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藏煙火 第19章

史舒的升職公文還冇批下來，但他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列了一個詳細的計劃，取名為“擺爛自救四步走“。第一步，頻繁辭職。第二步，辦案摸魚。第三步，故意出錯。第四步，遲到早退。

他相信，隻要他表現得足夠不靠譜，王知縣就會打消提拔他的念頭。

第一天早上，他比平時早到了半個時辰。不是因為勤快，是因為他要趕在王知縣辦公之前堵他。

王知縣端著茶杯走進書房的時候，看到史舒站在門口，表情嚴肅，像是有什麼重大的事情要宣佈。

“大人，我想辭職。“

王知縣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放下。

“不行。“

“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不行就是不行。“

“可是我——“

“你還有事嗎？冇事的話本官要看公文了。“

史舒被趕了出來。他站在門口，愣了幾秒鐘。

第一次辭職，失敗。

第二天，他又去了。

“大人，我想辭職。“

“不行。“

“我真的——“

“是你家出什麼事了？“

“冇有。“

“那為什麼要辭職？“

“我……我覺得壓力太大了。“

王知縣放下手裡的公文，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壓力大說明你在進步。好事。“

“……什麼？“

“本官當年剛當知縣的時候，也壓力大。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擔心審錯案、擔心公文出錯、擔心得罪上官。後來習慣了。“

“所以我—，

“所以你也要習慣。行了，出去吧。“

第二次辭職，失敗。

第三天，他換了個策略。他寫了一封正式的辭呈，措辭誠懇，理由充分，，人能力有限，恐難勝任要職，懇請大人另尋高明“。

他把辭呈放在王知縣的桌上。

王知縣低頭看了一眼，拿起來，摺好，放進抽屜裡。

“留著，以後給你出回憶錄用。“

“……什麼？“

“你將來功成名就了，這封辭呈可以寫進你的回憶錄，，知縣提拔我，我三次請辭，多勵誌。“

史舒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三次辭職，失敗。

他開始執行第二步：辦案摸魚。

正好有人報案，說東街兩家商戶因為爭攤位打起來了。史舒接到報案後，冇有像平時一樣立刻出發。他先在縣衙喝了半壺茶，又跟周墨聊了一會兒天，磨蹭了半個時辰才慢悠悠地出發。

等他趕到現場的時候，發現史朱已經把鬨事的兩個人按在地上了。

“哥你來了。“史朱看到他，興高采烈地說，“我幫你解決了。“

“你怎麼解決的？“

“他們打我，我一人給了一拳。“

“你打人了？“

“冇有，我就是拍了拍他們。他們自己倒下的。“

史舒看了看地上那兩個鼻青臉腫的商戶，又看了看史朱那雙無辜的大眼睛。

“你拍得挺重啊。“

“不重，我就用了三成力。“

王知縣後來聽說了這件事。

“史舒啊，你帶的那個史朱，越來越能乾了。這就是領導力啊，你都不，自出手，手下的人就把事情辦好了。“

史舒想解釋說那是史朱自己去的，跟他沒關係。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反正解釋了也冇用。

第三步：故意出錯。

他寫結案報告的時候，特意把日期寫錯。六月十五寫成六月二十五。把當事人名字寫錯。趙老三寫成錢老三。把案情經過寫錯。把“推搡“寫成“互毆“。

他把報告交上去的時候，心裡還有點小得意，這份報告，這樣，王知縣總該覺得我不靠譜了吧？

過了一個時辰，王知縣把他叫到書房。

“史舒啊，你這報告寫得有意思。“

史舒心裡一喜。來了。

“日期寫錯了。六月十五，不是六月二十五。“

“啊，我寫錯了。“

“沒關係，本官幫你改過來了。“

“……您幫我改了？“

“改了。還有這個當事人的名字，你也寫錯了。趙老三，不是錢老三。“

“我，“

“本官，你改了。以後注意就行。“

“不是，大人，我，“

“不過你，案子經過寫得不錯。雖然有幾個小錯，但整體言之有物。說明你認真調查了。“

史舒走出書房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連寫錯彆字都能被誇。

他想再試一次。第二天交報告的時候，他把案情經過寫得驢唇不對馬嘴，報案人說東，他說西；證人說是上午，他寫下午。整份報告讀下來，像是一個喝醉了酒的人寫的。

王知縣看完，沉默，像一口古井，表麵，底下誰知道有什麼了很久。

史舒心裡暗喜。這下總該生氣了吧？

“史舒啊。“

“在。“

“你這報告……“王知縣斟酌了一下措辭，“寫得很有創意。“

“……什麼？“

“一般人寫報告，都是平鋪直敘。但你這份報告，讀起來像話本一樣，有懸念，有反轉。本官很喜歡。“

史舒張著嘴，看著王知縣把那份錯得離譜的報告收進了抽屜裡。

“以後你就按這個風格寫。“

“……“

第四步：遲到早退。

這幾個字他寫下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可笑。前三步全失敗了，他實在不覺得第四步能有什麼不同。

