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五十二章暮
初雪落在古意十足的上京城牆之上,黑青二色相襯為美的宮殿之上,卻冇有帶來絲毫清冽迷人的氣息,也冇有人去憐惜廣場上薄薄一層有若羊毛毯的白雪,天剛矇矇亮,愈來愈多的官員便開始無情地踐踏,將那些白雪踩踐成泥。
這些官員們麵色凝重,行色匆匆,根本冇有閒情逸誌去賞雪,來自南方的戰報不停地進入上京城,來到了皇宮之旁的中書檯。此時的中書檯,完全被籠罩在一股緊張而壓抑的氣氛之中,好在並不怎麼慌亂。
天陰沉至極,中書檯裡的北齊大臣們正在爭論著什麼,然後一個極低沉的聲音,中止了所有人的爭吵,讓北齊內閣恢複了沉默,並且在沉默之中快速地決定了應對。
關於這一場戰爭,北齊朝廷已經做了好幾年的準備,當南慶軍隊悍然進攻的訊息傳來時,冇有人覺得意外,戰時的控製手段以及應對,極其快速地從皇宮通過中書檯,傳遍這個看似年輕,實則已經延綿千年的國度,在短短的一個月時間內,整個北齊都被髮動了起來。
一抬明黃色的禦駕從中書檯中離開,官員們冇有在後方目送,而是重新投入到了繁忙的軍情政事之中,當此危局,若還有臣子敢勇於在此時表現自己拍馬屁的本領,他們必須小心自己的腦袋會不會被暴怒的陛下斫下來。
禦駕來到正殿之前,一臉陰沉的北齊皇帝陛下,一甩手,噔噔數步乾脆利落地從車上跳了下來,將身旁的太監宮女唬了一跳,他自己卻冇有擔心龍體受傷的自覺,就在正殿前的石階上轉過身來。禦駕旁的的錦衣衛指揮使衛華以及其餘另三位重要大臣寒聲訓斥道:“南慶內亂,朕生生給你們拖了一年地時間,如今事到臨頭,居然還是如此慌亂,朕養你們這些廢物做什麼!”
幾位北齊重臣心頭一凜,知道陛下今日的心情並不如何好,因為昨夜千裡兼程而回的戰報中道明,燕京城慶軍已經開始出動。大齊南京駐軍一敗再敗,而全權大帥上杉虎,此時偏不在南京城內,隻是躲在宋國的那處小州城之中,始終冇有動靜。
幾番思量之後,大臣們都不清楚陛下的盛怒究竟是因何而來,是先前中書檯中諸位臣工的慌亂,還是因為畏懼南慶難以抵抗的數十萬大軍。還是陛下有些懷疑上杉虎將軍刻意保持的沉默?
衛華地身子佝的極低,如今的北齊朝廷,早已經是陛下手掌內握的死死的鐵板,再也冇有哪方勢力膽敢挑戰皇室的尊嚴,哪怕苦荷大師四年前死去。也冇有改變這個趨勢。更何況如今大敵當前,北齊皇帝陛下的權威,在這一刻,冇有任何人敢有絲毫輕視。
衛華是太後的親人。更是陛下地親信,他清楚陛下先前那句話裡南慶內亂指的是什麼,能夠將南慶入侵的腳步拖延了一年之久,完全是因為南慶監察院前後兩任主子的相繼反叛,而衛華更清楚的是,無論是那位死去地陳萍萍,還是不知死活的範閒,究竟為什麼會背叛慶帝。整個北齊,大概也隻有陛下一個人知曉真相,所以他不敢說什麼。
三位大臣中的兵部老尚書卻有些站不住了,他勇敢地站了出來,試圖平伏一下陛下的怒火,因為他很擔心,年紀尚淺地皇帝陛下,會真的懷疑上杉虎將軍的忠誠。如今慶軍氣勢洶洶地展開了入侵之勢。若君臣之間存有疑慮,這一場大戰的結果。不問而知。
這位大臣身為北齊軍方名義上的統領,根本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北齊的國之柱石上杉將軍,與這位用自己超乎年齡的成熟穩定,平伏朝中諸大臣心情的皇帝陛下之間,存在任何地問題,於是他匍匐於地,力諫不止。
北齊皇帝的臉色漸漸平靜了下來,拂了拂袖子,讓這幾位大臣退下,去處理南方的緊急軍報,而他自己卻是帶著衛華進了正殿。
正殿龍椅之旁,珠簾之後,已經有好幾年冇有垂簾聽政的太後,正在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在珠簾之前,北齊皇帝微微躬身一禮,衛華亦是行了一禮。北齊皇帝此時的臉色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望著衛華寒聲問道:“南朝那邊,可有什麼新的動靜?”
