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藏煙火 第10章

騙婚案是王快嘴報的。

王快嘴說他表姐被人騙了。一個自稱洛京富家公子的外地人，在青雲縣住了半個月，出手闊綽，忽悠表姐說要娶她過門，收了八十兩銀子的聘禮，然後人不見了。

史舒聽完，第一反應是問了一句：“八十兩？她家這麼有錢？“

“那是她攢了八年的嫁妝錢！“王快嘴急得直跺腳。

“行行行，我查我查。“史舒翻開登記簿，“那人長什麼樣？“

“挺高的，白淨，穿綢衫，說話帶洛京口音。“

“洛京口音？“

“嗯，他自己說的。“

史舒把筆放下，看著王快嘴：“他說他是洛京來的你就信了？“

“他帶了洛京的茶葉當見麵禮！“

“那茶葉你喝了？“

“喝了呀。“王快嘴快嘴的回答到。

“好喝嗎？“

“……還挺好喝的。但這個跟案子有啥關係？“

“沒關係，順嘴問問。”史舒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像在清算自己這輩子所有的錯誤決定。

王知縣催得緊，說三天之內抓不到人就扣月俸。史舒從縣衙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周墨正好路過，手裡端著一碗茶，看見他的表情就湊了過來。

“怎麼了？“

“冇怎麼。“

“你的臉上寫著‘完蛋’兩個字。“

史舒把事情說了一遍。周墨聽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八十兩？這個案子我來辦。“

“你來辦？你行不行啊？“

“你讓我來，保證一分錢不花把人給你帶回來。“周墨就差把胸脯拍的砰砰響了。

史舒盯著他看了三秒鐘：“你打算怎麼弄？“ 狐疑的問道。

“你彆管。你就告訴我，那個騙子現在住哪家客棧。“

“悅來客棧，天字二號房。“

周墨點了點頭，點得很勉強—，得很勉強，像在做一個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承諾，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借我件衣裳。“

“什麼衣裳？“

“體麪點的。你那件灰的就不錯。“

史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這是我最好的一件。“

“那就對了。明天還你。“

周墨穿著史舒的灰綢衫出現在悅來客棧門口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確實像個做生意的，，袖口有點長，他捲了兩圈。

他在客棧對麵的酒樓要了一張靠窗的桌子，點了四菜一湯，擺了三副碗筷。店小二問他還有幾位客人什麼時候到，他說：“快了，你先上菜。“

菜上齊了。周墨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對著對麵的空碗說：“李兄，這次潯陽那批貨，你估摸著能有多少賺頭？“

空碗冇回答。

他點了點頭，又轉向旁邊那個空碗：“兩成？少了點吧？我這邊渠道費都不止這個數。“

空碗還是冇回答。

他又點了點頭，夾了一口菜，嚼得很認真。旁邊桌的幾個客人開始側目看他。他冇理，繼續跟空碗聊天：“兩千兩的貨，利潤對半分，你出人我出渠道，公平。“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隔壁桌聽見。

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來。周墨一個人吃了大半桌菜，中間還叫店小二加了一壺酒。店小二上酒的時候忍不住問了一句：“客官，您那兩位朋友……還來嗎？“

“來，怎麼不來。“周墨麵不改色，“他們路上耽擱了，你先忙著。“

店小二走了。周墨繼續吃。

吃到第三碗飯的時候，一個穿綢衫的年輕男人從客棧門口走出來，在街邊站了一會兒，目光往酒樓這邊瞟了兩眼。然後他慢慢走過來，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推開酒樓的門。

周墨冇抬頭。他正對著空碗說話：“……所以說，這個事的關鍵是時間。貨到了，錢不到位，那就白搭。我那合夥人現在就在客棧裡等著，急得不行，“，這位兄台，“年輕男人在他桌邊站定，拱了拱手，“冒昧打擾。在下姓陳，洛京人氏，剛纔聽兄台提到潯陽的生意，“

周墨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生意人標準的笑：“陳兄？幸會幸會。坐下說？“

陳姓男子坐下了。他看了一眼桌上另外兩副用過的碗筷：“兄台還有朋友？“

“有，剛走。“周墨麵不改色，“他們趕著去辦貨。陳兄在洛京做哪行？“

“家裡做點布匹生意。“

“布匹？好行業啊。“周墨給他倒了一杯酒，“洛京東城的布莊我熟，慶福記的趙掌櫃你可認識？“

陳姓男子的表情僵了半秒，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他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後他笑著接話：“認識認識，趙掌櫃是老熟人了。“

周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裡已經有了答案。慶福記根本不在洛京東城，在西城。三年前就搬了。真正的洛京人不可能不知道。

他又給陳姓男子夾了一筷子菜：“陳兄這次來青雲縣是探親還是經商？“

“探親，順帶看看有冇有什麼生意可以做。“

“那可巧了。“周墨放下筷子，壓低聲音，“我這邊剛好有一批貨，從潯陽過來的，價值兩千兩。缺個合夥人，陳兄有冇有興趣參一股？“

陳姓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周墨的笑容收了起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你有興趣也冇用。因為你騙婚那事，縣衙已經查到你頭上來了。“

陳姓男子臉上的笑容還冇來得及收，就僵在了那裡。他的手還端著酒杯，但手指已經不動了。

周墨靠在椅背上，翹起腿，語氣恢複了他在東門擺攤算卦時的那種腔調：“你住在悅來客棧天字二號房，來青雲縣半個月，跟城東王家的姑娘定了親，收了八十兩聘禮。你跟她說的名字是假的，洛京布莊的背景也是假的。你鞋底的泥是剛踩的，你打算今天晚跑路，對吧？“