但他還是決定試一下。萬一呢？

他決定來點狠的。比正常時間晚一個時辰到崗，提前一個時辰溜號。這樣每天隻乾兩個時辰的活，王知縣總該對他失望了吧？

第一天，他巳時纔到縣衙。衙役們已經在乾活了，看到他來了，都跟他打招呼。

“史哥來了？“

“嗯。“

“王知縣讓你去他書房一趟。“

史舒走進王知縣的書房，準備接受批評。

“史舒啊，“王知縣抬頭看他，“你最近是不是在利用業餘時間查彆的案子？“

“……啊？“

“本官注意到你最近每天晚來早走。開始本官還有點擔心，後來一想，你肯定是利用這些時，外麵摸底查案了。本官很感動，但你也要注意身體。“

史舒站在原地，靈魂像是從頭頂飄了出去。

“大人，我其實就是偷懶“

“不用解釋。本官都懂。你這個人啊，就是太拚了。“

史舒從書房出來的時候，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太真實了。

他蹲在縣衙後院的台階上，揪著自己的頭髮。

周墨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他端著一碗茶，在史舒旁邊蹲下。

“今天又怎麼了？“

“我嚴重懷疑王知縣是不是被我下了降頭。“

“什麼意思？“

“我遲到早退，他覺得我在外麵查案。“

“嗯。“

“我寫錯報告，他幫我改過來還誇我認真。“

“嗯。“

“我辭職三次，他把我的辭呈收起來說要以後給我出回憶錄用。“

周墨沉默了片刻，這沉默很有內容，像一本，一半的書，你猜不到下一頁是什麼兒。

“你有冇有想過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他聽得懂你說的話，但他選擇了不想聽懂。“

史舒轉過頭來看著他。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王知縣現在看你，就像一個老父親看自己不成器的兒子。你越不想要，他越覺得你是害羞，越要給你。“

史舒沉默了很久。

“我能不能把他打暈，然後跑路？“

“可以。但你跑了之後，東街那個酒樓就歸彆人了。“

史舒又沉默了。

“……那我還是再想想辦法。“

他站起來拍了拍土。剛走了兩步，又蹲下來了。

“你說，我要不要故意辦砸一個案子？“

“你辦得砸嗎？“

史舒想了想，想的過程很短，但結論很長，到他自己都不太想麵對。他確實冇辦砸過案子。

“我可以試試。“

“你怎麼試？“

“就是……不認真查。“

“你做得到嗎？“

史舒又想了想。他上次“不認真“的時候，用了半個時辰就看出了真相。

“……好像有點難。“

“那不就結了。“周墨喝了一口茶，“認命吧。你是當捕頭的料。“

“我不想當。“

“那你就繼續擺爛。雖然我看你這個擺爛也擺不出什麼名堂。“

史舒蹲在台階上，呆呆的看著天空，眼神空的厲害。

“你說，一個人要是太能乾，是不是也是一種罪？“

“你這個話要是被王知縣聽到了，他又要感動了。“

“我說真的。“

“我知道你說真的。但你有冇有想過，也許當捕頭冇那麼可怕？“

史舒冇有回答。

他想起了昨天看到的那把刀。想起了爺爺的表情。想起了他趴在老槐樹坑邊看到那個掌印時的感覺。

當捕頭就要查更多的案子。查更多的案子就會遇到更多奇怪的事情。遇到更多奇怪的事情就會離那把刀越來越近。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準備好了。

“我先回去了。“

“不吃午飯？“

“冇胃口。“

他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周墨。“

“嗯？“

“如果哪天我出事了，你幫我看著點我爺爺。“

周墨端著茶的手停了一下。

“行。“

“還有史朱。“

“行。“

“還有東街那家酒樓。彆讓彆人盤走了。等我回來。“

周墨沉默了幾秒鐘。

“好。“

史舒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還有東街那家酒樓。彆讓彆人盤走了。等我回來。“

周墨聽到史舒這句話後，沉默了幾秒鐘。

“好”。周墨鄭重的點了點頭。

史舒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影在陽光下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遠處傳來狗叫聲。他加快腳步，拐進自家的巷子。院門虛掩著，堂屋裡亮著燈。史玄回來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

他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裡。但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他能感覺到周墨的目光落在他的後背上。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縣衙的方向。

王知縣剛好站在縣衙門口。遠遠的看到史舒回頭，他舉起手，遠遠地朝他揮了揮。像是在說，好好乾。

史舒覺得胸口堵了一口氣，深吸了一口氣，又撥出來。

“你一個知縣，天天盯著一個散役不放，你是不是閒得慌？“

但王知縣聽不見。他就算聽見了，大概也會笑眯眯地說，你這是在關心上官，好品質。

史舒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他突然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王知縣這麼賞識他，萬一他以後真的不想乾了，王知縣會放人嗎？

他想了想，覺得答案大概是否定的。

“完了。“他自言自語，“這輩子都逃不掉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