衛華微微一怔,他身為北齊密諜係統的大頭目,負責由朝堂到軍方所有地情報收集工作,然而這些情報早在夜裡,便呈送到陛下地禦書房內,一時間,他竟不知道回答這樣一個質詢,陛下想問的……究竟是什麼?
琢磨了一下詞語,衛華皺著眉頭說道:“南朝京都守備師依然是史飛,蕭金華卻被從南詔方麵調回了北大營,加上世代駐守燕京地王誌昆,南朝的將領調動並不出奇。”
北齊皇帝微微皺眉,說道:“蕭金華當年是南朝大皇子的副將,四年前京都叛亂一事中表現平庸,加上他與大皇子間的關係,所以被慶帝逐至南詔,這次調回北大營,著實有些古怪。對王誌昆此人,你是如何看法?”
“王誌昆此人不顯山不露水,然而南朝無論如何變化,他始終牢牢地坐在燕京城中,依朝廷這些年的觀察,慶帝留著此人,便是預備著如今的北侵。”衛華不得已,將錦衣衛與兵部的分析,再次重複了一遍。
北齊皇帝沉默片刻後,忽然開口問道:“葉重還在京都?”
衛華應道:“還在。”
北齊皇帝盯著他的臉,微眯成月兒的眼縫裡寒光微射:“你確定?”
衛華心頭微震,沉聲說道:“確定。”
“這便怪了。”北齊皇帝看了珠簾後的太後一眼,搖頭說道:“若慶帝真的預備畢其功於一役,怎麼可能把葉重還留在京都?南朝這些年被陳萍萍和範閒折騰的夠嗆,真正擅戰的名將死的死,叛的叛,秦家死光了。大皇子叛到了東夷城……僅僅一個王誌昆,怎麼可能讓慶帝放心?這老傢夥若不是要禦駕親征,至少葉重這樣地人物,應該放到北邊纔是。”
衛華心頭微動,也想不明白南朝的將領調配究竟為什麼如此安排,天下兩大強國之間的戰爭,絕對不是小打小鬨,就算王誌昆在燕京城內為此事籌劃準備了二十年。可是慶**方不拿出一個真正震得住江山的大人物,如何向天下表示自己的決心,向北齊宣告自己的霸道姿態?
北齊不是東夷城,這片國度上繼大魏國祚,疆域廣闊,人口眾多,東北平原一帶更是大陸上的糧倉之一,雖然衰敗日久。但在這些年太後與皇帝陛下的精誠合作,強悍手段之下,早已漸漸散發出青春來。即便以慶國國勢之強,軍力之盛,若想攻打北齊。也不可能是短時間內便能達成地目標,想必以慶帝的強大自信,也不會做出如此自大的判斷。
北齊清麗的皇宮正殿裡頓時陷入了沉默之中,皇帝陛下在龍椅下緩緩踱著腳。眉心皺成了極好看的圓圈,在分析著南慶那位強大的同行,究竟想做什麼?戰爭已經開始了,這不存在任何的誘敵,或者試探,已經有十幾萬人為之付出了生命,然而既然戰爭已經開始了,為什麼慶帝卻依然冇有擺出虎狼一般的氣勢。反而顯得有些中規中矩,而且在這種規矩之中透出股小家子氣來?
衛華也陷入了沉默,他地目光跟隨著陛下的腳步不停地移動,心裡也在不停地盤算著。雖然在他看來,以慶軍之威,不論南慶朝廷用何將為帥,差彆並不大,但是看陛下如此看重慶軍主帥的人選。他也隱隱感到了一線詫異。
忽然間。他想到了此時遠離大齊南京防線,孤軍懸在宋國州城的上杉虎大將軍。心頭微微一動,意圖說些什麼,卻又害怕陛下再次發怒。他望著珠簾後那個模糊的身影,暗自一咬牙,說道:“或許……慶帝是忌憚上杉將軍用兵之策,故而不肯全力出擊,隻是大軍緩緩壓上,逼我大齊防線在這巨壓之下,露出縫隙,南朝便會利用這個縫隙,直撲而上……”
話還冇有說完,北齊皇帝已經笑了,更準確地說,他地臉上浮現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平和卻又充滿壓迫感地看著衛華的臉。衛華先前所言縫隙,其實指的並不是北齊軍力佈置上地縫隙,而是人心之中的縫隙,就如同先前老兵部尚書跪在雪地中力諫的那般,北齊的大臣們,都很擔心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