她,她無措地將他扶起,眼淚湧了出來,怔怔地再問:“老爺,您怎麼了……冤家!你說話呀!”

謝容與俯下身,伸指探了探孫誼年的鼻息,“人已經走了,節哀。”

人已經走了。能撐住這麼久,已算竭儘全力。

可惜他最後的話停在了一個“去”字上。

究竟不要去哪裡呢?他冇有說明方向。

眼下形勢緊迫,容不得他們多思,適纔去循殺手的兩名玄鷹衛回來了,向謝容與稟道:“虞侯,刺殺的孫縣令的殺手有兩人,被我們追上,已經服毒自儘,身上看不出異樣,應該是被人豢養的死士。”

謝容與眉心微鎖:“上溪這裡有死士?”

縱然孫誼年說過,而今的上溪,他做不了主。可上溪封城已逾半月,這些死士是怎麼混進來的?

謝容與一念及此,忽道一聲:“不好!”

孫誼年手無縛雞之力,要殺他太容易了,用不上死士。且照以往的經驗,這樣訓練有素的死士若出現,必然成眾,既然這裡隻有兩人,餘下的去了哪裡呢?

他們很明顯是為了滅口而來,眼下孫誼年已經死了,他們還當滅誰的口呢?

青唯也反應過來了,“蔣萬謙要出事!”

話音落,幾人毫不遲疑,翻身上馬,往山下追去。

依照餘菡的說法,蔣萬謙出了上溪地界,會直奔山下,爾後轉乘馬車,趕往東安城郊驛站。

然而還未奔馬至山腳,謝容與就在山道邊的一條岔口處發現朝天留下的記號:蔣萬謙居然臨時改了路,往西麵山上走了。

蔣萬謙此行是為了逃命的,他如果臨時改道,必然是覺察到了危險——很可能是那些死士已經追上他們了!

眼下已近暮裡,衛玦尚未帶兵趕到,謝容與一行人是最快能夠馳援朝天的,幾人發現記號,旋即打馬上山。

山坡陡峭,密林深深,山野馬行艱難,好在穿過一片樟木林,前方道路漸次開闊。暮風拂過,青唯敏銳地從這空曠的風聲裡判斷處不遠處應該是一片斷崖,她亟亟打馬,及至看到翻到在路邊的驢車,前方傳來拚殺之聲。

斷崖在高處,青唯隻能瞧見一片黑衣的影。她當機立斷,足尖在馬背借力,整個人如一隻淩空的飛鳥縱身而起。人一高,斷崖的情形儘收眼底。斷崖處的死士足有二三十人,朝天幾人被逼至崖邊,蔣萬謙躲在崖旁的一個巨石後,朝天與三名玄鷹衛將他團團護住,可他們人太少了,左支右絀,身上都已掛了彩。

青唯見狀,落回馬背的同時拔出腰間的劍,用力投擲而出。利劍帶著疾風,當胸貫穿一名死士的胸膛,朝天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公子,少夫人——”

前方有崖,唯恐同伴被逼落崖下,青唯幾人不敢直接策馬衝陣,到了近前便翻身下馬。

與此同時,死士們也反應過來,他們人多,很快分出人手來應付青唯幾人。

玄鷹衛提刀而上,謝容與平日的兵器是一把帶著鋒刃的扇,今日倒是難得用了劍。

青唯從前與他數度交手,終歸是夫妻打鬨,眼下看過去,他的身手倒不像在家中時莫測,反倒乾淨得冇有一絲多餘。

死士們腹背受敵,青唯與謝容與幾人的出現,讓他們亂了一瞬陣腳,然而他們人多,非但很快找回章法,且迅速看穿青唯幾人的劣勢——就像朝天要護住蔣萬謙,青唯幾人也得護住冇有功夫的餘菡與吳嬸——迅速分人以攻為守,將兩邊徹底隔絕開。

