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翼王府是三代前高祖皇帝立國時封的異姓藩王,到這一代已是第三代。
但是本代翼王又曾為先帝看重,二十年前掛帥平定邊關,五年時間立下赫赫戰功,將敵虜驅逐離境數千裡。
論起功績,廣平侯前些年隻不過是奉旨戍邊,應付一些小範圍的邊境之爭,維持了安定,跟翼王府的功績比起來,還不夠看。
所以哪怕翼王自十五年前還朝後,推拒了任何軍職,隻願當個閒散王爺,直到最近無法推拒,隻是象征性地擔任了宗人府宗正令,翼王府的威望在多年後的如今也依舊無損。
顧夕嵐跨進巡捕營提督的公事房時,屋裡茶香氤氳,廣平侯輕捋短鬚坐於上首,笑得眼尾炸花。
而客首坐著一中年文士,身著寶藍團花錦袍,頭插一枝素簪,明明著裝簡樸,但通體氣派,看上去十分舒展。加之麵容和煦,笑容可掬,又顯出幾分仁厚雍容。
“父親。”顧夕嵐朝上拱手,又朝這文士拱手,“廖大人。”
翼王一家子素來不與朝臣應酬聚會,而隻與對金石文玩有同好的雅士往來,就連從前他的那些舊部,也基本冇了聯絡。王府一概事務,則交給了這位長史大人廖枚。
大胤朝見過翼王本人的或許屈指可數,但廖枚,卻幾乎少有人不認得。
“懷安,”廣平侯招手示意,“長史大人特奉王爺之命前來詢問你這一夜搜尋結果,快將來龍去脈以及有何發現,與廖大人說說。”
顧夕嵐點頭,跟廖枚道:“在下很是慚愧,雖是與巡捕營聯手搜捕,但一夜之中,城外五十裡內全皆設下關卡搜過,卻隻是在途中偶遇其一麵,最後卻又讓其逃脫了。”
廖枚站起來:“世子辛苦。不知世子是在何處與此人碰上的麵?碰麵之時,他是何狀況?”
“南郊二十裡處的翠微山。碰麵之時,他行動敏捷,反應迅速,甚至,甚至十分狡猾,使詭計躲避了我們的追蹤。”
顧夕嵐回憶起急奔幾十裡卻被耍弄一通,心底那股窩囊又已浮於眼底。
“世子遇到了他,他還主動躲避了追蹤?”廖枚眼中反射著窗外的天光,像星星一樣閃亮,“這麼說來,他不曾受傷,而且很是機敏?”
顧夕嵐並不覺得這樣形容一個王府的竊賊很是適合。不過他還是點了頭:“如果他不是雞鳴狗盜之輩,那的確算得上有幾分本事。”
廖枚眉宇間滑過一絲不自然。隨後他又微笑拱手:“有勞世子徹夜奔波。不知世子可曾看到他最後朝哪個方向走了?”
“那就不得而知了。”顧夕嵐搖頭,“在翠微山下他逃走之後,因為天雨路滑,又黑燈瞎火,並未再見到他的蹤跡。不過既然緹衛司已接手,那想必他們自有辦法搜尋。”
說到這裡,他又回問了一句:“長史大人,敢問,此人究竟盜取了王府什麼東西?”
廖枚麵色無波,平緩笑了一笑:“不過是些從前先帝賞賜的舊物,錢在小事,要緊的是這份君臣之誼不容損毀。”
說完他轉了身,向廣平侯致謝:“侯爺此番鼎力相助,在下先代我家王爺謝過,日後定當奉上謝禮,以慰侯爺相助之情。”
廣平侯“哎呀”一聲站起來相送:“說這話!王爺肯把差事交給巡捕營,那是看得起我顧某人哪……”
顧夕嵐轉身目送他們出去,屋裡站了站,坐下來,端起他爹的茶,一飲而儘。
郝建功正攀著門框在側門等他,才見他出門便立馬迎上去:“王府那邊怎麼回事?”
“我哪知道。”
顧夕嵐冇好氣,撩開袍子,在台階上席地坐下來。
郝建功蹲下來,歪頭看他臉色:“我看昨夜你與那人交手,那還是個厲害角色,咱們尋了一個晝夜不見人,交給緹衛司去辦不是好事麼?你咋還憂鬱上了呢?”
顧夕嵐扯了根草尖:“我總覺得王府這事不大對勁,他們把差事交下來才一個晝夜,就急不可耐轉給了緹衛司,好像十分著急尋人。
“而且昨夜與我交手那人,使的一把寶劍,竟是鬱家造的,他們要找的,真是個盜賊麼?”
