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大理寺女卿 364

反掣肘

陳韶內力一泄，落到地上，待傅九過來，立刻問道：“怎麼回事？”

傅九搖頭：“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就我和鮑承樂帶著周善回來的時候，看到山腳烏泱烏泱全都是人，聽他們說話，都是要上山來為孫桂山請命，說他是個好官，讓公子不要冤枉好人，我怕出事，就先一步回來通知公子了。”

好人？

陳韶無聲冷笑，黑石崖距離最近的村莊也有六七裡地，她昨日纔將他們關押起來，今日就有大批百姓前來為他請命。

當真是好人！

朝落雲山的方向看上一眼，陳韶抬腳下山。

這個孫桂山，比她想象的還要奸詐、狡猾。

她到蒙舍冶監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算計當中。

連請命都弄出來了。

這是知道她看重百姓，所以就利用百姓來對付她。

嗬。

“公子，”傅九不死心地朝後看了一眼又一眼，終於忍不住攔到她跟前，“公子在這裡等一下吧，我回去多叫幾個人過來後，再一起下山。”

“不用。”陳韶越過他，繼續往山下走，“不就是幾個百姓，在洪源郡的時候，我連顧家、朱家他們都不怕，還怕了他們不成？你也不用跟著我，速速回去告知蟬衣，讓她即刻往雲落山走一趟！”

傅九不肯：“不是幾個，是好幾百個！”

“那不是更好。”示意他讓開後，陳韶邊走邊道，“好幾百個人，都是老百姓，我要帶著精兵，他們心懷畏懼，未必敢說實話。就我一個人，人多勢眾，有什麼心裡話，他們都可以敞開說了。行了，你也彆耽誤我了，趕緊回去找蟬衣！”

傅九不理解什麼是心裡話，也不知道怎麼反駁，看一看她手裡的劍後，隻能咬著牙回了鐵礦。

陳韶獨自一人提著劍，不疾不徐地朝著山下走去。快到山腳的時候，看到正往山上移動的百姓，微微頓了頓腳。

“陳大人來了！”百姓當中，有眼尖之人大喊。

黑鴉鴉的人群慢慢停下腳步，齊刷刷地朝著上方看來。

陳韶勾一勾嘴角，繼續朝著他們走去。

走到距離他們三十步時，見她腳步不停，百姓們不由自主地慢慢後退。

怕發生踩踏，陳韶徐徐停住腳步。

百姓們在連退了數步後，確定她不再上前，也慢慢停了下來。

陳韶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並不說話。

百姓們在寂靜片刻後，有人高聲喊道：“請陳大人放了孫大人！”

百姓們似被點醒，也跟著喊了起來，聲音一次比一次大。

陳韶由著他們喊，依舊不開口。

兩盞茶後。

高喊的聲音漸漸寂滅，直至再無人開口。

陳韶杵著劍，又等了片刻，才麵無表情地問道：“你們這麼成群結隊地過來，就是為了讓我放了孫大人？”

冇人說話，隻有人群中央有一二個人大聲喊道：“對，孫大人是個好官！”

陳韶心平氣和地問道：“那就說說，他怎麼好了？”

“孫大人為官清廉，刑獄清明，愛民如子！”依舊隻有人群中央的一二個人開口。

陳韶讚同地點一點頭：“真要這般，倒的確是個好官。”

——“既然陳大人也認同孫大人是個好官，就請陳大人放了孫大人！”

喊話的人躲得很好。

即便陳韶居高臨下，也隻能鎖定對方的大概位置，而不能鎖定到具體的人。

陳韶也不著急，目光從喊話之人的大概位置移開，再次看向周圍的百姓：“黑石崖上的礦工都是什麼人？”

百姓們麵麵相覷。喊話之人怕她生亂，搶著回答道：“自然都是附近的百姓！”

陳韶莞爾一笑：“既然都是附近的百姓，那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次喊話之人還冇有開口，百姓們便爭相回答道：“當然是好人！”

“我也認為他們都是好人。”陳韶肯定完他們的回答，又一轉話鋒道，“你們當中有冇有在礦上做工的家人，有的話，舉手給我看看？”

陸陸續續有人舉起手來，很快便連成一片。

“人還不少。”陳韶點一點頭，又繼續，“在己字洞、庚字洞、辛字洞做工的人呢，有多少，再將手舉起來我看一看。”

鐵礦坍塌已經過去七日。

周圍的縣城、鄉鎮，早已經儘人皆知。

每日山下都有不少百姓徘徊，就是為了打探山上的情況。

而今她明明白白地說出己字洞、庚字洞、辛字洞，這不就代表著出事的是……家中有人在這三個礦洞做工的百姓當下什麼也顧不得了，擠出人群，跪在地上，拚命磕頭求她救一救他們的家人。

陳韶硬著心腸，冷淡開口：“我們一直在救，隻是人手不夠，既然你們來了，那也彆白來這一趟，你們幾個……”

陳韶隨手點了跪著十三人：“過來。”

十三人趕緊起身跑了過來。

陳韶讓他們麵向所有百姓站成一排，“從現在開始，你們幾個就是鐵礦救援隊長，可各自挑選五十人到六十人為隊友上山參與救援。記住了，隊友隻能挑選你們熟識的人。上山之後，所有隊友的吃穿住行及言行舉止都由你們負責，即隊友犯錯，你們會加倍受到懲罰，隊友表現良好，你們也會加倍受到獎賞，聽明白了嗎？”

十三人齊聲答道：“聽明白了！”

陳韶道：“那就挑人吧！”

十三人立刻衝進人群，快速挑起了的人選。

賞與罰都是其次，重要的是那裡麵埋的可都是他們的家人！

不到兩盞茶。

十三人就已經全部挑完。

“上山吧，上山去找一個叫康田的人，聽他指揮！”陳韶剛吩咐完，未被挑選的百姓之中，便有人喊話道，“請陳大人放了孫大人！”

“大家可以放心，”看到有人已經在往山上跑，根本顧不得什麼孫大人不孫大人，陳韶微微勾一勾嘴角，揚聲承諾，“在救援結束之前，我絕不會平白無故定孫大人的罪！人命關天，還請大家趕緊上山救人！”

挑出來的人立即轉身往山上跑去。

看著他們爭先恐後的背影，陳韶再次勾了勾嘴角。

她昨日到的黑石崖。

至今過去也就十五六個時辰。

想要短時間內聚齊這麼多的百姓，隻能在就近的縣城或是鄉鎮。

而山上的礦工也多來自就近的縣城與鄉鎮。

他們想利用這些百姓脫身，她自然也可以利用這些百姓掣肘他們。

畢竟坍塌的鐵礦下埋的不是一人兩人，而是近三百人！

近三百具屍體，那就至少有近兩百個家庭。

近兩百個家庭的破碎，又豈是他孫桂山一句為官清廉、刑獄清明就可以一筆抹殺的？

更何況，如果他的身份是假的，待救援結束，等待他的還有殺人及假冒朝廷命官的大罪！