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戚氏出去,江少謙趴下在榻上。
一物隨著他的動作自腰間跌落,他撿起來,是那隻斷了一翅的玉蜻蜓。
另一翅的翅尖處還有些塵土,他拇指用力地揩拭,直到戚氏腳步聲又進了屋,他才又掖回了腰帶裡。
戚氏拿來藥瓶,掌著燈坐到他旁側。
一看他背上,手下又頓住。
早上那一鞭已經抽破了外衣,連中間夾袍也刮花了,如今解去衣裳,一道尺來長的紅腫條痕便赫然在目。
戚氏忙為他擦拭,又用指腹小心地上藥,一麵問他:“疼嗎?”
江少謙不說話,隻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裡。
戚氏便又輕輕掰過他臂膀,來看那天夜裡司行玉用袖弩射下的傷口。
這傷口比起鞭傷更甚。即使今早已經上過金創藥,此時還是高高腫了起來,翻開的皮血燙到灼手。
戚氏咬緊下唇,打來清水清洗傷口周邊,同樣細細地上藥,一麵歎息:“行李雖是抬回來了,但父親竟要讓梁嬤嬤貼身侍候,這可如何是好?隻要梁嬤嬤近身侍候,恐怕不出三日阿婉就要露餡。”
江少謙側出來半張臉,眉頭是揪緊的,眼眶不知是因為埋頭埋得久了,此時一片通紅。
“自然不能讓她貼身侍候。父親隻說是讓她在阿婉身邊,並冇有下令一定讓她貼身待著,再說,就算真說了,我們未必一定要照做。”
戚氏看著他:“你的意思是,侍候的事情讓咱們派的丫鬟來,隻讓梁嬤嬤呆在阿婉院子裡,不讓她近身?
“可是憑她那個性子,她怎麼會乾?恐怕江家也冇有哪個下人能鎮得住她。”
江少謙默了下,單手撐榻,坐了起來,一雙劍眉鎖得生緊。
“完全不讓她見,終不是長久之計。最好的辦法就是當然讓她能在阿婉身邊,但又不許她接近。
“此外,阿婉到底是顆棋子,身邊不能冇有人監視。
“如今她已以玉兒身份露麵,從前接近過她的那些人便都不要了,得沿用之前服侍過她的丫鬟。
“另外你說的對,丫鬟不行,必須得另外找個妥善的人,既能看管好梁嬤嬤,避免她靠近阿婉,又能夠監視住阿婉,以便我們隨時利用。”
戚氏聽到此處,起身道:“我有個人選,一定可以。”
江少謙抬頭望著她。
“蘭音啊。”戚氏目光閃亮,“她現如今就在京城江府裡住著,讓她過來吧。”
孟擎之冇有偷窺人家夫妻私房話的癖好,何況他們聲音越來越低,不曾聽得清了,隨後又關上了窗戶,什麼也看不到了。
他便又沿著屋脊向西,到了座江少詢的宅子。
而江少詢隻是獨坐在窗前喝茶,卻不知在想什麼,目光深凝。
擎之看了看也走了。
最後他立在屋頂一望,目光鎖住了東北角上一座精舍。
……
行玉放下碗筷,就等著丫鬟們抬來軟轎。
顧夕嵐來這一趟,就讓江少謙變得焦躁了,這對想蟄伏到傷好之後、但手上卻還毫無籌碼的她來說,也變成了麻煩。
好不容易利用老爺子爭取到了搬回倚雲閣的機會,她不希望節外生枝。
好在很快丫鬟就把轎子抬來了,幾個壯實婆子將她一架,便挪到了軟轎上。
從東籬軒去往東北角的倚雲閣要穿過幾乎整座府邸,等到終於進入院門,行玉第一時間就以目光捕捉起梁嬤嬤身影。
果不其然,在院子西麵的小廚房門口,她看到了梁嬤嬤踮腳站在廊下,兩手搓著圍裙向她揮手張望:“姐兒!我在這兒,姐兒!”
從小到大行玉與梁嬤嬤幾乎形影不離,此番分離幾日後乍見,她竟難耐鼻頭髮酸。好在夜色遮蔽,無人得見。
然而等進了門,她由著婆子們將她架到床上坐下,抬眼一看屋角,她又瞬間愣住了!
她帶上山的那幾個箱籠,連同她原本放置在妝台上的妝奩,此刻竟一概不見了!
屋裡乾淨得又回到了她搬進來之前的模樣,除了江家的東西,再也冇有任何一件是她的!
合著抬是把她抬回來了,東西卻不給她留下?
司行玉喉頭髮堵,險些就要脫口向麵前丫鬟們問出來,可環顧著麵前一張張陌生的麵孔,她又隻能儘全力掐著手心忍下去。
江少謙果然夠絕,看來這是前番在她這裡搜不著要找的東西,又在她回來之前提前搬走了。
他這是認定了她的幾箱衣物之中,確實有他們要找的東西啊!
“……我來看看我們姐兒,憑啥不讓我老婆子進!你們這些賤坯子,幫著江家分離我和我們姐兒,你們也不是好東西!”
門外梁嬤嬤聲若洪鐘,而丫鬟們卻已齊齊將她截住:“嬤嬤可快去好好做你的飯吧!姑娘傷成這樣,要靜養,哪經得起你那麼大鑼大嗓地吵吵她,快回去吧,這裡有我們就行了。
“仔細回頭二爺知道,把你遣回司家,換彆的人來!”
司行玉一聽,心頭更堵了!
這江家擺明瞭是陽奉陰違,麵上答應了老爺子把梁嬤嬤調過來,可纔等他離去,後腳就把梁嬤嬤給隔離開了!
而且聽這意思,江少謙那個chusheng,竟是還地拿著把梁嬤嬤遣回司家要挾她順從!
梁嬤嬤那般心實,她怎麼可能會願意丟棄自己回司家去?
光憑這點,就足夠拿捏她聽話了。
而即便梁嬤嬤當真不管不顧地對抗,以江少謙的陰毒,隨便製造個罪名扣她頭上,把她軟禁在江家,永遠接觸不到自己,又有何難?
行玉握緊的拳頭抵在床沿,儘量平複心情,朝外揚言:“嬤嬤去幫我做點好消化的,日日躺著不動,我竟有些食不下嚥呢。”
門外咒罵聲瞬間止住。
緊接著梁嬤嬤帶著喜色地迭聲迴應起來:“好,好,好!老奴這就去做,這就去!”
耳聽得那熟悉腳步聲飛快去,行玉才把拳頭收回來。
但同時又把目光回到了那空蕩的角落裡。
江少謙如此鍥而不捨,那反過來也足夠說明,他們要找的東西有多重要了!
然而他們憑何認定一定會落在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