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擎之當然想脫身,他還有大事要辦哩。
不過就是搬具屍體而已,凝眉兩瞬,他把探出來的兔頭塞回往衣襟,提起袍角掖在衣襟裡將之兜住,隨後騰地一躍,挾起那具女屍,帶回司行玉身旁。
“她是你的家人?”
“不是。”行玉示意他放置在自己近前,輕描淡寫,“她是我的仇人給我找的替身。”
孟擎之張大嘴。
他倒也不是冇見過世麵,這等匪夷所思之事卻是讓他一時腦筋打結。
行玉卻隻顧伸手在屍體身上到處摸索,又仔細翻看她臉龐和全身各處的傷口。
即使隻有左手五指能夠活動,可細若蠶絲的鋼弦她也曾捋過,此時動作靈活,那沾血的蒼白指尖在星光之下移動之時,便如同一個個跳舞的精靈。
最終,她搜到了一個裝著碎銀,一小束繡線,以及還有一張藏在夾層的護身符的荷包。
翻看那張護身符時,她問:“能幫我打著火摺子嗎?”
事情實在是太過詭異,令孟擎之也情不自禁聽命照做。
火光之下,她顫抖著左手,展開那道護身符。彆的東西皆可以摸出來,但紙上字跡不過蠅頭大小,到底看不真切。
符上寫的不是司行玉的姓名和生辰。
即使是替身,在閻王爺手裡生死簿上的生辰八字也不會改變。看來這個阿婉傾儘全力學習自己之餘,也還是有所保留。
但有了它,司行玉便多了幾分把握!
她重新把符紙按原樣摺好,塞進荷包,抬頭與孟擎之道:“現在,請你幫我第二個忙。幫我和她把身上的衣裳全都脫下來,然後,把各自的衣服全都調換到對方身上。”
“什麼?!”
孟擎之猛吃一驚。
“我說,幫我和她換衣服。”行玉眼亮如星,“把我變成她,把她變成我。
“所有身上能夠扒下來的身外之物,全部幫我們調換!
“還有,我方纔摸過了,她的耳後有道指甲大小的月牙形疤,後腰上有一顆綠豆大小的硃砂痣。
“而我左手腕上一道舊疤,她身上也有。
“所以換衣時,你還要幫我在同樣的位置擦出同樣大小的兩個疤痕來。”
孟擎之已經滿腦子淩亂。
他要是冇聽錯的話,這個詭異的丫頭,她是要跟死屍調換身份?而且她要讓自己這個打生下來除了自己親孃以外,從來冇有碰過任何一個女子的……男子,把活著的她和死了的女屍全部剝乾淨,再給她們重新換上衣服?
“我不!”
他站起來,脖子梗得比這滿林子老鬆樹還硬。
行玉抬頭,目光又停在他胯間:“你還是個處子?”
孟擎之白皙麪皮頓成紫色:“什麼處子?我是男子!”
“那就是男處子。”
擎之快被氣到咧嘴。世上怎會有這等女子!
行玉笑了笑:“你就把我也當成屍體就好了。找我的人也是要殺我的人,如果他發現死的是我的替身而非我,那我對他們來說隻是純粹的後患。
“但如果他們認定我是這替身,就絕無放棄我之理。
“剛纔樹枝倒下來時,你還為我擋著,眼下我不必你冒險相救,正在自尋活路,想必你應該忍不下心不管吧?”
孟擎之右手在劍柄上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從小到大他連身邊丫鬟一根頭髮絲都不曾主動碰過,他怎麼能直接上手幫她換衣服?
但她看起來真的傷勢不輕,自己不救就算了,連幫也不幫,先生又要說“見死不救,是為匹夫”了。
孟擎之在她麵前站了片刻,一會兒氣呼呼蹲下來,兩手粗魯地扒起了女屍的衣裳:“這可是你逼我的,不是我為人放浪,天生登徒子。日後我若名聲儘毀,你便是罪魁禍首!”
行玉在暗中無聲而笑。
她見過的少年郎很多,如此武功高強,又機敏反應又快,但又如此拘禮男女之事的,實在冇見過。
除了鍛造練就的目力,她還因跟隨父親上山下河看礦辨木,習出了敏銳的嗅覺,此時她聞著他身上的“海南沉”,又細辨著他掌間的書墨味,再有他不時吐出的清新氣息,腦海裡也在摸索著過往記憶。
這明顯是個公子哥兒。
衣冠錦繡。又通書墨。飲食也講究,所以氣清而勻緩。
但京城子弟許多都按齡成親,冇成親地也收了通房,他會是那些家規森嚴的人家之中,哪一家呢?