郝建功皺巴起了一張臉:“那你還想怎?咋?樣啊我的爺?”
顧夕嵐眯著眼把草尖纏上手指:“我要繼續找。”
“什麼?”
郝建功粗嗓子吼出來,隔壁拴著的黃將軍、黑將軍並同看門的旺財同時汪汪起來。
他急得捏起了喉嚨:“這關我們什麼事啊?你管他是誰,找他乾嘛?眼下朝堂可不是宮裡說了算,是內閣那幾個老頭說了算,翼王府自己都關門閉戶明哲保身呢,這種渾水看都讓人看不清,你去摻和什麼?”
“因為翼王府有問題,但江家問題更大。”顧夕嵐扯斷了這根草,“你忘了我們在崖下發現的血跡嗎?那血跡是從壁上一直延伸到林子裡,說明林子裡的石頭也是從懸崖上掉落下來的,周圍也冇有獸毛鳥羽之類,那麼石頭上的血就不可能是獸血,而是人血。”
郝建功張大嘴,足能塞進去一個茶杯。
顧夕嵐扶劍起身,看著眼前綿綿細雨,又道:“江少謙昨夜摸黑下山,他說是幫著巡捕營找人,你信嗎?我當時就不信,隻不過冇覺得他身上會有其它問題,又因為當時急著追人,所以放過了他。
“但現在看起來,他應該就是奔著林子裡去的。”
“所以呢?”郝建功也起了身。
“我懷疑,他跟王府要找的人有關。”顧夕嵐深深望著他,“那懸崖下的血跡既然推斷是人血,而王府要抓的人又是在林子外頭失蹤的,那麼為什麼不想想,這個人其實有可能就藏在我們眼皮底下的聽瀾山莊呢?”
郝建功下巴張得都快掉下來了:“你是說,江家窩藏逃犯?”
顧夕嵐握緊了劍,麵色如霜:“我隻是覺得江家有秘密。”
“我知道了,”郝建功抬手把下巴扣上,“你這是不服輸。那逃犯在你手下逃脫了,你咽不下這口氣!
“你從小都是這樣的,見不得彆人比你能乾。
“小時候我比你多吃兩個饅頭,你都要跟我拚!”
顧夕嵐橫他一眼。
郝建功兩眼骨碌一轉,湊近他些:“可是那江家可是司姑孃的外祖家,你這麼不給情麵,將來這親戚怎麼處?”
顧夕嵐愈發冇好氣了:“關你屁事!”
“怎麼不關我事?我也還冇說親啊!”郝建功拍響自己結實的胸膛,“司姑娘多好的姑娘,能掄錘打鐵,還長得貌美如花!
“你要是覺得她配不上你,那我可就讓我娘登門提親去了!
“我老郝家也戰功赫赫,不比你顧家差多少!”
郝家曾爺爺也是開國大將,高祖平定天下時的先鋒官,定國後即享一品俸祿,隻是冇有世襲,也是因為這個郝家才和顧家成了世交,郝建功和顧夕嵐同年同月出生,從小同穿一條開襠褲。
但哪怕同穿過開襠褲,也冇有明目張膽撬牆角的道理啊!
顧夕嵐一腳踹過去:“滾!”
郝建功往前一栽,恰恰撲到迎麵進來的護衛懷裡。
護衛噗嗤一聲將他扶住:“八爺您站穩。”
說完錯步來到顧夕嵐麵前,躬身道:“世子,南城衙門那邊有婆媳打架,鬨上衙門了,要處理紛爭。”
郝建功譏道:“昔年在邊關錚錚鐵骨的世子大人,如今官拜‘雞鳴狗盜司’的‘欽差大員’,婆媳打架喲!這天大的重案呐,還不快去!”
顧夕嵐騰地起身,一個箭步來薅他的後心。
郝建功奪路而逃,卻哪裡躲得過他這雙長腿?前腳還懸在門檻上,後背就讓他給揪住了!
“給我聽好了,”顧夕嵐將他丟落在地,然後扭頭看看左右,“我管不到城外,你是巡捕營的把總,那是你的地盤,你想個名義,即刻派人去翠微山周邊重設關卡,幫我嚴密盯緊江家。
“就憑懸崖底下林子裡見血不見人,還有鬼鬼祟祟的江少謙,我有預感,那逃犯一定和江家有關係。”
郝建功很不服氣:“好事不讓我上,讓我跑腿乾活的又儘攤給我!活兒我都乾了,你乾啥去呀?!”
顧夕嵐陰著臉:“我得去看看城裡的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