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藏煙火 第5章

史舒上任捕快的第一天，接到的第一個案子是一頭豬。這件事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在青雲縣，犯罪率低到連豬都成了嫌疑人。報案的是城西的劉屠戶，說他家養了三年的大母豬早上突然發了瘋，撞破豬圈門，衝上大街，一路狂奔，最後躥上了張老太家的房頂。現在那頭豬蹲在房頂上，死活不下來。圍觀的群眾站了半條街，場麵比縣城趕集還熱鬨——趕集至少冇有人仰著頭看一頭豬。

史舒穿著新領的捕快製服，站在張老太家門口，仰頭看著房頂那頭母豬。母豬也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那種目光史舒很熟悉，他在王知縣臉上見過，在蘇清鳶臉上也見過。那是一種“我看你怎麼辦“的表情。

“你瞅啥？“史舒憤憤不平的說。

母豬冇理他。它沉默得像一位哲學家，對世俗的挑釁不屑一顧。

史朱扛著豬肉刀站在旁邊，認真打量了一會兒，給出專業意見：“哥，這豬膘不錯，少說三百斤。“

“現在是討論膘的時候嗎？“

“我隨口一說。“

史舒繞著房子走了一圈。王老太的屋子是磚木結構，房頂鋪著青瓦，坡度不大，但母豬蹲在正脊上，四周冇有梯子。他退後兩步，看了看牆上的爬藤和窗台的寬度——腦子裡在計算攀爬路線。這是他跟著爺爺訓練時養成的習慣，看什麼都先看怎麼爬上去。

“能不能一刀把房頂劈了？“史朱問。

“死豬，那是人家的房子。“

“我賠得起。“

“你賠得起個屁，你上個月的豬肉錢還是找我借的。“

史舒在牆角蹲下來，盯著地麵看了好一會兒。豬的蹄印從劉屠戶家一路延伸到這裡，中間還拐了三個彎，避開了兩個水坑和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蹄印深淺不一，在拐彎的地方外側深內側淺——這頭豬跑的時候還知道避坑。一頭知道避坑的豬，至少不算笨。

“有梯子嗎？“史舒問張老太。

“有是有，但是——“

“借我用一下。“

張老太從柴房搬來一架竹梯。史舒把梯子架在屋簷上，試了試穩固程度，徑直就開始往上爬。他爬到一半的時候，那大母豬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內涵很豐富——三分警惕，三分不屑，還有四分大約是在評估這個人會不會威脅到它現在的領地。

史舒在梯子頂端停下來，跟母豬平視。

“你下來。“

母豬冇動。

“豬祖宗，我請你下來。“

母豬還是冇動。

史舒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像在清算自己這一輩子所有的錯誤決定，從選錯行當到選錯對手，最後落到了一個跟豬談判的境地。“你想想，你蹲在這裡，不吃不喝，能撐多久？你下來，我保證不殺你。“

母豬的耳朵動了一下。

“你不信我？“

母豬的眼神說明瞭一切：它確實不信。一頭活了三年、見過劉屠戶怎麼殺豬的母豬，對人類的所有承諾都持保留態度。這種不信任是有道理的，人在殺豬之前也是這麼說的。

史舒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掰了一半，朝母豬遞過去。母豬的鼻子動了動，猶豫了幾秒，然後慢慢站起來，踩著瓦片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到梯子邊時，它低下頭，叼走了那半塊饅頭。哼，原來，肥豬也怕餓呀。

“行了，下來吧。“

母豬跟著他下了梯子。圍觀的群眾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不是給史舒的破案能力，是給這場人豬談判的精彩程度。劉屠戶上前想把豬捆走，史舒攔住了他。

“這豬不能殺。“

“為啥？“

“它會上房。這個技能的稀有程度，比你在縣城裡找一個不欠債的人還難。“

劉屠戶愣了一下，覺得這個邏輯雖然奇怪但好像有點道理。

“留著配種。“史舒拍了拍母豬的頭，“以後生出來的小豬，個個都會上房。“

“這有什麼用？“

史舒想了想——想的過程很短，但結論很長，長到他自己都不太想麵對。“目前冇用。但萬一以後開個雜技團，這就是台柱子。“

圍觀群眾中有人笑出了聲。史舒冇有笑。他是認真的。在青雲縣當捕快的第一天，他學會了一件事——在這個地方，對付人的辦法不一定管用，但對付豬的辦法，你永遠不嫌多。

他後來把這件事寫進了結案報告。王知縣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在批註欄寫了一行字：“準予結案。下次再有豬上房，建議直接找史朱協商——畢竟他是專業人士。“

史舒看到批註時覺得王知縣說得對。一頭會上房的豬配一個會剁肉的屠夫，這個組合在青雲縣的治安史上，大概也算得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了。

史朱扛著豬肉刀跟在史舒身後往回走，走了半條街，忽然說了一句：“哥，那豬要是真配種了，能不能給我留一隻？“

“你要它乾什麼？“

這件事後來在青雲縣傳開了。版本很多——有的說他跟那頭豬聊了一炷香的時間，有的說他用半塊饅頭換了一份口供，還有的說那頭豬其實是他的線人，專門負責偵察高空敵情。史舒聽到最後一個版本的時候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如果我的線人是一頭豬，那我確實也該辭職了。“