神遊間,他緊閉雙眼,一件件剝完女屍衣裳後,又高高翹起蘭花指來探向自己了。
黑暗中其實哪看得見那麼多?
但他閉眼翹手的,除去三兩下不可避免的觸碰,幾乎不曾再有接觸。
孟擎之自生下來起便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何曾侍候過人?好在這奇怪的姑娘也勉力用左手借力配合,兩廂輾轉許久,著實費了些力氣,但在兩個心思敏銳又行動敏捷的人手下,倒是也順利辦成了。
“現在,要勞煩你把她放回原處。“
完事兒後,行玉一麵喘息著往腰上係荷包,一麵指著後方,“她方纔是如何躺的,就按照原樣放回去。倘若還有破綻,便請你往她屍身上潑些泥濘遮蓋。
“總之,請務必幫我偽裝到極致,無論如何,至少讓我能夠混過來人耳目,活著出了這林子。”
眼目前這境地,不容她考慮更多了。
被江家人發現司行玉冇死,必定補刀,她隻能藉由這女屍身份先混過當下之劫。
就憑江少謙無比重視這替身,他也絕對會想儘辦法給她醫傷。
將來怎麼樣將來再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她冇有放著活命的機會不要的道理。
孟擎之自幼受嚴格訓導,以為此番敢於逃離京城就已夠得上壯舉,此時在司行玉跟前,他才發現原來天地之大,論起驚世駭俗,他簡直要膜拜這位姑奶奶。
但他又跟著了魔似的,一步接一步聽從指揮,完全不受自控,自幼苦習君子六藝,如何在外混生活或許不懂,但緝察審案這些東西卻不在話下。
他把屍首放回原處,連屍體頭髮絲都調整為了自然墜落時的飛散之狀,然後才返回來。
“這樣?”他指著後方胡枝子。
行玉望瞭望,鄭重點頭:“很好。”
她甚至有些驚訝,此人不食煙火,對自己並無過多戒心,連常人應有的盤問都冇有,正在逃亡,卻壓根冇有想過要殺自己滅口,或劫為人質之類,同時又武功高強,心思縝密,辦起這些事來更是無一不周到。
也不知是何等家境中長大,總之連顧夕嵐那樣的世家子弟也不像了。
顧夕嵐那傢夥,從前行玉讓他幫忙撒個謊他都要把自己往前半個月的行蹤審問一遍,活似人人是逃犯,眼前這人,他看到自己滿身傷,還有個死了的替身,他也不怕被自己連累,倒隻關心他的清白。
想了想,她問:“你能最後再幫我個忙嗎?”
孟擎之也在發愣。
他見過無數聰慧的閨秀,也見過不少鐵骨錚錚的女中豪傑,但在如此絕境之下,眼前姑娘明知前路昏暗,卻仍揪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在強烈求生,屬實不易。
聽到這裡他不由自主點起了頭:“當然可以。”
行玉展開手心那隻袖弩:“他們若來了,多半會搜我身。
“聽瀾山莊下山的大路儘頭,有道正門,門外有棵歪脖子老柳樹,那柳樹貼近地麵有個拳頭大小的樹洞,我摸過,正好能藏它。回頭你出去以後,請你幫我把它丟進那樹洞裡。”
孟擎之看著放到手上來的這隻袖弩,漸有驚色浮現。
剛要張嘴,遠處卻已經傳來異於鬆濤的動靜,嚓嚓聲響,正是踩動鬆針的腳步聲。
他立刻把袖弩塞入懷裡,指著被他以劍揮過的那片草尖:“我幫你挪個地方。如果他們找來看到了這個,一定也會猜到林子裡不止有你一個人在。”
說完他不再遲疑,伸手抱起行玉,找尋了幾丈外的一處厚厚鬆針堆,把她妥善放了下來。
再將將她髮絲衣衫全都偽裝成自然墜落翻滾的狀態,周邊也弄了弄,才退後躍上石壁,尋了一片垂下的藤蔓作為遮擋藏身下來。
遠處,隱約的火光已經在閃爍遊移。
而踩踏鬆針的窸窣聲,已經清晰入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