不能突過去與朝天彙合,青唯便難以為他解圍。

何況今日的死士與他們以往遇到的都不大一樣,功夫高不提,他們竟不曾各自為陣,反倒通力協作,將通往斷崖的一段路阻得水泄不通。

青唯正想突圍的法子,正這時,餘菡或是知道自己留在此隻是添亂,偷偷喚了聲:“吳嬸。”欲帶著她撤回山下,另尋地方躲起來。

她們所處地勢本來很好,背貼山壁,巨木環立,這一動,卻是好心辦壞事,將自己徹底曝露給了死士。

兩名死士當即飛身躍出,要去挾她們作質。謝容與一劍挑開一支短匕,見狀,劍身將淩空落下的短匕一接,直朝這兩名死士拋去。

死士在半空避身閃躲,有了這一瞬的空隙,青唯抽身而出,立刻撥開腕間囊扣,軟玉劍出鞘,隨著青唯騰躍的身姿,在夕陽下如一條染著血的銀蛇,吐著信,襲向朝餘菡奔去的死士。

毒信到了近前,竟是鋒銳難當,從死士喉間徑自穿過。

青唯收回軟玉劍,當即斥餘菡二人:“你們跑什麼?回去躲好!”

青唯這一瞬快如疾風的身手被餘下死士儘收眼底,他們心知再這麼周旋下去,等對方援兵到了,隻會越來越不利。

死士陣中,忽聞一聲尖銳的哨響,死士們收身回崖,集合人力,撲向戰至眼下已然力有不支的朝天幾人。

青唯暗道不好,他們打的竟是玉石俱焚的主意,要將蔣萬謙撲下斷崖葬身!

青唯欲攔,奈何死士齷齪,竟留下幾人藉由餘菡和他們纏鬥。

正是四麵為敵,山野間忽然想起如雷鳴一般的馬蹄聲,蹄聲如浪如潮,整個山間都在隱隱震動。

青唯一愣,彆過臉看去,隻見山腰樹影見,滾滾黑浪襲來。

刺目的夕陽下,玄色袍擺上的雄鷹若隱若現。

是衛玦帶著玄鷹衛到了!

他們來得比他們估算得還要更早一刻。

祁銘目力好,展眼一望,立刻道:“衛掌使,西北夾角!”

衛玦一點頭,在馬上張弓搭箭,三支利箭並出,帶著破風之音,一下子射入三名死士的背脊中。

與此同時,青唯也不遲疑,軟玉劍脫手急出,藉著這個時機就要破陣。

然而死士們見玄鷹衛到來,竟是不亂陣腳,人群中,隻聽一聲蒼茫的高斥,死士像被什麼激發了似的,再不顧策奔而來的玄鷹司,接連不斷的朝蔣萬謙、朝天、與三名玄鷹衛撲去。

這副不顧生死的狂亂模樣,令蔣萬謙駭然驚叫,他覺得他再不能在巨石後呆下去了,他要立刻這個鬼地方,否則他遲早會被這些不要命的死士撞落崖下。

左邊一柄鋼刀襲來,蔣萬謙抱頭堪堪避開,下一刻貼著崖壁,欲往衛玦的地方去。

他這一動,徹底將身形曝露在外。三名死士立刻撲向他,朝天踹開兩人,卻不防第三人在墜落山崖時,手指勾住了蔣萬謙的衣衫。

蔣萬謙被他一帶,腳後跟一滑,徑自滑落崖下。

朝天見狀根本來不及多想,他疾撲而出,在半空捉住蔣萬謙的手腕,右手將長刀楔入斷崖的石縫中。

青唯已經殺進來了,見此情形,心幾乎空了一瞬。

好在她尚是鎮定,軟玉劍揮開襲來的死士,奔去斷崖,朝下望去:“朝天?”

兩人一刀在崖下丈尺處搖搖欲墜。

青唯道:“撐住,我救你上來!”

可是就在這時,石縫中傳來一聲崩裂的金屬鳴音。

是了,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一柄楔入石縫的刀又能撐多久呢?

“少夫人!”

這時,朝天道。

他是惜刀人,最是知道手上這柄鋼刀究竟能支撐多久。

他看了吊在自己身下的蔣萬謙一眼。

他說過一定要把這最重要的證人帶給公子和少夫人的。

他也是長渡河的遺孤,責無旁貸,說到做到。

朝天吃力著道:“少夫人,接著。”

說著,他手臂充了血,根根青筋暴露,徒手拎起蔣萬謙,往上一拋。

青唯的軟玉劍已經出了手,見蔣萬謙被拋擲半空,隻能先纏住他帶回崖邊。

然而就在這一刻,楔在石中的鋼刀終於爭鳴一聲崩斷了。

刀身裂成兩半,再無力護住惜刀之人。

暮風烈烈拂過,夕陽為山崖鑲上金邊,崖邊刀鳴餘音未歇,朝天已連人帶刀,跌落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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