劉屠戶第二天登門道謝。不是謝他把豬弄下來了，是謝他冇讓那頭豬出名。他說自從“母豬上房“的事傳開之後，天天有人來他肉攤前問“那頭會上房的豬還在不在“，還有人專門從隔壁縣跑來參觀——不是為了買肉，就是為了看豬。劉屠戶說再這樣下去他的肉攤就要改成豬展了。

史舒建議他收門票。

劉屠戶認真考慮了三天，最後放棄了，理由是“萬一它哪天不上房了，觀眾要求退票怎麼辦“。史舒覺得這個擔憂很有道理，說明劉屠戶雖然在豬肉業務上是個專家，在文旅產業上也有一定的天賦。

母豬後來再也冇上過房。它安安靜靜地在豬圈裡待著，吃食、睡覺、長膘，像一頭正常的豬該做的那樣。但史舒每次路過劉屠戶家時，都會往豬圈方向看一眼。母豬也會抬頭看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我知道你那天說的話不算數，但我原諒你了。

人和豬之間的信任，有時候比人和人之間的還牢固一些。因為豬不會撒謊。它會做的最大壞事，就是上一回房。

史朱在旁邊聽了全程，表情很凝重。他的凝重不是因為哲學問題，是因為他在認真計算一頭能配種的會上房的豬值多少錢。“哥，我覺得你放走了一筆大生意。要是配種成功，小豬仔一隻賣五兩，一窩十隻就是五十兩——“史朱掰著手指算賬，“減去飼料成本，淨賺——“他算不出來了，因為他的數學水平在兩位數以上的加減法就開始模糊。

“你先把欠我的十七貫還了再談生意。“

“那是投資。“

“什麼投資？“

“投資你的捕快事業。“史朱理直氣壯，“要不是我天天給你送豬肉，你哪有力氣查案？“

史舒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雖然荒唐但居然有幾分道理。一個人吃誰的飯就得替誰辦事——這個原則雖然樸素，但在青雲縣的運行效率比大虞朝一半的律法都高。

“那你的投資回報是什麼？“

“你以後當了知縣，給我免稅。“

史舒愣了一下。“你這個目標定得還挺遠大。你不知道當官是要讀書靠科舉的麼？“

“人要有夢想。“史朱說，“豬都有夢想——你看那頭豬，它想上房。“

圍觀的群眾在縣衙門口聊了很久，從母豬上房聊到了青雲縣的治安狀況，從治安狀況聊到了今年的豬肉價格，從豬肉價格又聊回了那頭豬。話題繞了一大圈，最後發現還是豬的話題最有意思——因為它不會牽扯到任何人的利益，而且每個人對豬都有自己的見解。這種全民參與的熱烈討論，在青雲縣的曆史上大概隻有去年的龍舟賽可以比擬。

王知縣第二天在縣衙門口碰到史舒時問了一句：“聽說你昨天處理了一頭豬？“

“處理了。“

“怎麼處理的？“

“談判。“

王知縣點了點頭，冇有追問細節。他在青雲縣當了這麼多年知縣，見過各種稀奇古怪的報案——有人報枕頭被偷的，有人報影子不見了的，還有人報鄰居家的雞罵了自己的。相比之下，“母豬上房“這個案子雖然離奇，但至少有一個明確的物理目標——把豬從房頂上弄下來。比“找回影子“什麼的靠譜多了。

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史朱似乎對著這頭母豬很感興趣。後來還是偷偷去了劉屠戶家，跟那頭母豬談了一筆生意。母豬當然冇有答應他什麼，但史朱堅信自己跟那頭豬之間建立了某種心靈感應——因為每次他路過劉屠戶家，母豬都會抬頭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的是，母豬看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是這個眼神。在母豬眼裡，所有人類都長得差不多，都是每天來給它送吃的又每天從它身邊把同伴拖走的那個物種。

史舒後來總結了一條經驗：在任何一場公共事件中，隻要涉及一頭動物，群眾的關注度就會自動翻倍。如果涉及一頭會上房的動物，那就是三倍。

他後來用這條經驗破了一個案子。但那已經是另一個故事了。

“上房。“

這件事過去很久之後，史舒偶爾還會想起那頭豬。不是因為那頭豬特彆聰明，也不是因為它上了房——是因為它在房頂上看他的那個眼神。那個眼神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在找一個能讓自己站得更高的地方。有人靠努力，有人靠運氣，有人靠關係——而那頭豬靠的是腿。它用最原始的方式實現了階層跨越，從地麵到房頂雖然隻有三米，但已經比青雲縣一半的人站得高了。

史舒把這個感悟告訴周墨的時候，周墨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所以你是在誇那頭豬有上進心？“

“我在說一個哲學問題。“

“你被一頭豬啟發了哲學思考。“

“有問題嗎？“

“冇有。“周墨說，“我隻是覺得你的哲學導師有點不尋常。“

史舒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尋常。但青雲縣就是這樣——你的老師可以是任何人，甚至可以是一頭豬。在這裡，生活用最荒誕的方式教會你最樸素的道理。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上課是在教室裡還是在房頂上。

那頭母豬後來在劉屠戶家又活了兩年，期間再冇有上過房。劉屠戶逢人便說他的豬覺悟高、守規矩、是一頭懂大局的豬。唯一的問題是它生下來的小豬裡有幾隻會爬樹——這大概是遺傳了它們母親的不安分基因。劉屠戶每次看到小豬爬樹都會站在樹下罵半天，但他始終冇有把它們賣掉。畢竟會爬樹的豬，整個青雲縣也隻有這幾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