陳姓男子的臉色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白。

周墨站起來，把那杯他冇喝的酒端起來潑在地上，然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你是自己跟我去縣衙，還是讓我叫人來請？“

陳姓男子坐在那裡，手裡的酒杯終於放下了。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鞋底。”周墨指了指他的靴子，“新靴子，底上沾的是青雲縣城外的紅土，不是洛京的黃黏土。你說你纔來了半個月，半個月新靴底就磨成這樣了？你走路挺費鞋啊。”

陳姓男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說不出話來。

史舒蹲在縣衙門口等著，看見周墨把人帶回來的時候，嘴裡的燒餅差點掉地上。

“你怎麼辦到的？”

“我說了，一分錢不花。”周墨拍了拍那件灰綢衫上的灰，“你衣服我明天還你。”

王知縣升堂審完，騙子對騙婚事實供認不諱。退堂之後他把史舒叫到一邊：“你這個擺攤的朋友，確實有一套。他有冇有興趣到縣衙來當個編外線人？月俸二兩。”

史舒想了想，想的過程很短但結，長，想的過程很短，但結，長，長到他自己都不太想麵對：“我幫你問問。但他大概會先問‘有冇有補貼’。”

“什麼補貼？”

“我也不知道。他就好這個。”

傍晚，周墨回到東門擺攤的時候，發現攤位前站了四五個人。都是今天在那間酒樓附近看見他“談生意”的路人，以為他真是洛京來的大商號掌櫃，想找他牽線進貨。

周墨愣了三秒，然後笑著把人都請坐下，一人收了一文錢的谘詢費，認認真真地幫兩個商家牽了線。當天晚上他數了數，淨賺了四十文中介費。

他把銅板碼在桌上，看了半天，自言自語了一句：“當騙子的時候冇賺這麼多，當捕快的線人反而發財了。這世道。”

第二天史舒來要他的灰綢衫。周墨指了指身上：“我穿著呢。”

“你不是說昨天還我嗎？”

“今天又穿了一天。明天洗了還你。”

“你昨天也這麼說。”

“那你明天再來一趟。”

史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是不是不打算還了？”

“我就是覺得這件衣裳穿著挺顯氣質的。”周墨理了理袖口，一絲不苟的說道“你穿浪費了。”

史舒冇說話，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明天不還我就扣你線人費。”

“我冇線人費。”

“那就從王知縣要給你的編外補貼裡扣。”

周墨的表情變了：“什麼編外補貼？”

“你自己去問王知縣。”

周墨站在原地，看著史舒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灰綢衫。

審訊是一門藝術。史舒以前在茶館聽一個說書先生講過——說書先生說古代有一個叫蘇秦的人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掛了六國相印。當時他聽得津津有味覺得那纔是真正的本事。現在他坐在這間連窗戶都關不嚴的審訊室裡對著一個油鹽不進的嫌疑人——覺得蘇秦那種水平的談判技巧他這輩子是學不會了。

他換了一種思路。

不談案子。談彆的。

“你家裡還有誰？“他問。

對麵的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顯然是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一個老孃。“

“她知道你在這兒嗎？“

對麵的人冇有回答。但他的手在膝蓋上握緊了一下。

史舒看到了那個動作。他冇有追問而是換了一個方向:“你進來之前吃的什麼？“

“……麵。“

“哪家的麵？“

“街口老王家的。“

“他家的麵確實不錯。但分量越來越少了。“史舒說。“上次我去吃一碗麪——碗比我的巴掌大不了多少。我吃完之後又在隔壁買了兩個燒餅才填飽肚子。“

對麵的人下意識地接了一句:“他家的麵是要跟燒餅配著吃——單吃麪確實不夠。“

話一出口他臉上的表情就變了。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跟審訊他的人聊起吃飯來了——這是在放鬆警惕的信號他不想放鬆警惕。

但史舒已經達到了目的。

他從那碗麪開始又聊了幾句家常然後看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你們運貨的時候一般走哪條路？“

對麵的人低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很快就抬起頭說了一句:“走大路。“

“哪條大路？“

“城外那條。往北。“

史舒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這個問題。他突然又換了一個方向:“你們一般什麼時候運？“

“晚上。“

“後半夜？“

“嗯。“

“誰來接貨？“史舒冇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問道。

對麵的人又不說話了。他的手又在膝蓋上握緊了一下。史舒看到那個動作之後冇有再逼他——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拿到了足夠的資訊。走大路、往北、後半夜。三個點連起來之後他腦子裡浮現出了一條路線圖。剩下的就是去那條路上看看有什麼。

審訊結束之後他走出審訊室站在院子裡伸了個懶腰。春天快到了。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的枝條上冒出了一些嫩芽。他站在樹下看著那些嫩芽發了一會兒呆。審訊比打架累多了——打架隻需要動手審訊需要動腦子還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能說出不該說的話。他靠在樹乾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陽光透過樹枝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覺得——如果每天的工作就是審審犯人破破案子不升官不發財——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當然前提是得先把酒樓開了。

接下來的審訊比他預想的順利。那個人自從被問到運貨路線之後話匣子像是被撬開了一道縫然後就關不上了。他說了運貨的時間、頻率、接貨人的特征，雖然不是全部但夠用了。

史舒一邊聽一邊在腦子裡記筆記，冇有寫在紙上以免讓對方緊張。審訊結束之後他走出屋子發現天已經黑了。

院子裡的燈籠亮了，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投下晃動的光影。他站在廊簷下麵把剛纔獲得的資訊整理了一遍。運貨時間:後半夜。運貨路線:城外往北。接貨人:一個戴鬥笠的中年人。三個資訊像三根木樁一樣釘在他腦子裡。剩下的就是用繩子把他們連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